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决定上前探个究竟。只是一根掉落的树枝,斜卧在长椅上。
斯提纳医生回到家时已近九点。她打开门厅的灯,关上电热器,急急忙忙检查电话和手机里有没有留言。她把手机落在厨房的桌子上了。没有留言,不过也许有人曾经打过电话,什么也没说。吉莉拨打吉戴恩的电话,听到留言说电话无人接听。她因此决定放下自尊给特拉维夫的姐姐打电话,搞清楚吉戴恩是不是真的出了门、上了路,还是决定取消行程却没有告诉她。电话响个不停,但无人接听,只听见留言机自动说请在嘀声后留言。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留言,因为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要是吉戴恩走丢了,那么他现在已经搭车或者坐出租车往这里赶,没必要让他的母亲担惊受怕。要是他决定留在家里,那他肯定会通知她的。也许他觉得,没有必要今天晚上就给她打电话,明天上午上班时再给她打电话吧。但也有可能是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又住进了医院?也许又发烧了?出现了感染?她立刻决定不顾姐姐反对,明天下班后就去医院看他。她会到医护人员办公室,与科室领导谈话。她会要求亲自查看检查结果,得出自己的结论。
吉莉脱下大衣,借着厨房的灯光就近打量。大衣看上去很熟悉,但还是不能确定那就是吉戴恩的。颜色基本一样,但领子略有不同。她把大衣摊在桌子上,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共只有两把椅子),仔仔细细地检查。她为他们俩备好晚饭,烤鱼和烤土豆就放在烤箱里等待加热。她决定继续等待吉戴恩。与此同时,她把电热器开到小挡。电热器加热时电阻丝偶尔发出柔和的声响。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刻钟,而后站起身走进吉戴恩的房间。床已经铺好,床尾铺了一条温暖的毛毯,床头桌上放着她为他精心挑选的报纸、杂志和书。吉莉打开小小的床头灯,把枕头弄得鼓鼓的。她立刻感到吉戴恩已经来过这里了,他睡了一晚,起床、收拾好床铺离开了,现在又剩下她一个人。就像他每次来访之后,她独自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她弯腰把毯子角塞进床垫,回厨房切了些面包,从冰箱里拿出黄油和奶酪,按下开水壶的按钮。水烧开后,她打开了放在餐桌上的小收音机。三个声音在争论持续不断的农业危机,粗暴地相互打断。她关上收音机看向窗外。房前的小径光线暗淡,悬在空旷街道上空的月亮正飘浮在一片片低矮的云层中。他有女朋友了,她突然想,正是这样,所以他忘了来,忘了告诉她,他终于有女朋友了,因此就没有理由再来看我了。这一想法让她内心充满近乎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她已经被完全掏空,只有枯萎的空壳依然作痛。实际上他并没有答应她一定要来,他只是说会尽量赶末班车,但要她不必在公交车站等他,因为他要是决定今晚来,就会自己找到她家,今晚要是不来,那么他近期会来,也许是下星期。
纵然如此,吉莉·斯提纳还是不能摆脱这些想法:吉戴恩迷路了,吉戴恩上错车了,不然就是下错车了,现在他也许独自一人被困在一个偏僻的场所,冻得瑟瑟发抖,蜷缩在铁栏杆后的铁长椅上,一边是关了门的售票厅,一边是上了锁的报摊。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来到她这里。她有责任在这一刻起身走进黑暗,寻找他,找到他,把他带回家。
大约十点,吉莉·斯提纳暗自思忖,吉戴恩今晚不会来了。她确实没什么可做的,只能把烤箱里的鱼和土豆加热,一个人吃,然后睡觉,明早七点之前起床到诊所照顾她那些烦躁不安的病人。她站起身,弯腰从烤箱里拿出鱼和土豆,扔进垃圾桶。接着她关掉电热器,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摘下无框方形眼镜,哭了起来。但两三分钟后,她停止哭泣,把破旧的袋鼠埋进抽屉,从烘干机里拿出洗净的衣物。快半夜了。她把所有的衣物熨好,叠好,放好。半夜时分,她脱衣睡觉。特里宜兰开始下雨。雨整整下了一夜。
