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深渊,它正欲将我吞噬下去。但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因为我必须如此。
“葛丽泰说了什么?”
他又吸了口香烟,扬起下巴,吐出烟来,笑了。
“葛丽泰?她可什么都没说。想想她对你那么忠诚,还真让人恶心。”
“可那怎么会……谁……”
房间里一片沉默,与此同时,气氛却又如同旋涡般极速旋转。他一直瞪着我看,一边的眉毛都立了起来。
“哼。你觉得会是谁?”
“只有一个人,可她绝不会……”
露丝绝不会背叛我。虽然当时是这个意思,可我还是说不出口。他耸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冷笑,一脚踩灭了烟头,更加舒舒服服地坐在原地,两腿挨在落地窗边。他一口送下剩余的酒水,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等候。
我回想起露丝,回想着她那天的表情。我是先向她解释了在厨房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对她百般恳求。“露丝,这件事只能你和我知道,好吗?你知道的,如果这事情闹出去,会对我的工作产生莫大影响。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完全变了味。人们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是个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打的女人,今后再也没有人会……”
的确,自那天晚上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生分。但是其他同事却不知所以然,这点我确信无疑。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会察觉出来的。露丝没有透露给他们。那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么多人都不说,单单告诉我丈夫?真是为葛丽泰考虑?就因为她担心,我今后会再打她?不,露丝知道我的。
“那是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她为什么会告诉你?”
也许在那一瞬间,我好像注意到有个小身影开始移动,越靠越近。如果当真如此,我也不以为意。我不会再为外界所动。因为他的答案,连同含沙射影的口吻,盖过了一切。
“噢,得了吧。难道还不明显?”
我瞬间明白过来了。回想那天晚上露丝家的情景,我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渐渐拉近,聚焦到当初因为过于天真,而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上面。露丝开门时,她和我打照面的方式就有些许异常。当我告诉她那个在我家客厅惊惶逃跑的裸体女人时,她竟面露紧张。然后立刻从餐桌旁站起身,转身背对我,开始清理洗碗机。她说我应该早一点考虑到这些。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你有个十分有个性的丈夫,”她回答,“嫁给他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我当初真应该多多留意她这番话。因为这跟我认识的露丝简直有天壤之别。也许我应该表现得更加强烈,或者摆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姿态。但就在那时,葛丽泰进到厨房里,说她想要回家。我当时心里一团乱麻,失望沮丧,万念俱灰。然后她竟然对我——她的亲生母亲——说出了那个字眼。事情就这样一件件发生了。我扬起手,划过半空,打在了我亲生孩子的脸上。速度之快,防不胜防。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如同那次事件过去的三个月之后……
我不是简简单单地朝他走去,而是疾步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把手掌伸了出去。一只手打在他胸脯上,另一只手推向他的身侧,使出了浑身解数。我看到他大惊失色的表情,也看到在他从落地窗坠落时,脸部惊恐地抽搐。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可突然间,葛丽泰出现在我的身旁。她赶忙往落地窗那边跑去,可一切都太晚了。他已经被黑暗所吞噬。也许他们父女的目光最后一次汇聚在了一起。也许没有。
之后,我一整夜都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房门紧锁,与我的女儿隔绝。形形色色的人朝我说话,但我一句话也没有回。起初,我放声尖叫、号啕大哭,换作以往,我是断然不会落下一滴眼泪。后来,当我的身体逐渐疲乏,再没有弄出任何声响。过了二十四个钟头,我才积聚起足够力量,从床上爬了起来。也是这二十四小时之后,我才敢去看我八岁女儿的双眼。我把她抱进怀里,感觉到当我对她耳语时,她也紧紧地偎依住我。我对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我们要重新开始,同甘共苦,她可以指望我。
这就是我所有的话。但我没有请求她的原谅。因为我一去她的房间,看到她坐在地板上,直视着我的双眼时,我就知道希望她原谅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整整二十三年过去了,我们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直守口如瓶。我并不需要问她,我曾经夺走了她的什么或者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正因如此,她依然没有原谅我。
第四十章
我的眼泪从紧闭的双眼流出,划过脸颊,伴随着发烧的灼热。他们后来不让我去看父亲。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想不想看他最后一面,但他们根本就没想这么多。因为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他摔得很惨,面目全非。我想象着他的头骨裂开,颧骨和鼻子着地,所以脸上是一片血肉模糊。这一切太难让人接受了,所以我很早就决定好,尽可能少去想它。最好不要再想。所以,我编造了别的景象。正如我后来脱口而出的解释。它从我记忆中“溜走”了。
