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另一块种着玉米的闲置土地。这里是街道的尽头。他们绕进了旁边的小路,不得不一前一后地走。路旁边就是威尔·奥弗顿的草莓田,地里有一堆木板。“威尔要在这里搭一个棚子放草莓箱子。”乔治说。他们坐到木板堆上去。
乔治·威拉德回到主街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了,天开始下雨。他在主街上从头到尾走了三个来回。西尔维斯特尔·韦斯特的药店还开着,他走进去买了一支雪茄。药店的伙计,矮子克兰德尔,把他送到了店门外,他很受用。两个人站在商店的雨棚下面,聊了五分钟。乔治·威拉德很满足。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男人聊聊天。走到新威拉德旅馆附近那个街角的时候,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他走到温妮布庄那侧的人行道上,看见一排高高的木栅栏,上面贴着马戏团的画报。他停下了口哨,纹丝不动地站在黑暗里,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在听谁喊他的名字。然后,他再一次紧张地笑笑。“她没有我什么把柄。没人知道。”他这样断定,低声说道,又继续赶路了。
心诚则灵
一 感召
在本特利农场,总有三四个老人坐在家宅的门廊上,或是慢悠悠地在花园里干点农活。其中有三个女人是杰西的姐姐,她们无精打采,声音虚弱。还有个寡言少语、银发稀疏的老头,是杰西的叔叔。
宅子是一座木房,先用木头搭好架子,再包一层木板做外墙。它其实不能算是一整座宅子,而是几间屋子胡乱地拢在了一起。屋子里出乎意料的地方倒不少。你从客厅走上楼梯就能来到餐厅,房间也两两以楼梯连接,可以自由上下。每到饭点,这地方就像一座蜂巢。前一刻还很清静,下一秒房门便悉数打开,楼梯上踢踢踏踏,轻微的低语声响起,大家从各个隐秘的角落里现身。
除了刚刚提到的老人,本特利家的宅子还有很多住客:四个男用人;一个叫卡莉·毕比的阿姨,总管家务;一个不怎么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整理床铺,帮忙挤奶;一个料理马厩的男孩;以及一家之主,杰西·本特利。
时值美国内战结束二十年,本特利农场所在的北俄亥俄开始告别拓荒时代。杰西有一台收谷机,砌了新式粮仓,精心铺设了瓦管给土地排水。但是,要深入了解此人,我们得回溯时光,从头说起。
在杰西之前,本特利家族就已在北俄亥俄扎根了几个世代。他们来自纽约,在村庄尚新、地价低廉的时候占下了一块土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和其他中西部的人一样穷困。他们安家的那块土地密林被覆,布满了倒下的朽木和丛生的灌木。伐木刈草耗时费力,紧接着还要对付树墩。犁地有树根暗中阻挠,又有碎石遍布,洼地积水,玉米甫一破土便发黄发蔫,早早夭折。
等土地传到杰西·本特利的父亲和杰西的哥哥那里,披荆斩棘的艰苦工作几乎已大功告成,但他们仍然不忘祖辈之志,如被鞭策的牲口一般辛勤劳作。他们的生活差不多代表了当时所有农民的生活。在整个春天和大半个冬天,通往温士堡镇上的公路泥泞不堪。本特利家的四个年轻男子朝耕暮耘,吃得粗劣油腻、狼吞虎咽,夜里就像疲惫的野兽一样席干草而睡。他们的生活被粗俗野蛮之事浸淫,外表举止也同样粗俗野蛮。每到周六下午,他们给三座的运货车套好几匹马,出发去镇上。在镇上的店铺里,他们站在火炉边,和其他农民或者店铺的掌柜聊天。他们穿工装连衣裤,冬天就套上沾满点点污泥的厚重大衣。他们伸到炉子上烤火的双手皴裂发红。他们其实不擅长聊天,所以大多数时候默不作声。买好了肉、面粉、糖和盐,他们就拐进某家酒馆喝啤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此前一直被开垦新土地的艰辛劳动所压抑的天性中那强大的欲望,在这时得到了释放,所有人被某种粗野而原始的诗性狂热所控制。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站在马车座上,朝繁星大吼大叫。他们有时会一路打架,打得很凶,有时又放声歌唱。有一次,老大伊诺克·本特利用车夫马鞭的手柄抽了父亲老汤姆·本特利一下,老头奄奄一息。伊诺克在马厩阁楼的干草堆里躲了好几天。万一瞬间的激情酿成了命案,他好随时潜逃。全靠母亲送吃的过来,伊诺克才没有饿死,并且从母亲那里了解受伤的父亲病情如何变化。最终一切有惊无险,他才从藏身之地冒出来,重新投入到清理土地的劳动中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内战是本特利家所有人的命运转折点,也造就了小儿子杰西家庭地位的上升。本特利家的四个儿子,伊诺克、爱德华、哈利和威尔,全部应征入伍;旷日持久的战争还没结束,他们便战死沙场。儿子们南下后,老汤姆努力经营农场,但并不成功。当第四次收到来自战场的噩耗时,他给杰西捎信,叫他回家。
