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因此慌了手脚。
她让我靠在沙发上,轻轻地拨动我的身子,直到我终于能够找到些许平衡,就像我是一袋子土豆一样,成了没有生命的物体。然后她把玻璃杯塞到了我的嘴边。
“喝啊,快喝啊。”
我的喉咙渴得要命,听从了她的命令,张开嘴,痛饮了一大口。我瞬间感到喉咙火辣辣的,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她为什么要给我喝酒?我下意识地撇过头,恶心地呕吐,拼命想把每一滴酒都吐出来。
“这是……为什么?”
我的舌头又干又肿,不能控制,可我这番词不达意的话却让她爆发了。
“我早知道你们俩了,亚历克斯都告诉我了,我甚至连你的小宝宝都知道。小宝宝。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我一定不会接受的。”
她靠得更近了,我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味儿,一种甜甜的植物香气,和斯米拉很像。她身上的香味闻起来简直和斯米拉一模一样。
“好了。现在把剩下的喝干净。”
前一句话尚在墙上回荡,她就把玻璃杯递了过来。我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瞳孔虽小,却极具穿透力。以前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吗?当她正襟危坐于扶手椅上,面对着我,耐心地听我闪烁其词,讲述那些让自己意乱心烦的事情时,她的目光也似今日这般锐利吗?每个问题之后,又是另一个问题。至于她自己的事,她只字未提。现如今,她又坐在我的身前,还是这个女人,可又完全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她了。
小宝宝。你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我一定不会接受的。她并不想灌醉我,她另有企图。我们四目相对。她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仇恨分外强烈,简直触手可及。她以前有过这份仇恨吗?镇定自若的外表下是不是曾经隐藏着这样一股仇恨?
“你是……”我口干舌燥地试探着说道,“你说过……”
似曾相识。我的命运全悬在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上头。我顾不得自己晕头转向的身体状况,从心里意识到,我必须让她想起我来。要让她真正理解我,不仅仅是把我当成她丈夫通奸的对象,而是作为一个曾经找过她咨询的病人看待——一个因为工作原因结识,甚至还负有一定责任的人。如果我能让她记起我,她就不会伤害我了,也不会伤害我腹中的胎儿了。我吸了一口气,拉紧声带,找准了发音的位置。
“心理医生。你是一名心理医生。”
她依旧无动于衷,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
“住嘴,把这个喝了。”
我忽地意识到,她其实早就记起我是谁了。她还认得我,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可这不要紧,只不过是一次不走运的巧合而已,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计划。
我跌坐下来,身体歪倒在地上。我只想从记忆中抹去亚历克斯说的所有话,和他做过的所有事,把所有属于“我们”的记忆剔除出去。此刻我就想这么做,我没有耐心去等。我想像创可贴擦过皮肤一样,把他从我的记忆中连根拔起,不管过程多么痛苦,也不管会不会因此而牺牲掉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我哽咽。他在我身体里留下来的这个孩子——如果我任其继续存活、生长——本将成为真正有力量让我记他一生一世的人。然而,我不禁轻轻摇头,轻而又轻。不,我不会这么做的。
无情的手指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了嘴。我还来不及反应,玻璃杯里的液体就开始倾倒下来。我不能呼吸,只得赶忙吞咽,才能吸进空气。我的双眼泪水充盈,有苦,也有痛,思绪回旋打转。我腹中生长的小生命——我不能让她伤害他。我猛地摇头,下巴打在了玻璃杯上,把它从她手里撞飞了出去。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我的反抗让肩膀又传来一阵结结实实的刺痛。玻璃杯中的液体撒在了我的胸脯上,淋湿了我的汗衫。洒出来的酒精刺激着我的皮肤。与此同时,我的脸被一只手抽打过去,甚至还能听见回音,让我本来就已经不堪重负的脑袋像是马上就要爆炸一样。
“好吧,”她说道,“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她又拉住我,紧接着一甩,把我背部朝下,摔在了地板上。我的身子“啪”的一声倒下。疼痛像燃烧的长矛一样,穿刺着我的脑袋和肩膀。我的视野散落成棱镜一样的若干碎片,视线边缘越发黯淡下来。我必须保持清醒。不能就这么晕过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我注意到她走开了,往前门去了。突然间,我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念头。斧头。要是她找到了斧头,那就真完了。我开始啜泣。我必须站起身来,保护自己,为了活命,拼死一搏。但我完全动弹不得,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那就顺势而为吧,我想。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并没有听见钥匙在门锁上旋转的声音,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没法从地板上起身,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又看向天花板,晕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我听见橐橐的脚步声。有人在喃喃地说什么汽油。“我知道棚屋里有个水桶。”然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我又惊又喜,接着又担心焦虑起来。那人说话说到一半,就突兀地停了下来。几分钟过去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然后,我的眼睑挣扎着张开,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她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肃然危坐。妈妈!你找到我了!你终于来了!我真想把这些话大声呼喊出来,但却无能为力。我只能抖擞起精神,稍稍挪身,好让母亲刚好能够注意到我。她倒吸一口凉气,弓下了身子。整个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葛丽泰,”她说,“我来了。你还好吗?”
