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陌生人很少越过墓园柏树篱旁那座魔屋的门槛。偶尔,村委会会来人让拉海尔修剪恣意生长、挡住道路的树篱,流动推销员会来推销价格不等的洗碗机或滚筒式烘干机。(老人勃然大怒:烘干机?!还电动的?!有什么用?太阳退休了吗?晾衣绳皈依宗教了吗?)有时,某位邻居,一位沉默寡言、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农民前来敲门,询问他们是否在院子里看到了他丢的狗。(狗?!在我们家院子里?!拉海尔的猫会把它给撕了!)
自从有个学生住进丹尼·弗朗科储藏工具和小鸡孵化器的小房子后,村民们有时会在树篱附近停下来,似在嗅闻空气,接着便急急忙忙赶路了。
有时文学老师拉海尔和她的父亲前国会议员会被邀请去某位老师家里参加酒会,庆祝学年结束,或者到村里某位老住户家里听客人演讲。拉海尔会满怀感激地接受邀请。她尽力前往,也许父亲也会参加一次呢。但往往是在聚会或集会就要开始前的几个小时,老人突发肺气肿,不然就是把假牙放错了地方。偶尔,拉海尔会独自去达莉娅和亚伯拉罕·列文家参加合唱晚会。达莉娅和亚伯拉罕夫妇是一对失独的教师,住在山坡上。
老人尤其讨厌村外来的三四位老师。这几位老师住在租的房子里,周末回城里的家。为了摆脱寂寞,他们当中不是这位就是那位会冷不防地来看拉海尔,借书或者还书,就某些教学或纪律问题向她请教,或者暗地里追求她。佩萨赫·凯德姆憎恶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他坚信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已经足矣。他们并不渴望陌生人不必要的来访,来访动机值得怀疑,只有魔鬼知道他们来访的真正目的。在他看来,现如今大家都为自己打算,更别说这些打算有些阴暗了。至少有某些人不做任何算计就相互喜欢或爱恋的时代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如今,他一遍又一遍地劝说女儿,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别有用心的,只惦记着怎样从别人的餐桌上获取一些面包屑。充满幻灭的漫长人生使他懂得,人们来敲你的门,无非是为了获取利益、好处和帮助。如今一切都要算计,这种算计通常很不光彩。“我跟你说,阿维吉莉,我觉得他们都可以帮我们个忙,待在他们自己家里。他们把我们家当成什么了?城市广场?公共沙龙?学校教室?如此说来,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需要你那个阿拉伯孩子?”
拉海尔纠正他:
“我是拉海尔。不是阿维吉莉。”
老人立即哑口无言了。他为自己的错误感到羞愧,也许还为说过的一些话后悔。可是五分钟或十分钟后,他又说起了甜言蜜语,孩子似的使劲儿拉她的衣袖:
“拉海尔,我有点疼。”
“哪儿疼?”
“脖子疼。也许是头疼。肩膀疼。不,不是这儿疼,再往下点。这里。还有这里。对。拉海尔,你按得特别好。”
接着他又会腼腆地加一句:
“孩子,我确实爱你。真的。非常非常爱。”
又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我们不会被夜晚的挖掘吓到。不管怎样,下次我会拿根铁棒下到地窖里。我不会叫醒你。我已经够麻烦你的了。甚至以前也有一些同志在背后叫我讨厌鬼。不过,关于你那个阿拉伯人,我想说——”
“佩萨赫,闭嘴!”
老人眨眨眼睛,按她说的闭上嘴巴,白胡须抖动着。两人就这样坐在走廊桌旁。晚风拂煦。她身穿牛仔裤和一件短袖上衣。他身穿用吊带固定住的宽大土黄色裤子。一个头戴破旧贝雷帽的驼背老头,有点鹰钩状的纤细鼻子,凹陷的嘴唇,但有一口洁白、年轻、完美的假牙。当他少有地露出微笑时,那牙齿就像时装模特的牙齿一样亮晶晶的。当他的胡须未因生气而竖起时,那胡须看上去洁白柔软,仿佛由棉花做成。可要是播音员惹恼了他,他瘦骨嶙峋的拳头会在桌上一锤,宣布说:
“笨蛋。那女人真是笨蛋!”
