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锐利、几近敌意的目光看着我。她傲慢地站在那里,像是全心全意鄙视我,或者她试图表示我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双方都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目光犀利。我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转移视线,迅速离去,向奠基者街方向和村文化厅走去。大约走了十来步,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向四周观望。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大地似乎张开巨口把她给吞噬了。但我无法平静,绕过村文化厅,继续朝奠基者街前行,坚定不移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出了错,感觉到我应该做些什么,做某些严肃而有用的事、某些该做但避免去做的事。
因此我走向“废墟”,要立即和遗孀芭提雅·鲁宾交谈,或者和老母亲罗萨·鲁宾交谈。毕竟,她们终于和我的办公室联系了,说要谈谈。
三
我边走边想拆毁“废墟”有点遗憾。毕竟,它是一百多年前奠基者们最初建造的房屋中的最后一座。作家爱勒达德·鲁宾的爷爷是一位家境殷实的农夫,名叫戈达利亚·鲁宾。他是特里宜兰最早的定居者之一。他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住宅,种植了一个果园,还有一个成功的葡萄园。他在村子里以吝啬小气、脾气暴躁著称。他的妻子玛尔塔年轻时是门纳赛地区出了名的美女。但是,“废墟”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花钱重新修复或装修已没有意义。我还在思量从他母亲和遗孀手里将其买下,把地皮卖掉,盖一幢新的别墅。把一个带有纪念性意义的徽章镶嵌在新建筑物正面,说明这里曾是作家爱勒达德·鲁宾的故居,他正是在这里写下了反映大屠杀恐怖的作品。这是可以做的。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我常想这些恐怖仍以某种方式在作家家里,在地窖里,或者某间后屋里继续着。
在公共汽车站旁的小广场,我遇见了特里宜兰村村长本尼·阿弗尼。他正和首席工程师,还有一位内坦亚来的铺路承包商站在那里,讨论把旧铺路石换掉。我看到他们在黄昏时分站在那里闲谈,颇为吃惊。本尼·阿弗尼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好吗,房地产代理人先生?”接着又说:“你显得有点着急,约西。”他又加了一句:“有空的话到我办公室来坐坐。也许星期五下午,你我二人需要谈谈。”
我想试探一下要谈什么,却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暗示。“来吧,我们谈谈。我请你喝咖啡。”
这一交流令我倍加不安: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成为我的负担,令我忧心忡忡;可究竟是什么事,我无法想象。因此我前去“废墟”。但我没有直接去那里,而是绕了个小弯儿,经由学校和学校旁边的松树道。我突然想到,那个在文化厅后的偏僻花园里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怪女人一直试图给我一些线索,或者某种生死攸关的重要线索,而我不肯关注。我究竟在怕什么?我为什么从她面前逃跑?可我真的逃脱了吗?毕竟,当我回头看时,她已不在那里了,仿佛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之中。一个消瘦挺拔的人,身穿怪里怪气的旅行装,一只手上拿着手杖,另一条胳膊上搭了件折叠起来的雨衣。仿佛不是六月时节。在我看来,她就像阿尔卑斯山上的一名远足者。也许是奥地利人。或者瑞士人?她试图对我说什么?我为什么要从她面前逃之夭夭?对于这些问题,我找不到答案。我也想象不出本尼·阿弗尼要和我说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在我们碰面时所在的公交车站旁的小广场坦率地提出问题,而是邀请我在一个如此奇怪的时间,星期五下午,去他的办公室拜访呢?
