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邻居的田地。河谷越走越开阔,然后又收窄。广袤的田地和树林在他面前绵延。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他爬上一座小山,坐下思考。
杰西想,既然自己是上帝挑选的仆人,那么他刚刚走过的整片乡土都应该为他所有。他想起死去的兄长,怪他们没有再刻苦一些,否则就可以有更多的土地。在他前方,涓涓的河流在月光下淌过石头,他开始想古时候和他一样有成群牛马、百亩良田的人。
突然,一阵奇异的冲动,半是恐惧,半是贪婪,蒙住了杰西·本特利的心。他想起在古老的《圣经》故事中,主显现在耶西面前,指引他把儿子大卫送往以拉谷;那里,扫罗和以色列人正并肩与非利士人作战。杰西心里下了定论,所有在小温河河谷里拥有土地的俄亥俄农民都是非利士人,都是上帝的敌人。“假如说,”他喃喃自语道,“他们当中出了一个人,跟来自迦特的巨人歌利亚一样强大,会打败我、夺走我财产……”他从想象里感受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恐惧,他想,在大卫出现之前,这种恐惧也一定曾重压在扫罗的心头。他一跃而起,在夜色里跑了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向上帝呼喊,声音越过一座座低矮的山丘。“万军之耶和华,”他喊道,“请在今夜,从凯瑟琳的腹中,赐我一个儿子!请您降恩于我!请您赐我一个儿子,我会叫他大卫。他终将助我从非利士人的手里夺回这些土地,为您所用,在人间建立您的王国!”
二 夙愿
俄亥俄温士堡的大卫·哈迪是本特利农场的主人杰西·本特利的外孙。十二岁的时候,他搬去了本特利的老家住。他的母亲是露易丝·本特利。就在杰西跑过田野,呼喊着上帝赐他一个儿子的那晚,她降临在了这个世界。她在农场上长大成人,然后嫁给了温士堡的小伙子约翰·哈迪,未来的银行家。露易丝和丈夫的生活并不幸福,大家一致认为问题出在露易丝身上。她个子小,灰眼睛黑头发。她打小爱发脾气,剩下的时候总是怏怏不乐、闷不作声。温士堡还有她酗酒的传闻。她的银行家丈夫聪明细心,费尽心思想让她开心起来。他刚一赚钱,就给她在温士堡的埃尔姆大街上买了一座砖头房子。他是镇上第一个请了男仆的人,专给妻子驾马车。
但露易丝的快乐是别人给不了的。她猛地发起脾气来几乎像是在发神经,有时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则唠叨个没完,有时又爱挑事吵架。怒气一上来,她会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甚至会去厨房里拎一把刀,说要杀了丈夫。有一次,她故意把房子给点着了。她会时不时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这半隐居式的生活引出了关于她的形形色色的流言。有人说她吸毒,还经常喝得醉态难遮,所以远离人群,一个人藏起来。有时,她会在夏天的午后走出房子,跳上马车,遣车夫下去,一把拿过缰绳,在街巷中全速飞驰起来。若有哪个行人挡路,她也兀自向前,张皇失措的行人忙躲避不迭,镇上的人都觉得她是有意要把他们撞倒似的。她拐了几个急转弯,快马加鞭,穿过几条街,来到了乡下。等马车跑到乡村路上,视野里没有了房舍,她便让马慢下来,缓辔而行,那狂躁和不管不顾的心情也烟消云散。她一边沉思,一边喃喃自语,有时眼里噙着泪。当回到镇上,她又在静悄悄的街巷迅猛驰骋。要不是丈夫的威望颇高,人们对他有油然而生的敬意,她早就被警察逮捕不止一次了。
大卫·哈迪就跟着这个女人,在这座房子里长成了少年,可想而知,他的童年没多少乐趣。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对人没什么看法,但有时,他很难不对这个被他叫做母亲的女人有一点确确实实的意见。大卫是个安静听话的孩子,温士堡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他是个傻子。他有褐色的眼睛,小时候总喜欢盯着东西和人看。别人看不出他在看什么,但是他可以看很久。当他听到有人讲母亲的难听话,或是无意中听到母亲责怪父亲,他会吓得跑开,躲起来。有时,他找不到藏身之地,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脸朝着树,如果在家里就朝着墙,然后闭上眼睛,尽量什么也不去想。他有和自己说话的习惯,年轻的时候时常被一种安静的悲伤情绪笼罩着。