母亲的话语拨开了重重云雾,将我苦心遮掩的画面又重新展露在了眼前,又把从那天晚上开始钉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楔子,连同多年以来不断扩张的隔阂展露在我的眼前。但是,让我深深触动的,并不只是她的坦白而已。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想触碰它,却又有心无力。我责怪自己腿脚麻木,却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理由。
“我很抱歉,葛丽泰。我抱歉打了你。还有后来……把你关在外面,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了那么久。真的太不应该了,叫人无法原谅。但我希望你以后会……我……我太抱歉了。我真觉得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眼泪依旧从我脸颊上流下,缓慢而又轻柔,阔别已久的被冰封的情感也随之消融。我的泪水里包含痛苦和愤怒,但是也有羞耻。我怀念自己的父亲,为他感到痛彻心扉。但是,他死去以后,没有了他,我反倒觉得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更加平静。没有人争吵,晚上也没有人争执不休。母亲也变得更加体贴、更加快乐了。这一切快慰人心。我也因为有这个想法而感到羞耻。
母亲的手先是捏着我的肩膀,然后开始抚摩。她站起身,问那个心理医生浴室在哪里。回来时,她又给我另接了一杯水。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湿毛巾。她蹲下身,轻柔地帮我洗脸,擦去血污和眼泪。我看着她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就是这双手……我闭上眼睛,又回想起那一双手,手掌朝外,狠狠地推向一个男人的身体,将他推落下去。就如同我盯着凶湖湖水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幻象一样。只是这一次,这个男人并不是跌落井底,而是从窗户坠落。那双手也从我的手换成了母亲的手。
“大多是些皮外伤,”她说,“但你现在还发着烧。以后会留下一道疤,从脖子到肩膀的位置。疼吗?”
当她碰触到船桨打出来的伤口时,我身子一缩,疼得龇牙咧嘴。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无比正确。”
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心理医生已经转身望向窗外的小码头。我向母亲示意,我需要再躺下来,于是母亲帮我伏下身子。然后她又继续忙不迭地帮我擦脸,直到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她的手。于是,她又去厨房,回来时又拿了杯水。她把杯子递给了那个金发女郎,她二话不说就接了过去。母亲叉着手,粗声叹了口气。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类似你和葛丽泰这样的纠葛,对不对?”
心理医生一口喝下了杯里的水。
“不是。不过她是第一个怀了孕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也就是说,亚历克斯在我之前还有其他情人了。或者同时脚踏几条船?谁知道呢。我试着针对这个事实找出一个合适的反应,却找不到。
“母亲住院时,我才知道他的风流韵事。后来听说怀孕,就是在我母亲……我母亲去世以后的事了。”
母亲回到沙发前,坐在一端。
“我很遗憾。”
心理医生晃动着手里的玻璃杯,好像那里头藏着某种答案似的。
“可他却不以为然。看着其他人受苦受罪,亲自折磨他们,这就是亚历克斯热衷的把戏。他很擅长这个,每次都无所不用其极。亲口说那些话,亲自付诸行动,亲手实施阴谋。”
她在说她的丈夫,我曾经的爱人。她的话勾起一连串画面,让我整个身体如坠冰窟。所以,关于那些循环往复的痛苦和屈辱,我并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的人。他让她——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最终屈从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起那天去她办公室,看到她还身穿羊毛衫和夹克的情形。几乎看不到任何裸露的皮肤,要知道那可是炎炎夏日。我顿时明白了。
但是,我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你还是嫁给了他,一直陪伴着他。这是为什么?下一秒钟,我想起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金发小女孩。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起初确实难以接受。可后来我习以为常了,懂得逆来顺受。如今,他很少再……”
心理医生扬起手臂,握紧拳头,然后垂下手臂,握成一个杯状,按在自己的嘴巴上。
“……掐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必须要逆来顺受的?什么时候你开始认为,是你自己不对,觉得不管他怎么对待你,都是你自己的错呢?”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母亲肯定不应该是说这些话的人。我转身望着她,可她却并未看着我。她只是镇定地整了整衣服,捋平那些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褶子。心理医生开始回应,原本捂住嘴巴的手放到了腿上,瞪着我的母亲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视线似乎变得模糊,脸也放松了下来。
“我记得太清楚了,”她说,“就在他第一次对我说……”
她欲言又止,一只手按住了喉咙。我看到她左手戴着一枚金戒指,她身子在颤抖。母亲凑过身,脑袋微微偏向一旁,声音轻柔。
“他说什么了?”