挖掘
一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际,前国会议员佩萨赫·凯德姆和他女儿拉海尔住在梅纳什山特里宜兰村边。他是一位身材高大、脾气暴躁的驼背老人。由于驼背,他的脑袋被迫向前伸着,几乎跟身子形成了直角。他八十六岁了,皱纹纵横,青筋暴起,皮肤令人联想到橄榄树树皮。狂暴的性情使他貌似洋溢着坚定的理想与信念。他从早到晚趿拉着拖鞋在房子周围闲逛,身穿一件背心和一条土黄色的裤子,裤子过于肥大,只能用背带固定住。他始终戴一顶破旧的贝雷帽,帽子耷拉到前额,使他看上去就像退了休的坦克指挥官。他不住地咕哝:诅咒一只打不开的抽屉,咒骂把斯洛伐克和斯洛文尼亚弄混淆的新闻播音员,冲突然从海上刮来、吹散了他走廊桌上纸张的西风咆哮,朝自己嚷嚷,因为他弯腰捡纸站起身时撞到了桌角。
二十五年前,他所在的政党倒台、消失,他对此耿耿于怀,在批评反对派和政敌时毫不留情,所有这些人很久以前就已作古。年轻一代、电子产品和现代文学均令他作呕。报上只刊发淫秽下作之物。就连电视里播报天气预报的人在他眼里也像个妄自尊大、受女戏迷吹捧的男演员,一味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他故意混淆或者忘记当今政治领袖的名字,就像整个世界把他遗忘了一样。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忘记。每个受到伤害时的微小细节,他都记忆犹新,并对两代半之前遭受的委屈愤愤不平。对手暴露出来的种种弱点、议会中每次具有机会主义特征的表决、委员会每个油嘴滑舌的谎言、四十五年前的同志(他倾向于把他们称作“错误同志”,有时管他那个时代的两位年轻部长叫“无望同志”和“无用同志”)带给他们的每个耻辱,他都铭记在心。
一天晚上,他和女儿拉海尔坐在走廊桌旁时,突然拿起满满一壶热茶,在空中挥动起来,怒吼道:
“他们,大家都有份儿,打造出一个多么美好的形象,本—古里安 [4] 突然背着他们去伦敦与雅博廷斯基 [5] 打情骂俏。”
女儿拉海尔说:
“佩萨赫,你要是不介意,就把茶壶放下吧。昨天你溅了我一身酸奶。一会儿你会把我们俩都给烫伤的。”
老人甚至对他的宝贝女儿怨声载道:不错,她每天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她不尊重他。每天早晨七点半她就把他从床上轰下来,为的是晾晒或者更换床单,因为他身上总是散发着烂乳酪的气味。她毫不犹豫地对他的体味儿说三道四。夏天她让他每天冲两次澡。每星期她给他洗两次头发,洗熨他的贝雷帽。她总是把他赶出厨房,因为他会翻抽屉,找她藏起来的巧克力;她每天只许他吃一到两块巧克力。她呵斥他,要他冲洗马桶,拉上裤子拉链。她每天三次摆放长长的一排药瓶,里面装着他必须吃的药丸和胶囊。这一切拉海尔做得一丝不苟,动作敏捷强硬,嘴唇噘起,好像她的工作便是对年迈的父亲进行再教育,改正他的坏习惯,使他最终戒掉自私与自恋的积习。
糟糕的是,早晨老人开始抱怨工人们夜里在房子下面挖掘,打扰他睡觉,好像他们白天挖不了似的,安分守己的人白天是不睡觉的。
“挖掘?谁在挖掘?”
“我还问你呢,拉海尔,是谁深更半夜在我们这儿乱挖?”
“没有人在这里乱挖,白天、晚上都没有。除非是在你的梦里。”
“他们在挖!在挖!午夜过后一两个小时,各种敲击和刮擦声就开始响起。你要是没听到,说明你睡实了。你总是像婴儿睡得那么沉。他们在地窖或地基下头挖什么呢?石油?金子?埋藏的珠宝?”
拉海尔更换了老人的安眠药,但无济于事。他继续抱怨从卧室的地板下边传来敲打声和挖掘声。
二
拉海尔·弗朗科是个寡妇。她相貌姣好,性情温和,时年四十五岁,在特里宜兰村的学校教文学课。她总是身穿优雅妩媚、色彩柔和、令人赏心悦目的宽摆女裙,配一条得体的丝巾,佩戴精致的耳环,偶尔戴一条银项链,即使在学校工作也穿高跟鞋。有些村民对她小姑娘般的体态和梳马尾辫的样子不以为然。(她那个年龄的女人!还当老师呢!一个寡妇!她打扮成那样给谁看呢?给兽医米基看吗?给她的小阿拉伯人看吗?她是要取悦谁呢?)