五
极偶然的情况下,学校同事、工友、本尼·阿弗尼或者兽医米基会来拜访拉海尔。老人如同蜂群炸窝一样勃然大怒,两片薄嘴唇绷得紧紧的,一副长老审讯人的架势。他迅速离开客厅,躲进他固定的观察哨所——半敞开的厨房门后。在这里,他止不住地叹息,坐在上了层油漆的小绿凳子上等待客人们消失。与此同时,他努力地听拉海尔和兽医说了些什么,用力伸出他那满是皱纹的脖子,犹如一只乌龟使劲儿去够一片生菜叶,把头摆到一个角度,以便他灵敏的耳朵离门缝更近一些。
“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那种想法?”拉海尔问兽医。
“其实是你先开始的。”
拉海尔笑声轻脆,犹如叮当作响的玻璃酒杯。
“米基,正经点。不要玩文字游戏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生气时的样子更好看。”
老人躲在暗处,诅咒二人患上口蹄病。
“你瞧这只小猫,米基,”拉海尔说,“它只有三个星期大,有时走路甚至迈不开脚,但它会设法走下台阶,最后竟像只小毛球一样滚下去,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就像一个受难的小圣人,可是它已经学会藏到垫子后头,像丛林里的老虎一样盯着我看。它放平小小的身子,来回晃动,准备猛扑出去。接下来它真的扑出去了,可是算错了距离,倒在了地上。一年后,村里的母猫哪只也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兽医声音生硬地说:“我要在那之前把它给阉割了。它也就不能迷住你了。”
老人在厨房门后咕哝着:“我也要把你给阉割了。”
拉海尔给兽医倒了一杯冷水,给他拿了些水果和饼干,而他仍旧以他随便的方式和她开着玩笑。接着她协助他逮住了需要打预防针的三四只猫。他把其中一只放进笼子里:他要把它带回自己的诊所,等送回来时,它会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并做了绝育手术,两天后一切就都正常了。这些得有个条件:拉海尔至少要跟他说句好听的。好听的比金钱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无赖!”老人在他的藏身之处嘟囔着,“披着兽医皮的狼。”
兽医米基有一辆标致牌小型卡车。老人坚持管那车叫斐济,就像斐济群岛的名字。米基把油乎乎的头发扎成了一根马尾,右耳戴了只耳环。这些均令前议员佩萨赫热血沸腾:“拉海尔,我已经警告你有一千遍了,就为了那个恶棍,再说我就——”
拉海尔一如既往打断了他的话:
“够了,佩萨赫。他毕竟是你那个党的成员。”
这些话惹得老人再次动怒:
“我那个党?我那个党多年前就完了,阿维吉莉!他们先是出卖了我那个党,而后又可耻地埋葬了我那个党!罪有应得!”
他接着发表了一通义正词严的长篇演说,攻击他死去的同志,他犯错误的同志,他带双引号的同志,“无望同志”和“无用同志”,那两个叛徒,他们之所以与他为敌,迫害他,是因为他为了原则坚持到底,而他们在高山上绿树下为了一碗红豆汤出卖了原则。现在那些错误同志,还有整个政党,就剩下蛀虫和腐败了。老人最后借用了比阿里克 [9] 的一个说法,尽管他对比阿里克心存积怨:在他生命的尽头,比阿里克从一个愤怒的民族先知变成了某种外省绅士,接受了文化专员的位置,更糟糕的是在梅厄·迪赞高夫治下。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说你那个讨厌的小无赖。那个肥胖的牛犊子。耳朵上戴耳环的牛犊子!那个牛皮大王!空话连篇!胡诌白扯!就连你的小阿拉伯人也比那个畜生文雅百倍。”
拉海尔说:“佩萨赫。”
老人沉默下来,但是心中对那个米基,对他的大屁股,还有他穿的那件印着英文“来吧,宝贝儿,让我们玩得开心”的T恤满怀厌恶。他为可怕的时代伤感,这个时代未能给人在情感、宽容与怜悯等方面留多少空间。
兽医米基每年到墓园旁边的人家来两三次,来看新出生的猫咪。他是喜欢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并使用绰号的那种人。“因此我对自己说,米基该控制自己了,否则就运作不了了。”一颗断了的门牙使他看上去像个危险的打斗者。他走路懒散但是轻快,如同猛兽。在他阴暗的灰眼睛里有时闪烁着压抑着的放荡火花。他说话时,偶尔会把手伸向身后,缓慢地移动一下卡在屁股沟里的裤子后裆。
兽医向拉海尔建议:
“我也要给住在你家狗窝里的阿拉伯学生打个疫苗吗?不用吗?”
