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乳白色的眼睛睁大又闭合。它因为疼痛而悲鸣起来。
阿杜拉把消极的想法挥开,试图弄清事态。是什么弄伤了食尸鬼,而他自己又能如何利用这一转机?
灰绿色的怪物扭动身躯,想要把新的攻击者从背上甩下来。食尸鬼转过身来的时候,阿杜拉看清了救他一命的神奇动物。那是一只体态优美的母狮,双瞳像绿色的火焰,全身金色的皮毛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阿杜拉在脑海里飞快地搜寻着,但并没有见过这样一种动物。事实上,如果那些失传的神话故事可信的话,倒是有一种生物类似,它是作为天使正义的代表——也就是真主的代表。阿杜拉默默地在心里说出感恩的祷词。
既然这样,“自救者神救”。阿杜拉冒险夺回了自己的背包。
当他的手拿到自己的东西并伸进包里时,他意识到,不再需要什么咒术了。他的救命恩人已经终结了那个人形怪物罪恶的生命。它死去时气浪翻涌的情形,即使好几年后阿杜拉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反胃。随着巨大的类似棺木盖子滑动的摩擦声,食尸鬼轰然倒地,变成了一堆灰石,死去的飞蛾尸体蜂拥而出。
母狮的皮毛下放射出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光。当光线褪去,那只母狮子变成了一个大约十五岁棕色皮肤的女孩。她穿着巴达维部落常见的骆驼皮毛制成的素色衣服。仿佛一眨眼之间,那只猫科的野兽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绿色眼睛的小姑娘。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
能够变成狮子,这是少见的、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能力。很多年前,他曾经见过另一个同样有神赐天赋的部落族人,非常厉害能和野兽搏斗,但在途经的目击者看来却很吓人。阿杜拉决定小心行事。
“你好。”他试图打招呼。
女孩用绿宝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透出不信任。
“愿真主赐汝平安。”他又做了一次努力。
女孩的神色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但她仍然面无表情。“愿真主赐汝平安。”她简短地回应着,一边拨开她凌乱、及肩的头发,露出了双眼。在阿杜拉看来,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应该更有礼貌一些——至少,她应该称呼自己“大叔”。但尚未开化的巴达维族人是不怎么讲究礼数的。女孩紧接着粗声粗气地问话了。“你刚才在和这些食尸鬼战斗吗?是你杀死了其他几只吗?”
“是的。”阿杜拉努力克制着语调中的警告意味回答道。“感谢你的帮助,孩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谁拥有幻化成狮子形的能力了。”
女孩张大了嘴。“你知道这种能力?你不害怕我?”
阿杜拉耸耸肩。“毫无疑问,你总是面对着你那些无知的部落族人。既然依赖着你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害怕你呢?呵,我可不是不懂感恩的野蛮人。”听到阿杜拉侮辱自己的族人,女孩发出一声咆哮,仿佛仍是一只狮子。
阿杜拉像妥协了似的把双手举起来。“我是个学者,对于这种现象和其中的奥秘都有所研究,孩子。幻化狮形的能力是真主经由天使赐给人类的,‘汝等虔诚的巴达维子民等待着天使的恩惠——金色阳光一般的鬃毛,银色月光一般的利爪’。我早已了解这种形态,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更何况,做食尸鬼猎人四十多年了,见过太多比一个孩子穿着狮子外皮更可怕的情形。但我确实很惊讶。上一次见到像你一样的人已是二十年前。我也没想过女孩也能获得这样的恩赐。”
这时阿杜拉听到一阵微弱的声响,是拉希德从石壁的那一侧翻身爬了上来。女孩转身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嘿,来得正是时候!”阿杜拉对朝自己跑来的僧人说,“把一个老头子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幸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还有同伴。”
少年的手紧紧抓着刀柄,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临战时的紧张,倒不如说是怀疑。“这女孩是谁,博士?”