村庄古老而呆板,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树木繁茂,房顶上铺着红瓦,散落着一块块小农田,其中不少已经改成了商店,销售专酿小酒厂生产的葡萄酒、腌制的辣橄榄、农家奶酪、外国香料、珍稀水果或装饰品。以前的农庄建筑已经改建成艺术画廊,展示进口艺术品、非洲装饰玩具、印度家具。这些东西卖给城里来的游客。他们每周末都会开着轿车鱼贯而入,来淘那些富有创意、做工精良的物件。
拉海尔和老父亲住在村边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里。偌大的院落毗邻当地墓园的柏树树篱。父女俩都是丧偶之人。前国会议员佩萨赫的夫人阿维吉莉多年前死于血液中毒。他们的长子艾里阿兹死于一起事故。(1949年他在红海里淹死,是第一个在红海溺水而亡的以色列人)。而拉海尔的丈夫丹尼·弗朗科在五十岁生日那天死于心脏病。
丹尼和拉海尔·弗朗科的小女儿伊法特嫁给了洛杉矶一位前程似锦的牙医。伊法特的姐姐奥丝娜特在布鲁塞尔经营钻石生意。两个女儿都跟母亲十分疏远,二人好像将父亲之死归咎于母亲。她们也都不喜欢外公,认为他骄纵、自私,脾气极坏。
有时,老人气愤之极会管拉海尔叫她母亲的名字:
“不,真的,阿维吉莉。真的让你有失身份。真丢人。”
也有很少的情况,比如生病时,他会把拉海尔和他自己的母亲辛妲弄混。辛妲是在里加 [6] 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被德国人杀害的。当拉海尔纠正他时,他会气呼呼地否认自己弄错了。
然而,拉海尔在父亲面前一次也没有错过。她恬淡地忍受他漫无边际预言性的谩骂与指责,但是每当他表现出马虎与自恋时,她会毫不留情地予以反击。要是他上完厕所忘记抬起坐垫,她会往他手里塞一块湿布,粗暴地让他回厕所做每个文明人该做的事。要是他把汤洒到裤子上,她会立即让他离开桌子,去房间把裤子换了。她不会由着他扣错衬衣扣子,或者把裤腿儿塞到袜子里走来走去。每当他在厕所里坐满四十五分钟忘了起来,或者忘了关门,她会数落他,直呼他的名字佩萨赫。她要是特别生气,就会叫他凯德姆同志。但有时,这种情况很少见,他的孤独与忧伤会让她内心深处瞬间涌起一阵痛楚,一种酷似慈母般的柔情。比如,如果他怯生生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孩子般恳求再给他一块巧克力,她会答应他,甚至叫他爸爸。
“他们又在我们房子下面挖掘了。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了镐头和铁锹的声音。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你也没有听到。你是在想象。”
“他们在我们家下头找什么呢,拉海尔?这些工人又是什么人呢?”
“也许他们在挖地铁通道。”
“开玩笑呢吧?但我没搞错,拉海尔。有人在房子下面挖掘。今天夜里我去把你叫醒,你也会听到。”
“佩萨赫,什么也听不到。没有人在这里挖地洞,也许只是因为你心里有鬼。”
三
房前贴着地砖的地面上放着把躺椅,老人每天懒散地躺在上面。要是感到焦躁不安,他就会起身像个恶灵般轻快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下到地窖里安放捕鼠器,与走廊的纱门较劲,即使纱门朝外开,也要气势汹汹地去拉,不然就是咒骂女儿的几只猫。猫一听到地上响起他的拖鞋声,就逃走了。他会从走廊走进旧农庄场院,脑袋前伸,几乎成了直角,整个人就像一把倒立的锄头,在弃置不用的孵化基地,在化肥贮藏室,在工具房里发狂地寻找某本小册子或书信,然后就忘了自己在找什么,双手拿起别人扔掉的一把锄头,开始在两座苗圃之间掘一条没用的通道,骂自己愚蠢,骂阿拉伯学生没把一堆堆枯叶清理干净。他扔掉锄头,从厨房门走进房里。在厨房里,他打开冰箱,仔细观看里面苍白的亮光,砰的一声使劲关上冰箱门,震得瓶子咔嗒作响。他一边狂暴地穿过走廊,一边自言自语,也许在谴责死去的偶像伊扎克·塔宾金 [7] 和梅厄·亚阿里 [8] ,往浴室里瞧瞧,咒骂社会主义国际,阔步走进他的卧室,接着因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再次逛到厨房。他那戴着贝雷帽的脑袋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公牛的头,在储藏柜和碗柜里寻找巧克力,呻吟。他砰地关上柜门,两撇八字白胡竖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厨房窗外,突然冲在树篱附近游荡的一只山羊或者山坡上一棵橄榄树挥挥拳头,接着再次敏捷惊人地从一个房间步入另一个房间,从一个柜子走向另一个柜子。他得在柜子里寻找一些重要文件,立即就找,刻不容缓。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四下观望,手指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寻找,始终对一位看不见的听众发表怨言,伴随着一长串的争论、反对、伤害与反驳。他决意今夜起床,带一只明亮的手电筒下到地窖把那些挖掘者抓住,不管他们是谁。
四
自从丹尼·弗朗科去世、奥丝娜特和伊法特相继离家出国后,父女二人没有了近亲,也没有了朋友。邻里之间不怎么抱团,相互之间没什么来往。佩萨赫·凯德姆那一代人要么已经过世,要么正在消失,但在这之前,他也没有朋友或者弟子。正是塔宾金本人逐渐将其驱逐出政党领导人的核心圈子。拉海尔学校的工作在学校就做完了。不管她在电话里预订什么,维克多·爱兹拉杂货店的年轻伙计都会给她送来,把它们搬进房里,放到厨房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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