塔尔帕特街拐角的背阴长椅上放着一只用黑色细绳系着的牛皮纸小包。我停住脚步,弯下腰身,看上面写了什么。包裹上什么字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拿起来,将其翻过来,但是牛皮纸光滑得很,没有任何标记。我犹豫了片刻,决定不把包裹打开,但是觉得应该让人知道我发现了它。我不知道该告诉谁。我双手抓住小包裹。它比看上去要重,比一包书要重,好像里面包的是石头或者金属。现在这个物件引起了我的怀疑。我将它轻轻地放回长椅上。我本该把发现这个可疑的包裹的事报告给警察,可我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了,因为我只出去溜达一下,不想让公事打扰。
与此同时,最后一缕日光慢慢退去,只有落日的余晖仍旧在路的尽头闪烁,像是朝我点头示意,或者与之相反,警告我远离这里。街道上布满了更浓的阴影,高大的柏树以及住宅前院四周的篱笆均投下了阴影。阴影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来回摇晃,仿佛弯下腰身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街灯亮了;阴影没有退避,而是与拂动树梢的轻风交织在一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它们,使它们交融。
我在“废墟”那破裂的铁门前停住脚步,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吸着欧洲夹竹桃的芬芳,以及天竺葵的苦涩气味。房子里似乎空无一人,因为窗子或花园都没有灯光,只听得蓟草中蟋蟀唧唧,与之毗邻的花园里蛙声一片,街道那边远远传来持续的犬吠。我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预约就贸然来到这里?要是我现在敲门,天已经黑了,两个女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她们甚至连门也不会开。但也许她们都不在家——窗子里一片漆黑。因此我决定离开,改天再来。但是,我一边还在做决定,一边已打开大门。门不吉利地吱嘎作响。我穿过黑漆漆的前花园,敲了两下前门。
四
开门的是雅德娜,已故的爱勒达德·鲁宾的女儿,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她母亲和祖母去了耶路撒冷。她从海法回来独自住上几天,写关于特里宜兰奠基者的课程论文。很早以前我就记住了雅德娜,因为在她大约十二岁那年,有一次她父亲让她到我办公室来要村规划书。她是个腼腆的金发女孩,身材犹如豆茎,脖子细长,精致的面庞似乎充满了好奇,仿佛所发生的一切均令她吃惊,赋予她羞怯的困惑。我试图与她小谈,谈谈她的父亲、他的书、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拜访者,可她只回答是和不是,只有一次她说:“我怎么会知道呢。”因此我们的交谈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我把她父亲索要的村规划书递给她,她谢过我之后就出门走了,留下一串羞怯与惊奇,像是发现我本人或我的办公室令人吃惊。在那以后,我在维克多·爱兹拉的杂货店、村委会办公室或在卫生所碰见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像老朋友似的冲我微笑,但话很少。她总是给我留下一种挫败感,好像我们之间有些尚未进行的谈话。六七年前,她应征服兵役。听说在那之后,她就到海法读书去了。
如今,在这座百叶窗紧闭的房子的入口,她就站在我面前,成了一位举止优雅、姿容纤巧的年轻女子,身穿朴素的棉布连衣裙,头发蓬松,像个小女生般穿着白袜子和拖鞋。我垂下眼帘,只看着她的拖鞋。我说:“你母亲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过来谈谈今后如何处理房子。”
雅德娜告诉我,她母亲和祖母到耶路撒冷去了,打算在那儿住上几天,她独自一人在家。她邀请我进屋,尽管和她谈论房子的未来没有什么用。我打定主意道完谢就离开,改天再来,可我的双脚却不由自主跟随她走进了房子。我走进童年记忆中的那座大房子。房子里天花板很高,有各式通往旁屋的房门,以及通向地窖的台阶。暗淡的金光透过镶嵌在靠近天花板的金属灯罩照亮了房间。两面墙排列着装满书的书架。东面墙上仍然挂着一张地中海大陆的大地图。地图有些发黄,边缘已经残破。房间里有种古旧和浓密的东西,某种未经通风的东西发出的淡淡气味,也许不是气味,而是金色灯光捕捉到了一些微尘,在侧面放有八把直背餐椅的黑色餐桌上边闪闪发光,形成一个斜柱。
雅德娜让我坐在一把紫色扶手椅里,问我想喝什么。
我说:“请不要麻烦。我不想打搅你。我就坐坐,休息一会儿。等你母亲和祖母在家时再来。”
雅德娜坚持要我喝点什么。“天这么热,你又是走过来的。”她说。她离开房间时,我看着她的两条长腿,她脚上穿着小姑娘的拖鞋和白袜。房子里一片沉寂,仿佛被永久卖掉并腾空。一只旧式挂钟在沙发上方滴答作响。门外一只狗在远处狂吠,但是没有一丝微风拂动房子四周的柏树树梢。东窗外可见一轮满月。月亮表面的黑块显得比平时颜色更深。