“嗯,可以说她是真主派来救我的天使。但我们没时间好好做自我介绍。”阿杜拉转向女孩,后者正在仔细打量着拉希德。“我是阿杜拉?马哈斯陆博士,年轻的女士。这是我的助手,名叫拉希德。”一阵冷风吹来,阿杜拉不由把手臂盘起来取暖。
女孩又皱起眉头。“你是个食尸鬼猎人?而这位却是一名僧人?”她粗鲁地问道,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拉希德。
阿杜拉对这缺乏教养的孩子不满地挑起眉毛,虽然他不确定她是否看到。“是的,我是,他也是。但我想,即使是最无礼的巴达维人,也不至于尚未报上自己的大名就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
女孩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我是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是纳迪尔?巴努?莱思?巴达维部落的守护者。”
阿杜拉瞥了他的助手一眼。这时他才看到拉希德蓝色丝绸的外袍上沾着斑斑血迹。伤口看上去并不深,但阿杜拉体会过伤口烧灼的痛苦。当然,这个隐忍的少年不会表现出任何抱怨。但需要用药草给他治疗——尸鬼梦魇草和薰衣草。阿杜拉并不精通医术,但他的朋友达乌德和莉塔兹曾经教给他零星的技能。“你受伤了。”他对助手说着,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药膏。僧人很不情愿地把刀插回刀鞘,接过扔来的布袋,往手上倒出药膏,准备涂抹在伤口上。
捣碎的草药散发出的辛辣芳香让阿杜拉抽了几下鼻子。他又回头看着女孩。“这位扎米亚可以变成狮子的形状,孩子。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虚幻王国里被遗忘的部落中的那些古老力量吗?她刚刚打败了我见过的最大的食尸鬼。”
僧人的眼睛睁大了,揉搓药膏的手也停止了动作。他微微地皱眉。“太令人惊讶了,博士。但教会的教义上说‘敌人的敌人’并不意味着就是我们的朋友。”
“放轻松点儿,我的孩子——除了那些伪善的教条你就不能说点儿有用的?不过我可没说她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说她救了我一命。”
女孩啐了一口。“卑鄙!议论我时别当我不存在!”在阿杜拉看来,部落族人说话就像石头一样生硬刺耳。这位粗鲁的姑娘说起话来就像下起了一阵卵石雨。她把怒气一股脑儿地发向阿杜拉。“你杵在那儿干什么,老家伙?”
“博士,孩子!你可以叫我博士或者大叔,或者其他有礼貌的称呼!”不管她是不是受神恩宠,阿杜拉已经受够了这个小女孩粗野的腔调了。
“巴达维人没必要对城里人献殷勤。”她轻蔑地笑道,接着不情愿地说,“当然,如你所愿,我会称呼你为博士。”女孩平淡无奇的脸上掠过一丝傲慢的神色,“你自己说我救了你一命——也就是说你欠我一条人命。”
阿杜拉放声大笑。他们也有这样的概念。“是吗,现在?我是一名食尸鬼猎人。你知道我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吗?从那些怪物的利爪下救出多少男女老少吗?他们都欠我一条命吗?他们都成为我的奴隶了吗?没有。这不过是你们族人那些荒谬的叙事诗里阴魂不散的教条。”
女孩又不满地大喝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阿杜拉叹了口气。“你看,你这样无礼地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好吧,答案就是,这群食尸鬼几天前杀害了一个住在沼泽附近的人家,所以我的助手和我——”
“我看见了。”扎米亚打断了他的话,听上去她话语中的傲慢悄然不见了。“我已经追赶这群生物快一周了,从它们离开虚幻王国的沙漠开始。我赶到的时候,那些沼泽居民已经被杀害了,他们的胸腔都被撕开,心脏被挖走了。他们的眼睛……我以前也见过死人。我也杀过人!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之光从他们眼中慢慢熄灭。但那情形实在……他们的眼中没有棕色、黑色或白色——只有红色!并不是血。而是刺目的猩红,就像……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颜色。如果那就是死在食尸鬼利爪下的样子的话……”女孩的声音颤抖了,她双臂抱着自己孩童般的躯体,陷入了沉默。
阿杜拉也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死者的瞳孔里闪烁着叛逆天使的光芒——这一切都表明,这事件并不仅仅是狩猎食尸鬼那么简单。他的内脏因为恐惧而揪紧。“骨系食尸鬼也好,水系食尸鬼也好,沙系食尸鬼也好,夜系食尸鬼也好,这些不洁的怪兽吞噬了一息尚存的人类心脏。但……他们眼睛的这种情形要可怕得多。像是一种残忍的魔法,一种古老的卷轴上提到的却早已失传的可怕方式。这意味着不光是血肉,连灵魂都像骨髓一般被吸光吞尽。”
女孩的绿色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圆圆的。“这不可能!”