“你脑袋出了毛病。而且病得厉害。那里头一团乱麻,胡乱缠在一起。我甚至都记不清他是在何时,在何地说出这番话的了,也不记得是怎么惹恼他的了。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说完这些以后,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这些话直击人心,让我哑口无言。我整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四处游荡。那天遇到的所有人,比如那个在杂货店里,排在我前头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和我一样,等着接在学前班上课的孩子的父亲……我丈夫今天说我脑袋出了毛病。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想好好问一问他们。可我当然没有问。”
我仿佛看到亚历克斯的脸,正冲我咧嘴而笑。还听到了他在向我说话。我看你是有点儿疯了。脑子出了问题。
心理医生一只手撑在椅子上,慢慢站起了身。
“那天晚上,当躺在床上时,我终于想清楚了,为什么他那番话会格外打击我。还有为什么我会哑口无言,而没有奋起自卫。他说的那些话,并非信口雌黄的指责,也不是愚蠢的侮辱。我从来没有……从来不曾感到……”
她站在原地,轻轻踢了一脚那摞报纸和木头,把它们弄得满地毯都是。然后脱下了那件白色毛衣,不停地上下揉搓那一双苍白的手臂。
“在心底里,我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话都是真的。”
她换了姿势,重心全放在一条腿上。衣服的蓝色布料紧紧贴住了她的身子,呈现出扁平的腹部和鼓出来的髋骨。尽管天气炎热,她并没有把金黄色的头发扎在一起,而是任其垂在脸旁。她没有化妆。我和她,差异如此明显,却又惊人的相似。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明白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包容我了。从那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如果没有了他,我一无所有。而我……唉,我竭尽所能去……配合。”
心理医生转过身,好让透过窗户的太阳照在她的左臂和脸颊上。
母亲的脸像是戴上了面具,表露出了莫大的决心。
“直至今日。”她把这四个字说得既像一个陈述,又像一个疑问。
心理医生看着她,又望着地毯的一角,注意到斧头把手凸起的部位。然后又看向母亲。
“没错,”她略一迟疑,“直至今日。”
我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不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从此以后,我们将何去何从?又能去往何处?可接着,我就来不及思考了。因为那一刻,门被敲响了。
第四十一章
有人在喘着粗气。母亲和心理医生快速地交换了眼色,没有人动弹。又是一阵敲门声,只是这一次更剧烈,更气势逼人。母亲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了。她理了理头发,步态僵硬,往玄关踱去。
等她回来的时候,身旁多了两个警官。一个是前几天我找过她说话的女警官。她扫视了一眼房间,留意到撕碎的报纸和肢解的咖啡桌。她看了看躺在地板上的我,再望了望母亲和那个穿蓝色裙子的金发女郎,又看回到我。
“这儿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她的同事,那是一个男警官,发际线很高,还有个令人瞩目的将军肚。他双手搭在腰部,徐徐上前。
“我们接到一个老人的电话,说是关于斧头什么的。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行为诡异,威胁治安。你们有什么能提供的线索吗?”
关于斧头。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不去看地毯的那处突出位置。透过眼角余光,我看到心理医生正悄然后退,步幅小到根本很难察觉她在移动。她现在的位置非常靠近那把斧头。她是想用身子遮掩那把斧头吗?还是她想一把抄起藏起来的斧头,准备出其不意,来个鱼死网破?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而是将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女警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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