外人狂吠,他打算改天把它带去哪儿扔掉。诸如此类无聊的话。我猜想他八成又发生了什么丢脸的事,于是不顾他的挽留立刻告辞。但青扇还是跟在我后面追来。
“房东先生。大过年的,就跟你说这种话实在不好意思,但我现在真的快疯了。我家出现了很多小蜘蛛,让我伤透了脑筋。上次,我一个人闲着无聊想把弯曲的火筷扳直,拿着火筷锵锵锵地往火盆边缘敲打,结果你知道吗,我老婆把洗到一半的衣服一丢,眼色大变冲进我房间,她居然说以为我疯了。结果反而是我愣住了。老兄,有钱吗?不,没关系。所以,我这两三天都很闷,大过年的,我家故意什么也没准备。真是枉费你特地光临,我们却没东西可以招待。”
“你又有新的老婆了?”我尽可能以恶意的口吻说。
“对。”他像小孩一样羞涩。
我猜想他八成找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同居。
就在前不久,二月初的时候,深夜忽然有个意想不到的女人来访。我到玄关一看,是青扇的第一任夫人。她裹着黑毛披肩、身穿粗纹飞白的外套,雪白的脸颊似乎更苍白透明了。她说有点事想和我谈,请我陪她出去走走。我也没穿斗篷,就这样与她一同出门。外面下了霜,只见轮廓清晰的满月冷冷高挂在天上。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
“去年年底,我又回来了。”她愤怒的眼神直视着我说。
“那真是——”我实在没别的话可说。
“因为我很想念这边。”她一心一意地低喃。我默不吭声。我们正朝杉树林缓缓迈步前进。
“木下先生最近怎样?”
“还是老样子。真的很对不起。”她戴着蓝色毛线手套的双手在膝头并拢欠身行礼。
“伤脑筋。上次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他到底在搞什么?”
“他不行,简直跟疯子似的。”
我微笑,想起弯曲火筷的故事。如此听来,青扇说的那个神经过敏的老婆八成就是这位夫人。
“不过他那样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我还是好歹很想反驳一下。
夫人吃吃笑着回答:
“是啊。他说要成为贵族,然后变成有钱人。”
我有点冷,不觉加快脚步。每走一步,冻了霜的泥土被踩碎,便如鹌鹑或夜枭低鸣般发出古怪的低音。
“不。”我刻意一笑,“撇开那个不谈,他没有从事什么工作吗?”
“唉,他打从骨子里是个懒汉。”夫人断然回答。
“为什么?恕我冒昧,他到底几岁了?他曾经自称四十二岁。”
“谁知道。”她这次没笑,“应该还不到三十吧,其实他很年轻喔。每次说法变来变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他有何打算。好像也没求学。他那样的人也看书吗?”
“不,他只看报纸。光是报纸就令人叹服地订了三种,还看得特别仔细。政治版的新闻被他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细读。”
我们来到那块空地。原野的霜很干净。月光下,石头与竹叶、木棒,乃至扫到一堆的垃圾都雪白光亮。
“他好像也没有朋友。”
“对。因为他对大家做了坏事,好像已经不来往了。”
“什么样的坏事?”我心想八成是为了钱。
“其实是无聊的小事,一点也不重要,但他还是坚持是坏事。那个人,根本不懂事物的善恶好坏。”
“是的,就是这样。他把好坏颠倒了。”
“不。”她把下颌深埋进披肩里微微摇头,“若是明显地颠倒,那也还好。问题是他简直乱七八糟没个章法,所以我才不安。那样子,人家当然要逃走。那个人,却只想讨好安抚别人。在我之后听说来过两个人是吧?”
“对。”我听说的并不多。
“这简直是随着季节更换嘛。一定是有样学样吧?”