去本特利农场探望外公的几次,大卫打心底里高兴。他常常想,如果永远不必回到镇上该有多好。有一次,他在农场待了很久才回家,然后发生了一件事,对他的心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个工人带大卫回到了镇上。工人急吼吼地要去办自己的事情,于是在哈迪家房子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头便把男孩丢下了。那是个秋天的傍晚,日暮刚刚低垂,天上布满了云。接着大卫就出事了。他无法忍受回到父母亲生活的那座房子里,冲动之下决定离家出走。他本打算回到农场上,回到外公那里,却迷了路,在乡间的路上徘徊了几小时,边走边哭,又惊又怕。天下起了雨,雷电从空中闪过。男孩浮想联翩,以为自己在黑暗中看到了、听到了怪异的东西。他认定自己连走带跑的地方是恐怖的虚空地带,从没有人来过这鬼地方。周围的黑暗似乎无边无际,树林间的风声令人毛骨悚然。有一队马匹沿着同一条路朝这边走来,他害怕极了,于是翻过了篱笆。他穿过一片田地,跑到另一条路上,跪倒在地,手指感受到了柔软的地面。要不是外公的身影——这个他生怕在黑暗里永远也见不到的东西,他真觉得这片天地是完全的虚无。一个农民从镇上走回家,听见了他的哭喊,把他送回了镇上父亲那里。他筋疲力尽,又十分亢奋,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知道大卫失踪了,不过完全是出于偶然。他在街上碰见了本特利农场的那个帮工,得知儿子已经回到了镇上。可男孩迟迟没回家,于是他担心起来,同镇上的几个人一起去乡下搜寻。大卫被绑架的消息传遍了温士堡的大街小巷。当大卫回到家,房子里没有点灯。他的母亲出现了,急切地将他搂在怀里。大卫觉得她忽然变了个人。他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这么好的事。露易丝·哈迪亲手为这疲惫的小小身躯洗澡,给他做饭。她不愿让他去睡觉,当他穿上睡衣,她吹灭了灯盏,坐在椅子上,将他搂在怀里。整整一小时,这个女人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抱着她的孩子。从头至尾,她说话的声音都极其温柔。大卫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他想,她脸上那时时可见的不满之情,已经变成了他所见过最平和、最可爱的神态。他哭了起来,她将他越搂越紧,不停地和他说话。她的声音毫无和丈夫说话时的尖锐刺耳,仿佛落在林间的雨丝。不久,有几个人上门来报,说孩子没找到。她把大卫藏了起来,让他别出声,直到她把他们打发走。他想,这一定是母亲和镇上的人在同他玩游戏,于是开心地笑了。他觉得,自己走丢以及在黑暗里受惊吓,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要是知道走完漫长而黑暗的路途,就能见到忽然变得可爱的母亲,就算那恐怖要经历一千次,他也心甘情愿。
在少年时代的最后几年,大卫和母亲却很少见面。对他而言,她成了只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女人。但她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长得越大,这个身影越清晰。他从十二岁起便住到了本特利农场。老杰西去镇上,讲了一番道理,要求把孩子交给自己来带。老头很激动,坚决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他在温士堡储蓄银行的办公室里和约翰·哈迪谈了谈,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埃尔姆大街上的房子里找露易丝谈。他们俩都以为她会不依不饶,但他们错了。杰西说明来意,接着娓娓道出让孩子多到户外以及农场老宅安静的环境有什么好处。她很冷静地听着,然后点点头,同意了。“一个没有被我破坏的环境。”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她的肩膀在颤抖,好像马上就要大发一通脾气。“那地方从来不适合我,但是对男孩子好。”她继续说道,“你从来都不想我待在那儿,家里的气氛对我当然也有害无益。那地方是我血液里的毒,但是对大卫来说,会不一样。”
露易丝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两个难为情的男人坐在那儿,哑口无言。跟以前一样,她又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即使在男孩收拾好衣物被带走的时候,她也没有露面。失去儿子是她生活中的一次剧变,她不像从前一样那么喜欢和丈夫吵嚷了。约翰·哈迪想,凡事总算是尽如人意了。
就这样,少年大卫搬到了本特利农场的老宅,和杰西一起生活。老农夫有两个姐姐在世,也还住在老宅里。她们很怕杰西,在他面前很少说话。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时候因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而远近闻名。她天生富有母性,于是揽下了照料男孩的工作。每天晚上等他上床,她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地上,陪他入睡。在他半梦半醒之际,她会变得不那么胆小,轻声呢喃一些男孩以为自己做梦才会听见的话。
她用温柔的低语呼唤着那些爱称,他梦见母亲来到了身边,永远变成了他离家出走之后的那个母亲。他也鼓起勇气,伸出手轻抚地板上的女人的脸颊。她心里欣喜若狂。杰西那使一屋子人都噤若寒蝉的强硬、严苛,从来没有因为露易丝的存在减弱半分,现在看来,却因为男孩的出现一扫而空。似乎上帝终于遂其所愿,送了一个儿子到他身边。