尽管提了这个提议,他还是在学生干完活后,和他待了一会儿,甚至还赢了他一盘国际跳棋。
关于住在拉海尔·弗朗科家的阿拉伯男孩,村子里有种种流言。兽医米基希望利用与他下棋的机会,刺探出蛛丝马迹,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即使什么也发现不了,他也可以告诉村里人,阿拉伯人比拉海尔年轻二十或者二十五岁,无疑可以做她的儿子。他住在后花园的一间棚屋里,她给他配了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因此他是知识分子。兽医也可以向村里人说拉海尔和那个年轻人,怎么讲呢,并非彼此漠不关心。不,他没有看见他们拉手,或者诸如此类的事,可是他看到小伙子把她的衣服晾在屋后的洗衣绳上。甚至还晾她的内衣。
六
老人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宽大的衬裤,叉开双腿站在卫生间。他又忘了锁门,又忘了在使用马桶之前抬起马桶坐垫。现在他正靠在洗脸池上,狂乱而使劲地搓洗着脸部、肩膀和脖子,像条湿漉漉的狗一样把水溅得到处都是。他在喷涌的水流下发出鼻息声和咯咯声,用力挤压他的左鼻孔,以便右鼻孔里的东西清到洗脸池里,接着他压住右鼻孔,清空左鼻孔。他清清嗓子,咳了四五下,直至把胸腔里的痰全部清空,吐到洗脸池的一侧。最后他用一条厚毛巾连续拍打身上的水珠,好像正在擦拭一口油煎锅。
擦干身子后,他穿上一件衬衣,扣错了扣子,戴上他破旧的黑色贝雷帽,犹豫着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向前伸着,几乎跟身体形成直角。他一声不吭地咬咬舌头。而后,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走下地窖,寻找可泄露夜间挖掘隐情的蛛丝马迹,咒骂设法把夜晚行动痕迹全部抹去的工人。也许他们在更深的地方,在地窖的地板下,在地基里,在重土下挖掘。他从地窖走进厨房,又从厨房门出来走进院子,穿行在废弃的棚屋当中,气鼓鼓地阔步走到院子尽头。回来后,他发现拉海尔正坐在走廊桌旁埋头批改学生作业。他站在台阶上对她说:
“可另一方面,我非常讨厌我自己。你必须承认。你需要那个兽医做什么?一个讨厌鬼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接着他又伤心地予以补充,提到拉海尔时使用了第三人称,仿佛她并不在场:
“我偶尔需要一小块巧克力,给我黑暗的生活带来一些甜蜜,可是她把巧克力给藏了起来,好像我是个贼。她什么也不懂。她以为我需要巧克力是因为我贪婪。错!我需要它,是因为我的身体本身不能再制造出甜蜜了。我的血液和组织里缺少糖分。她什么都不懂!她如此残酷。真是残酷!”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冲她嚷道:“这些猫只能带来疾病!跳蚤!细菌!”
七
阿拉伯学生是拉海尔丈夫丹尼·弗朗科一位老朋友的儿子。丹尼是在自己五十岁生日那天去世的。丹尼·弗朗科和阿迪勒父亲之间是什么性质的友谊?拉海尔不得而知。阿迪勒没说,也许他也不知道。
去年夏天的一个早晨,他出现在这里,自我介绍了一番,腼腆地询问是否可以在他们这里租间房子。换句话说,不是真正的租,也不是一间真正的房子,因为他付不起房租。两年前,顶呱呱的男人丹尼向阿迪勒的父亲提议,让他的儿子住到自家院子一间农房里,因为农场已不再运作,棚屋和外屋都空在那里。阿迪勒是来询问两年前的提议是否仍然有效。也就是说,眼下是否有间空棚屋给他住。作为回报,他愿意,比如说,给院子除草,或者帮忙做些家务。事情是这样的:他大学休学了一年,计划写一本书。是的。比较犹太村庄和阿拉伯村庄的生活,或者写学术著作,或者写长篇小说,他还没有确定,因此他需要——对他来说很合适——在特里宜兰村边住上一段日子。他小时候曾和父亲、姐妹到村里看望顶呱呱的丹尼。他记得这个村子,记得它所有的葡萄园和果园,还有梅纳什山区的风光。顶呱呱的丹尼邀请他们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天,也许拉海尔还记得那次拜访?不记得了?她当然不记得,她当然没有特别的理由记住。可是他,阿迪勒,没有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再回到特里宜兰村,回到坐落在墓园柏树旁的这座宅院。“这里是如此宁静。比我们村宁静多了。我们村已经开发得不再像个村庄了,而是一个小镇,到处是商店、加油站和满是灰尘的停车场。”特里宜兰如此漂亮,他做梦都想回来。它和平、静谧,还有某种他无法界定,但肯定可以在他要写的书中描绘出来的东西。他会描写犹太村庄和阿拉伯村庄的不同:“你们的村庄源自一个梦想,源自一个计划。我们的村庄不是来自什么,而是始终就在那里,但它们依然有某些相似之处。我们也有梦想。不,所有的比较总会有些错误。但问题是,我喜欢这里。这并没有错。我也可以腌黄瓜,做果酱。当然,如果这里需要这些东西的话。我还会粉刷房子,甚至修房顶。要是正像你们犹太人所说,你们碰巧想恢复旧日时光、想拥有几个蜂房的话,我还会养蜂。我不会吵闹,也不会制造混乱。在空闲的时间里,我会准备考试,开始写我的书。”
八
阿迪勒是个驼背男孩。他很腼腆,但爱说话,戴着一副对他来说有些过小的眼镜。那眼镜仿佛是他从某个孩子那里顺来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