雅德娜回来后,我注意到她已经脱掉了拖鞋和袜子,现在光着脚。她端着一只黑色玻璃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一瓶冷水,一盘椰枣、李子和樱桃。瓶子上凝着一层冰珠。杯子上有一圈纤细蓝道。当她弯下腰身时,我瞥见了她的两座乳峰和乳沟。她的乳房小巧而坚实,有那么一刻我觉得那就像她侍奉我的果实。我喝了五六口水,用手指碰了碰水果,可是什么也没有拿。李子外面仍然有一层凝结物,也许是清洗时沾的水滴,看上去味道鲜美,令人垂涎。我告诉雅德娜我记得她的父亲,我从童年时代就记得这座房子,里面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她说她父亲喜欢这座房子,他生于斯,长于斯,在这里写下了他的全部作品,但是她母亲想离开此地,住进城里。她感觉静得压抑。显然她祖母会被送进一家养老院,房子会被卖掉。她自己对卖掉房子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那是她母亲的事。要是征求她的意见,她也许会说只要奶奶活着,就缓一缓。但另一方面,母亲的想法可以理解:她既然已经退休,不再担任学校的生物老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母亲一直独自和耳朵不好使的奶奶住在这里。
“你想看看房子吗?我带你转转?这里有许多房间。”雅德娜说,“这套房子造的没有任何韵律和理由,仿佛建筑师失去了理智,想在哪儿盖房间就在哪儿盖,想在哪儿造通道就在哪儿造。实际上他连建筑师都不是:我的曾祖父建造了房子的主体,每隔几年他就加一个新的侧翼,而后是我祖父,盖了更多的房间。”
我站起来,跟着她穿过一扇通往黑暗的房门,发现自己进入一条石砌通道,里面排列着山脉河流的旧照片。我两眼盯着她的那双赤脚。那双脚在石板上轻快地走动,就像她正在我面前跳舞。几扇门都通向这条通道,雅德娜说即使她在这座房子里长大,仍然觉得是在迷宫里,还有一些角落她从小就没有去过。她打开一扇门。我们走下五级台阶,来到一条弯弯曲曲、只亮着一个昏黄灯泡的黑通道。这里也有带玻璃门的柜子,里面装满了书。书与书中间点缀着收藏的化石和海贝。雅德娜说:“我父亲喜欢傍晚时分坐在这里。他非常喜欢没有窗子的封闭空间。”我说我也喜欢封闭的空间,那里即使仲夏时节也留着一丝冬意。雅德娜说:“那样的话,我带你来对地方了。”
五
一扇吱吱作响的房门从通道通向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只放了一张破旧的沙发、棕色的扶手椅和一张棕色曲腿咖啡桌。墙上挂着一张特里宜兰的大幅灰色照片,显然是多年前在村中心的水塔顶上拍摄的。旁边可见一份装裱好的证书,但是光线太弱,我看不清是什么。雅德娜建议坐一坐,我没有拒绝。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雅德娜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里。她跷起了二郎腿,往下拽她的裙子,但是裙子太短,遮不住双膝。她说,目前为止我们只不过看了整座房子的一小部分,还说左边的门通向客厅,我们就是从那里开始参观的,而右边的门通向厨房,我们可以从那里去往配餐室,或者去往通向几个卧室的走廊。另一侧还有几间卧室。有的卧室少说也有五十多年没住过人了。她的曾祖父有时会给从遥远的定居点前来参观果园和花园的访客提供膳宿。她的爷爷经常为访问讲演者和表演者提供膳宿。我看着她那刚好从裙下露出的浑圆膝盖。雅德娜也看着她的膝盖。我急忙转移视线,去看她的脸庞,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约约的微笑。
我问她为什么带我看房子。雅德娜惊奇地回答:“我想你不是要买房子吗?”我差点儿回答说我要买房子是为了将其拆掉,因此没必要长时间观看,但转念我管住了自己的舌头。我说:“这样的房子只住两个女人确实太大了。”雅德娜说她母亲和祖母住在房子的另一个部分,从后部可以看到花园,她在那里也有一个小房间,回来时睡在那里。“你现在就急着走吗?你累不累?还有许多房间呢。因为你在这里,我自己也要借机看一看。我一个人看害怕,但我俩一起就不害怕了,对吧?”
她问我是不是累了,说我俩一起看就不害怕的时候,声音里暗藏着某种蔑视,近乎嘲讽。我们从右边房门来到一间旧式大厨房。不同型号的平底锅挂在厨房的一面墙上。旧灶具和红砖烟囱占据了整个角落。厨房顶上悬挂着大蒜和一串串水果干。一张粗锛而成的黑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着各种各样的用具、笔记本、调料罐、沙丁鱼罐头、布满灰尘的油瓶子、一把大刀、一些陈年干果,以及各种果酱和辛辣佐料。墙上挂着一张插图挂历,显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了。
雅德娜说:“我父亲喜欢冬天时坐在这里,在温暖的炉灶旁边写东西。现在我母亲和祖母使用她们那一侧的小厨房。这个厨房实际上没有真正使用。”她问我饿不饿,要给我拿些甜点。我确实觉得有些饿,愿意吃点东西,想要一片抹上鳄梨酱的面包,上面撒点洋葱和盐,可是厨房看着那么荒凉,好奇心驱使我继续前进,进入房子深处,迷宫中心。“不,谢谢,也许下次吧,”我说,“现在我们或许应该继续走走看看这里还有什么。”
我又一次从她眼中看到某种讥讽,或是嘲弄,好像她洞察了我的内心深处,发现了我某种不光彩的东西。她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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