“你在说什么?”我一时之间听不懂。
“那个人,最爱模仿了。他哪有自己的意见啊,全都是女人带给他的影响。遇上文学少女时就搞文学,遇上平民老街的女人时就跟着耍江湖派头,我清楚得很。”
“不会吧,那岂不是像契诃夫一样。”
我说着笑了,但还是感到心头一紧。如果此时此刻青扇在场,我很想紧紧抱住他那纤细的肩膀。
“照你这么说,现在木下先生懒到骨子里,换言之岂不等于是在模仿你吗?”我脱口而出后,不禁脚步踉跄。
“对,我喜欢那种男人。如果您能早一点明白那个该多好。可惜,为时已晚。这是不相信我的报应。”她轻笑着顶回来。
我踢了一下脚边的土块,蓦然抬眼,只见男人悄然伫立在树丛下。身穿大棉袍,头发也像以前一样又留长了。我们同时认出那个身影。相握的手,倏然分开。
“我来接你。”青扇低声说,但或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在我听来响亮得刺痛耳膜。他似乎连月光都嫌刺眼,蹙起眉头不安地望着我们。
我向他打招呼道好。
“你好,房东先生。”他殷勤回应。
我走近两三步试问:
“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请别再管我了。反正也没别的可说。”他异于往常地如此尖刻回答后,忽然又变回素来的撒娇口吻,“我呀,最近在研究手相喔。你看,太阳线已经在我的掌上出现了。瞧,对吧,对吧。这是运势大开的证明。”
他说着将左手在月光下高举,痴迷地望着自己手心那条被称为太阳线的手纹。
什么运势,会开才有鬼。从此我再也没见过青扇。管他是疯了还是要自杀,我心想都是他的自由。这一年来,为了青扇已经大大扰乱了我的心灵平静。虽然我靠着微薄遗产过着还算安乐的生活,可也没有那么富裕,青扇的事让我在经济上极为不便。而且事到如今,还带来非常无趣更令人窒闷的结果。说穿了,我只不过是在凡夫俗子身上赋予某种意义,望着虚拟的梦想过日子吧。没有青年才俊吗?没有天才神童吗?如今,那样的期待已经完全不指望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前的他,随着每一天的风向渐渐变色罢了。
喂,你瞧,青扇出来散步了,就在那放纸风筝的空地。他穿着横纹大棉袍,慢吞吞地步行。你为何如此笑个不停?是吗。你说很像啊——好,那我问你。那个时而望天,时而晃肩,时而垂头丧气,时而摘树叶,慢吞吞走路的男人,以及,在这里的我,可有一丁点儿不同之处?
(1) 合:日本的体积单位,一合约等于180.4毫升。
(2) 孟宗竹:即毛竹,其名出自中国《二十四孝》中的故事。孟宗是三国时江夏人,母亲病重,医生嘱用鲜竹笋做汤,时值严冬,孟宗无奈,在竹林中哭泣,地上忽然长出数茎嫩笋,孟宗采回做汤,母亲病愈。
(3) 叠:用来计算榻榻米数量的单位。日本人习惯以能铺下的榻榻米的数量来表示房间大小,一张榻榻米约1.6562m2 (910mm×1820mm)。
(4) 铭仙:平织的丝织布料之一,因坚固耐用且价钱便宜,多半用作女性的平日穿着或寝具。
(5) HOPE:一九三一至一九四〇年间日本发售的香烟品牌,与现在仍在销售的日本HOPE牌香烟没有关联。
(6) 久留米絣:江户时代福冈县久留米藩所生产的高质量染色花纹棉布。
(7) “荞麦面”的日文发音与“隔壁”相同,因此日本人搬新家时会分赠邻居荞麦面条表示“已搬来隔壁”,但是面条容易泡烂反而造成对方困扰,于是改送荞麦面兑换券的风气因应而生。
(8) 龙勃罗梭(Cesare Lombroso,一八三六—一九〇九):意大利犯罪学家、精神病学家,犯罪人类学创始者。
(9) 一白水星:九星占卜法中的九星之一,五行属水,方位为北。
狂言之神
你们禁食的时候,不可像那假冒为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
——《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节
我想写如今已过世的畏友,笠井一。
笠井一。户籍名:手沼谦藏。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九日,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亡父乃贵族院议员,手沼源右卫门。母名高。谦藏为家中第六子。自该町小学毕业后,于大正十二年进入青森县立青森中学就读。昭和二年于该校修业四学年毕。同年,入弘前高等学校文科就读。昭和五年自该校毕业。同年进入东京帝大法文科。为年轻士兵 (1) 。羞耻得想死。一闭上眼,便见种种身上长毛的怪兽。开玩笑的啦。笑谈严肃的话题。故。