她也被绑了起来吗?所以她才没有急匆匆地冲到我的身前?我张口欲语,却没有出声。
“求你了,”母亲转过头,向人恳求道,“让我到女儿那边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看来她是你的女儿喽?”
说话的人语带嘲讽。我把目光艰难地扭向母亲看着的方向,望见了她。她倚墙而立,离我母亲坐的那张椅子不过数尺之远。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脸周围。身上穿一件蓝色的印花连衣裙和亮色羊毛衫。平淡无奇,普普通通。如果没有手中那个长长的黑色物体,她简直和别的任何女人毫无差异。当我意识到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后,我原本因为母亲的出现而稍微振作的精神,又瞬间低落了。她找到了那把斧头,我原本打算买来防身用的斧头。母亲未经许可,不敢私自移动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让我去她那里看看。”
心理医生抓狂地用手捋顺头发。手指头遇着头发打结的时候,她猛拽了好几次,才挣脱出来。她的动作古怪,难以预测,看上去像是迷惘失措,迟疑不决,与我们两个人独处一室的时候大不相同。
“凭什么?”
她来到小屋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正合她的心意。然而,母亲的到来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有孩子吗?”母亲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胆怯,“如果有,我就相信你能理解。”
良久,一阵沉默。心理医生似乎在深思熟虑。最后,她当着母亲的面,挥了挥手里的斧头。
“好吧,不过你可得记住了,我手里有这个。要是你耍花招,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用上它。”
话音刚落,母亲就已跪倒在我的身旁。
“甜心。你这是何苦呢?”
她温柔地把我的脸蛋捧在手心,用她冰凉的手指从我的脸颊一直摸到喉咙。她满脸痛惜,我自忖她一定看到了那处痕迹。亚历克斯用领带留下来的痕迹。我应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我想起了树林里,树枝刮擦过我的面庞,眉毛上的划伤,还有重重地击打在脑袋和肩膀上的船桨。我思索着浸透我胸口的液体,软塌塌的头皮,还有被绑住的双手双脚。三天前留下来的擦伤痕迹和我现在的样子比起来反倒不足挂齿了。母亲靠近了些,似乎想要亲吻我的脸颊。然而并非如此,我听到她对我耳语。
“我不知道她也在这里,然后就被她袭击了,我的钱包和手机都被她拿走了,就在我……”
正说话间,急促的脚步声迫近。母亲被一把拉了起来。就在她被人拉走的时候,我听见她仍在恳求:“就当是两个母亲之间将心比心。看看那些擦伤和划伤……我的女儿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我。她还发着高烧,快要烧坏了。至少先让我给她喝点水吧。”
一提到水,我就痛苦地感觉到喉咙焦干,脑袋里似有烈火炙烤。我必须赶紧找点东西喝,迫切需要。可显然心理医生的耐心已经超出了极限,神情也不再迟疑,看架势,她即将采取某种行动。她粗暴地把我母亲推回到原先那张椅子上。
“别的我都管不了,”她冷酷无情地说道,“我只需要把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她弯下身子,在我母亲身上做了些手脚,但我说不清具体在干什么。
“你不用把我也给绑上,”母亲轻声说道,“哪怕我能解开葛丽泰身上的绳子,她那副样子哪儿也跑不了,我根本不打算逃跑。只要女儿还在这里,我就不会离开这个小屋半步。”
心理医生有些迟疑。我从她的背影可以看出来,她在犹豫。然后她耸了耸肩,没再继续绑我的母亲。
“你真不该来这里的,”她低语道,“我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目击者的。”
做个了结。目击者。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警戒地尝试动了动身子,却感觉到绳子紧勒着我的手腕。
“你究竟想做什么?”