拉希德一直在用药膏涂抹长袍下的伤口,在阿杜拉之前,他开口了:“她说得没错,真主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天堂之章》上说‘诚然,即使肉体承受着鞭笞,信仰者的灵魂也不会感到——’”
“拜托了,孩子,别再背那些教条了。你那些生硬死板的论调在这里毫无用处,我的力气需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给你做启蒙教育上!现在——”
扎米亚歪着脑袋哼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她用突然虚弱下来的声音说,“你们身上并没有欺骗的气息。”接着泪水涌上她的眼眶。
阿杜拉有些手足无措。“虽然我的鼻子很大,但我不敢保证它的嗅觉和你的一样灵敏。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在你身上嗅出欺骗的气息,扎米亚?巴努?莱思?巴达维。但现在轮到我提问了。你为何落泪?你又是怎样独自追击着那群怪物来到这里的?你部落的其他人呢?”
“和你无关。”扎米亚一边让声音显得坚强起来,一边抹去了脸上的几滴泪水。风一阵阵地变强了,其中夹杂着捕猎夜鸟尖厉的啼鸣,听上去愈发诡异。
“显然,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孩子。当然,即使是部落族人也知道信息共享。”女孩眯起眼睛,阿杜拉想起了米莉最喜欢的一句话:在蜂蜜和醋面前,即使是蜜蜂和甲虫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米莉自己并不能体会这句格言其中的深意。阿杜拉尝试用另一种方法。“扎米亚,我无意冒犯。我知道这些食尸鬼带走了你的快乐。我可以帮助你,孩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女孩再次开口时,声音就像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当我说找到沼泽居民尸体的时候,我撒了谎,我说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事实上。几天前我见过了一次,就在我的族人身上。”
就是这个。阿杜拉慈爱地向女孩伸出双臂,但她用怒气冲冲的一瞪拒绝了。她清清嗓子,擦去了另一条泪痕,继续说下去。“一天晚上,我外出巡逻,把部落的其他人远远地甩在身后。第二天,当我回到他们前一晚过夜的地方……我看到的是……”女孩陈述事实的语气又消失了。她又一言不发,眼睛因为想起了恐怖的事情而睁大。然后她强忍住悲痛,继续说。
“尸体。所有人的尸体。五十七个巴努?莱思?巴达维族人——包括马哈路德大叔和他溺爱的小瓦兹;法奇沙,她一直以为她统治着整个部落;我的父亲;我帅气的兄弟,他本来应该成为酋长的——他的身体被烧焦了。所有的人,你能明白吗?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女孩喃喃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阿杜拉没有说话,等待着女孩继续说下去。
“到处都是让人昏厥的恶臭,”她终于又开口了,“豺狼的气息意味着不毛之地。新溅出的婴儿鲜血意味着古老的建筑。但那些气味什么也不是。我只能找到这个。”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外衣,拿出一把纹饰华丽的匕首。
“这是我父亲的。他把它藏在酋长服的夹层里。上面还沾着血,但气味既不是人类的也不是动物的。如果像传说中写的那样,食尸鬼是不会流血的。”
阿杜拉努力地回想,在早年真主指引他找到食尸鬼时是否听说过类似的句子。“能够吞噬灵魂的豺狼。”“能够让狮子威严扫地的东西。”他在脑海中扫过这些词句,但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一般来说,传说中的东西都不可信。”他终于开口对扎米亚说,“但至少确信一件事:你的父亲砍伤了某个人或某个东西。以真主之愿,这把匕首上寄托着事实的真相。”
“以真主之愿。”女孩重复道,虽然听起来她并不抱什么希望,“这些天来我一直努力追寻这些生物的踪迹,寻找为我的部落复仇的机会,虽死犹荣。遇见它们纯属偶然,那时它们正在袭击你们俩。”扎米亚安静一会儿,接着又开口了。
“它们……它们……吞噬灵魂。它们对我的族人也是这么做的。”她并没有发问。她说话时眼睛直视前方,眼中泪水已经干涸,看上去也像被吞噬了灵魂一样。她把匕首举到空中。“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虽然我永远不会使用它——因为我已经被赋予了狮子的形态,所以我已抛弃了其他武器。‘吾之利爪,吾之尖齿,替救死扶伤天使行道,挥动银刃。’古语里是这么说的。”
真主用蛮族的诗句拯救了我们!但这些词句在阿杜拉听起来和其他的一样苦涩。作为被真主独自铭记而承担重责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他看过无数次人们苦痛的面庞。面前这个桀骜不驯的狮子姑娘,她的神情也同样凝重。而且他清楚地知道,和以往接触过的受害者不同,她并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真相。
“听我说,受神恩宠的孩子。你的族人都死了,不管是躯体还是灵魂。我没法帮你改变这个事实。但我可以给你提供复仇的机会。”阿杜拉知道,对于一个部落族人而言,这是她唯一需要的,“你可以作为助手和我们一起走,只要你愿意,扎米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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