接着,杰西的母亲在抱恙一年后忽然逝世,老汤姆从此郁郁寡欢。他提过把农场卖了,搬到镇上去住。他整天摇着脑袋四处走,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地里没人打理,玉米株之间长出了高高的杂草。老汤姆也雇过帮工,但不善用人。帮工们一早下地,他便晃悠到树林里,坐在木头上。有时他夜里不记得回家,得有个女儿去找他。
杰西返乡,回到了农场,开始掌管事务。那时他只有二十二岁,看上去瘦弱而敏感。他十八岁离家求学,有志成为一个学者,想最后在长老会当个牧师。在整个少年时期,用我们村的话说,他一直是“离群之羊”,和几个哥哥合不来。现在,整个家里唯一能懂他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世了。当他回家接手时,农场已扩至六百多英亩。听说他想要搞定之前四个身强力壮的哥哥干的活,温士堡所有农场和周边小镇的人都只是一笑置之。
他们笑得不是没有道理。以当时的标准来看,杰西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他个子瘦小,体格更像是一个女人,并且忠于年轻牧师的传统,穿黑色长袍,系黑色的窄丝带领结。多年之后再见,邻居们都觉得他好笑。当见到他娶的那个城里的老婆,他们就更想笑了。
没过多久,杰西的妻子倒还真垮了。这或许是杰西的错。一个战后连年不景气的北俄亥俄农场,本不是娇弱的小姐可以待的地方,而凯瑟琳·本特利正是个娇弱的人。杰西对她跟对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求全责备。她拼了命地学左邻右舍的女人干活,杰西也由着她去,不管不顾。她帮忙挤奶,还做一些家务。她给男人们整理床铺,给他们做饭。整整一年,她从日出辛苦到深夜。在生下一个孩子之后,她终于离开了人世。
至于杰西·本特利,他虽然体格羸弱,但内心有一种不会被轻易干掉的东西。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神有时犀利直接,有时闪烁不定。他不仅瘦,而且矮。他的嘴像敏感、固执的小孩的嘴。他生不逢时,亦不逢地,因此受尽痛苦,其他人也跟着受苦。他从来没有从生活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回到本特利农场之后没多久,他便让所有人对他心生畏惧。就连他的妻子,一个本应与他母亲一样亲的人,也对他侧目。回家刚过两周,老汤姆·本特利便把整片地方的所有权转给了杰西,自己退居二线。然后所有人都退居了二线。尽管杰西年纪轻轻,对农场的事也知之甚少,却有诀窍将手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他做每件事都严肃认真,说没人理解他。他使得农场上的每个人都前所未有地卖力,即使卖力并不是什么乐事。如果农事顺利,受益的是杰西,跟他们这些靠杰西养活的人从来都没有关系。有许多强大的人在较近的时代才来到美国,和他们一样,杰西的强大只有半桶水。他治得了别人,却治不住自己。对他来说,前所未有地卖力经营农场并不难。他从求学之地克利夫兰回家后,将自己与周围的人隔绝开来,着手制订计划。他把农场的事昼夜挂在心头,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农场上的其他人干活太苦太累,所以没时间思考。但对杰西来说,思考农场的事,以及为农场的成功永不停歇地制订计划,是一种解脱,能使他热情的天性得到一点点满足。他一回家,便为老宅搭了一间厢房,然后给朝西的大房间开了一扇窗,可以看见谷场,另外几扇则可以一眼望到田地的尽头。他坐在窗边思忖,时复一时,日复一日,就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地,琢磨他在生活里的新身份。他天性里那燃烧的热情喷薄欲出,眼神也变得刚毅。他想要这片农场产出全州农场都从未有过的收成。可后来,他便另有所想了。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使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也使他在人前越发沉默。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换取平静。他心里很害怕,害怕平静是他永远也无法取得的东西。
杰西·本特利的全身都充满活力,小小的体格汇聚了几代强人的力量。无论是当初农场上的男孩,还是后来学校里的小伙子,杰西一直活力非凡。求学时,他心无杂念地研读《圣经》,思索上帝。后来,他对人有了更深的了解,开始觉得自己出类拔萃,在同辈人当中鹤立鸡群。他渴望自己的生活有重大的意义。当他看到同辈人稀里糊涂地生活,他无法忍受自己也沦落成那副模样。他成天想着自己,为自己的前途盘算,却对操劳过重的年轻妻子视而不见,即使她变得大腹便便,丝毫不知妻子正为他的事业献出生命。但他不是有意要待她无情。当他年事已高、因劳累而佝偻的父亲把农场的所有权交给他,似乎心满意足地隐退到角落里尽其天年时,杰西只是耸了耸肩,便再也没有把这个老头放在心上。