母亲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心理医生的肢体语言透着一种坚毅,她两只手结实地抓着斧头。我的双眼盯着母亲的脸,她的上嘴唇隐隐约约地冒出细小的汗珠。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然后,母亲慢慢地朝斧头的方向伸出手去。
“把它给我,”她说道,“趁你还没有做后悔的事以前,把它给我吧。”
她的语气节制而又极具权威,我再清楚不过了。听到这番话时,我不禁心里一颤。不要,妈妈,不要。别这么做。
“你不想这么做的,”母亲依旧循循善诱,“不是真心想的。”
“给我安静。”
心理医生转过身,挡在我的视线之前。我看不见母亲的脸了,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打心里是个聪明而讲道理的女人,只是正在气头上,怒不可遏。你知道你不能伤害葛丽泰,你也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
我无比害怕,心里开始大吼。医生下巴的一小块肌肉抽搐了一下。妈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闭嘴,然后给我坐好!”
但是母亲还是不依不饶。她站起身,和那个女人面对面,两人竟然一般高。
“让我来给你讲讲我的女儿。”
“我在警告你。”
“如果你能像我一样,知道葛丽泰的经历,也知道她的为人的话,你就绝不会去伤害她了。”
母亲的话语让我为之动容,我不再害怕。但这份感觉仅仅只维系了片刻。接着,那个医生提高了嗓门。她伸手一推,把我母亲推倒在地,她大声嘶吼,连我的耳朵都开始嗡嗡响。
“我知道。我知道你女儿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婊子,还是一个杀人犯!”
她旋即转过身,步伐快到连她的金色头发都像是挥舞的鞭子一般,在空气中抽打。她目眦欲裂,盯着我不放,手里扬起了斧头,二话不说,横冲过来。
第三十八章
一定是因为闭上了眼睛。有好一阵子,世界一团漆黑。然后我听到一声尖叫,张开了眼睛。几尺远的地方,母亲躺在了地板上,一只胳膊朝我伸了过来。在我们之间的咖啡桌旁,站着那个心理医生。她的手臂先向上一扬,又劈了下来。斧头以骇人的速度猛地从空中落下,砸在了目标上,将其一分为二。桌子传来巨响,倏忽之间又迅速而无情地断成两半,在她不断重复的劈砸中,又好像陷入冷酷的沉寂。我本能地转过身,保护脸和身子的正面。我不忍再看,只是用眼睛盯着沙发底下,听着身后的桌子被她大卸八块。有个结实的东西打在了我的臀部,还有一个干燥而没有生命的瓦片飞过来,打在脸上,沾上了我的冷汗。
仿若过了一个世纪,我才不再听到斧头从空中落下的呼啸声,也没再察觉到飞扬四散的木屑。我不敢回头张望,害怕看到不堪入目的恐怖景象。但最后,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脸,望向房间。打在我臀部上的物体落在了地板上,滚走了。原来是桌腿。咖啡桌的碎片残骸散落在客厅四处,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母亲依旧躺在地毯上。她用手捂住了耳朵,正低声抽泣,颐指气使的神情和节制理智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她镇定自若的外表开始破裂,防御的铠甲已被无情剥去。她现在只剩下了她自己,只是我的母亲,仅此而已了。心理医生在她身前蹲下身子,把母亲的手从她耳边抓了下来。
“现在,该轮到你来听我告诉你,你的宝贝女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知不知道她勾引有妇之夫,诱惑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那是我的丈夫,斯米拉的父亲。”
我母亲越过那女人的肩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透着恐惧,但是在恐惧之下,我又读到了一连串极度痛苦的问题,像是她正在大声质问我。所以这就是那个女人?就是她的丈夫和你……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看向别处,痛苦和疲惫再次让我不知所措。
心理医生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桌子的碎片堆了起来,动作机械僵硬。她的头发卷在了耳后,露出了毫无遮掩的面庞。我终于恢复了视力,清楚地看见了她的面容,注意到她紧张的五官,还有眼睛底下的烟熏妆。我见到了你。我是说,眼相见,心相连。真的。我想要你知道这一点。他有没有曾经和她说过同样的话?她会不会也因为这番话而动了心?
“有关你丈夫的那一部分……”
母亲声若蚊蝇,微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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