以“笠井一”开始,到“笑谈严肃的话题。故”这数行文字,被毛笔一笔一画仔细写在日本纸上,藏在他的书房文具盒下。想来,他提笔把这数行文字当作自身履历表的草稿,写了一两行后,啊,他此生的恶习,含羞的火烟,便如浅间山火山爆发,突然以冲天之势喷出,因此,面临了不得不让“开玩笑的啦”这韬晦一语倏然露面的事态,似乎因此才落得他以平日自豪的虎头蛇尾之状扔下笔。我在他死后,立刻接触到这数行文字,一惊之下,专心凝视,再读,三读,继而重振精神注视,却总觉得眼花,最后,内心歔欷不已,连一字都不能再读,遂将纸折成四折,塞进怀中,就此藏起,心情却如沾满盐巴被烤得焦灼。
我感到遗憾,扼腕。“为年轻士兵”之后数行的文字背后潜藏的不安,乃至于极度的羞耻感、自我意识过剩、对某一阶级的些许忠义之心,这些东西,在在如澡堂墙上的油漆画,彻头彻尾,非常平凡。我自认,在阪东妻三郎 (2) 的电影片名中,能够发现许许多多更加巧妙表达针对这种种感情的呐喊,或者沙哑的低喃。尤其,对于他故作若无其事地提及自己的贵族血统,这件事实,完全是女子小人的矫饰行径,是卑劣之举。但是,当晚令我如此不甘,最后放声痛哭的,并非他这些杂乱廉价的文字,而是因为透过这宛如涂鸦之作的文章,我接触到他至死仍试图找一份固定工作,为此汗流浃背、心慌意乱的确凿证据。被两三位评论家或以真挚的尊敬,或以轻浮的戏谑心态,称之为谎言之神、搞笑行家的作家笠井一,他的临终绝笔,竟是履历表的草稿。我果然没看错他。他毕生的心愿,唯有“活得像个人”一事。可不是个傻瓜吗?他过着一尘不染的清净生活,也有很多朋友是好学青年,在创作方面也有出色的技艺,甚至还有每日不愁吃穿的财产,可他居然对上班族满怀尊崇、憧憬,甚至恐惧,对他所认识的有限上班族百般阿谀、追随,令人不忍卒睹。他见早晚的电车上,挤满上班族,遂在愧疚、羞耻、恐惧下眼前发黑再也坐不住,到了下一站,立刻下车。酷似歌德的俊秀脸庞苍白如纸,畏畏缩缩地如此向我表示,不久之后他就死了。作风奇特的作家笠井一自缢的消息,于三月中旬,刊登在报纸第三版的角落。虽引起种种揣测,但那些都猜错了。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因为应征报社的工作没录取才死的。
确定未获录取后。他将他们夫妇一个月的生活费(前一晚乡下的长兄寄来的九十圆支票),一大早就带出门,大白天醉醺醺地漫步银座街头。只见这个苍老疲惫的帝大学生,袖口磨损,身穿细长如蚊子腿的长裤,鼠灰色风衣,不可思议的是,竟与年轻的波德莱尔肖像惟妙惟肖。他把破帽抬高往后脑勺压好戴正,不由得走进歌舞伎独幕席 (3) 的入口。
舞台上,演员菊五郎饰演的权八 (4) ,身穿青翠欲滴的绿色徽纹和服,红色绑腿裤,啪啪拍手,低声说“祸从口出”。他不禁呜咽,再也没勇气看下去。演出期间场内必须保持安静。虽有各色人等在场,歌舞伎剧场内却鸦雀无声。他悄悄下楼梯,走到场外。街头已亮起灯光。他想去浅草。在浅草,有家大众食堂叫作瓢屋,可以吃到山猪肉。距今四年前,他曾为了激励那家食堂的女服务生之中资历最浅的一位,专门打杂跑腿、眼神淡漠的十五六岁女孩,对她说将来若出人头地了一定娶她为妻。那家食堂的客人都是木工、泥水匠和搬运工,戴角帽 (5) 的大学生似乎极为罕见,唯有这家店,随时去都没问题,六名女服务生都会围过来殷勤招待。每当受人侮辱、惨遭践踏,或者被冷落抛弃时,他就会卖文章,每次总是凑到三圆就钻进浅草的人潮中。那家店的清酒一小瓶十三钱便足以大醉,与六名女服务生玩闹。他对着那六名女服务生中最显眼的贫穷女孩,高声许诺将来要娶她,而且,还不动声色地发誓,说出一连串令女人微笑的花言巧语,因此女孩渐渐依赖大学生。然后奇迹出现了。女孩确信被人深爱的那夜起,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从三年前的春天到夏天,短短不到百日,女孩的发型变得好看,连鼻子似乎都变得比较高了。额头、下颌与双手,似乎也变白皙了,也许是化妆技术进步,但她已渐渐具备令大学生着迷的堂堂气势。有钱的夜晚,再多的钱、再多的钱都被那个女人骗走,落得荷包空空。而且,对于被女人欺骗,他深深认为是可喜之事。女人从大学生那里拿到的钱一毛也没花在自己身上,全都分给另外五个女服务生,等到人们开始拿团扇驱赶小腿的蚊子,浅草祭典快到的时节,她已成为那家食堂的招牌西施。不是神的缘故。是人力创造出维纳斯。女孩日渐忙碌后,逐渐疏远、离开了恩人大学生,顿时大学生也不见踪影了。大学生开始面临艰难的岁月。
那晚,自歌舞伎剧场遁走,在暌违一整年的瓢屋喝了清酒喝啤酒,再喝清酒,然后再喝啤酒,约莫二十枚五十钱的硬币就这样花光了。三年前,我在这里许下过明确的承诺。现在我出人头地了。你是好孩子,快去把今早的报纸拿来。你看,是吧。上面有我的照片。这个啊,就是我的小说的出版广告喔。照片看起来像在哭?会吗?我应该是在微笑吧。忘了承诺?啊,慢着,慢着。这是你替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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