杰西坐在窗边,想着自己的事情,那一览无余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窗脚下。他听见马厩里嗒嗒的马和不安分的牛。田地里也有几只牛,在绿油油的山坡上晃悠。人的声音——给他干活的工人们的声音,飘进窗户,传到耳边。牛奶棚那边响起了有节奏的砰砰声,是不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正在操作搅乳器。杰西的思绪飞向了《旧约》时代,那时候也有人坐拥土地和牲畜。他记得上帝从天而降,和那些人交谈;他也希望上帝看见他,和他交谈。他小孩似的脑子一热,被一种渴望迷了心。他希望在自己的生活里,也能以某种方式,尝尝那些人头顶荣光的滋味。他平日里经常祈祷,此时便也将这个愿望大声告诉了上帝。祷告的声音使那愿望越发茁壮、滋长。
“我是这田地的新主人,”他这样宣告,“请您看看我吧,哦,上帝,也请您看看我的邻居和此地所有的先人祖辈!哦,上帝,在我的体内创造一个新的杰西吧,就像那远古的耶西[1]一样,让我统治一方,也让我的子嗣统治一方!”杰西说得越大声,就越兴奋。他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他幻想自己生活在古代,周围是古人;眼前这绵延的土地变成了一方宝地,到处是他的子孙后代—— 一个新的种族。他觉得,在他的时代里,就像在那远古时代里一样,会有王国诞生;被选中的仆人为上帝代言,人类被神力赋予了新的使命。“我来到这片土地上,是为了实现上帝的旨意。”他大声、坚定地说道,挺直了矮小的身躯,觉得头顶有上帝许与的光环。
要理解杰西·本特利,对后代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在过去的五十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应该说是发生了一场革命。伴随着工业化的来临,眼花缭乱的事物喧嚣而至;无数个新的声音从海外来到我们身边,发出刺耳的喊叫;火车来来往往,城市拔地而起;兴建的城际铁路在小镇内外、农舍前后逶迤而行,不久前还出现了汽车——这一切,使美国中部人的生活和思维习惯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时代匆忙而胡乱想象、随便写就的书本进入了家家户户,数以百万计的杂志广为流传,到处都充斥着新闻报纸。在我们这时代,一个站在山村小店火炉旁的农民,脑子里装的别人的话几乎要漫出来。是报纸杂志使他膨胀了。旧时那野蛮的愚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之美,如今已一去不复返。这个火炉旁的农民跟城里人彼此半斤八两,如果你侧耳倾听就会发现,他说起话来和我们最杰出的城里人一样,信口开河、愚蠢无知。
可是在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也就是杰西·本特利的时代,整个中西部的农村地区却是另一番模样。人们辛苦劳作,没有多余的精力读书。他们对印在纸上的话产生不了欲望。他们在田间干活,脑子里的想法是模糊、朴素的。他们相信上帝,相信上帝有控制他们生活的力量。星期天,他们聚在新教的小教堂里,聆听上帝的教诲和旨意。那时,教堂是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中心。在人们心里,上帝的形象是那么高大。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从小便充满想象、渴望知识的杰西将整颗心都交给了上帝。战争夺走了他的兄长,他觉得是上帝的安排。父亲生病,不能经营农场,他也看作是上帝降下的兆相。他在城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在夜里去街道上绕啊绕,不断琢磨着这件事;当他回到家乡,终于让农场步入正轨,他又在夜里去树林里、去小山坡上绕啊绕,心里想着上帝。
他越往前走,越觉得自己在神的某个安排里举足轻重。他变得贪婪起来,为农场只有六百英亩而着急。在一片草地边,他跪在篱笆的角落里,将自己的声音送入寂静,抬起头,看着繁星向他洒下光辉。
一天晚上,父亲去世已经有几个月,待产的妻子凯瑟琳随时可能躺下来分娩,杰西却在这时出门了,开始漫长的散步。本特利农场坐落在一个小河谷里,小温河灌溉着这片土地。杰西沿着河岸走,走到自家农场的尽头,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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