这个男人曾自许为上帝在整个小温河河谷内唯一的真仆人,曾祈求上帝赐一男婴于凯瑟琳腹中为首肯的兆相,如今觉得,自己的祈祷终于得到了感应。尽管他只有五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的人,苦心的盘算和筹谋耗尽了他的力气。扩张地产的努力没有白费,河谷两岸非他名下的土地已寥寥无几,但大卫没搬来住之前,杰西依旧失望无比。
杰西的心智受着两种影响,他的内心永远是这两种影响的战场。首先是旧的那一套。他想成为力行神意的信徒,成为众信徒的领袖。晚上在田野里和树林中散步使他亲近自然,内在的力量从信徒热忱的心里流露出来,与自然的力量融会。当凯瑟琳诞下一女而非一子的时候,失望犹如无形之手给了他一记重击。这一击也稍稍打软了他的自负。他依然相信上帝会随时显圣于风中或是云端,但不再强求这种荣光,转而默默祈祷。他偶尔会心意动摇,觉得上帝抛弃了这个世界。他叹惜命运没有让他生于更纯粹、更美好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在空中看见一朵怪云,便受到了召唤,离开土地家宅,去蛮荒之地创造新的族群。他一边为提高收成和扩大地产而日夜操劳,一边慨叹自己不能用这源源不断的精力建造神殿,斩杀异端,将上帝之名在人间发扬光大。
这便是杰西的一种渴望,此外还有一种。他的心智走向成熟的时候正值美国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和同时代的所有人一样,他深受国家走向现代工业化的那段时日里种种影响的浸染。他开始置办机器,好让自己少请些工人,同时又能完成农活。他有时想,如果自己再年轻一些,就会放弃农耕,在温士堡开办铸造机器的工厂。杰西养成了读报纸杂志的习惯。他发明了一种机器,能将铁丝编成篱笆。他隐约意识到,他素来以古时古世的气质陶冶自己的心境,可与别人的内心正在滋长的东西相比,那是多么格格不入。有史以来最崇尚物质的时代拉开了序幕:战争可以不为爱国而打;上帝被遗忘,只有道德标准受追捧;追逐权力的意志取代了服务的意志;在全人类争先恐后地攫取财富的热潮中,“美”差不多被忘得一干二净。这一套新时代的故事濡染着信徒杰西和周围的所有人。他的贪念汲汲于寻找比耕地更快速的致富之道。他几次跑去镇上,和女婿约翰·哈迪商量这件事。“你是个银行家,你会遇上我永远也不曾有过的机会。”他说,两眼闪闪发光,“我一直在琢磨这事。这个国家要办些大事,当中的钱多得我做梦都不敢想。你要好好把握。我多希望自己还年轻,和你一样有机会。”杰西·本特利在银行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他早先有一次险些瘫痪,从那以后,左半边身子便有些虚了,说话的时候,左眼一抽一抽的。晚些时候,夜色初起,繁星微露,他驾车回到了家。他头顶的天上住着一个亲近、私密的上帝,随时可能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交给他一项伟大的任务,但这熟悉的感应,如今难找了许多。杰西的心被报纸杂志上读到的那些故事牢牢抓住,惦记着那些精明的人如何靠买进卖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创造财富。对他而言,大卫的到来挽回了那历时已久的信仰,并为它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仿佛上帝终于眷顾了他。
至于住到了农场上的男孩,生活渐渐向他展现出了缤纷多彩、新鲜有趣的样子。周围的所有人都亲和友善,这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安静,同时褪去了与人相处时的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当他结束了一天的冒险,从马厩、田地回来,或是坐着外公的马车去完一处又一处的农场,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想拥抱家里的每一个人。倘若雪莉·本特利,那个每晚坐在他床边地上的女人有哪一天没出现,他会走到楼梯口喊她。他稚嫩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很久之前,寂静无声就已是那里的常态了。
他早晨醒来,安静地躺在床上,许多声音飘进窗口,传到耳畔,令他满怀喜悦。他想起温士堡镇上那所房子里的生活,想起母亲发火时令他颤抖的吼叫,不禁打了个冷战。在乡下,所有的声音都那么悦耳动听。清晨,他同贴着谷场的后屋一同苏醒。屋子里窸窸窣窣的。不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被一个工人戳了一下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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