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机。也许潜意识里,我就想给他来一次出其不意。等他从屋里出来,我拼尽力气,全力尖叫,像是我正处于失去理智的边缘。或者说,我当时已经疯了。亚历克斯肯定会这么说。这不像我的作风。一直以来,他想要将我打造成为一个懂得妥协、逆来顺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范”妻子,而我此番行为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我记不清我尖叫了什么话:也许只是没有实际含义的语气词。也许就是一次经久不息的情感宣泄,把我对母亲即将离去的恐惧释放出来。那另外一个女人——你?你真的不是重点。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之后在医院里,我才渐生恨意。两天两夜,我都守在母亲的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和院方高层讨价还价。如果能让她活下来,我宁可……宁可什么?我无以为报。我想知道母亲的意见,想知道她想让我付出多大的牺牲。我唯独想起了斯米拉。在母亲眼里,有且只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那就是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我宁可为了斯米拉牺牲一切。我想起我们到达马尔哈姆的情形,斯米拉冲下车,跑向亚历克斯的怀抱中。还有他把她抱起时,她的脸紧紧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像是她在寻求庇护,而他是唯一一个能给她提供安全港湾的人。亚历克斯和那个女人待在小木屋里。我们的小木屋。
仇恨完全占据了我的身体,在我的皮肤下沸腾澎湃。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有的黑暗和暴力,也不知道往哪里,或朝着谁发泄这些情感。接着,母亲走了。好几次——简直形同折磨——我都想着,母亲并非死于车祸,是仇恨杀死了她。如毒药鸩酒似的仇恨在我的全身散布。当我抓住她的手,我感到这份仇恨从我的皮肤里钻了出来,在她的身上蔓延开去。
从医院回去,我发现斯米拉和亚历克斯竟都在家。我们没说几句话,甚至连说了什么都完全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无意义的喧嚷,不论是内心还是身体四周,都有一种好像所有边界都分化溶解了的感觉。我一个人待在卧室,拉下了百叶窗。母亲弃我而去。她从来没有教过我,应该如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日夜交替,明暗更迭,所有一切都交汇融合在一起。我只是躺在那里,像是被打了麻醉。
亚历克斯没有来打搅我。某一刻,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见到他进门来,手里端着个餐盘,上面有三明治和茶饮,然后他坐在床边,张开双臂抱住我,安慰我。可当我醒来,房间里依旧空空如也。
视线清晰以后,我注意到亚历克斯的床头柜上的一件物品,他的手机。我久久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那个手机。然后我坐了起来,把手伸了过去。我翻阅着最近通话,找到了那个自以为是你的名字和号码,然后给你打了过去。等你接听后,我又挂断了电话。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只要亚历克斯不注意,我就会秘密地给你打电话。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单纯听着你的声音。我闭上双眼,想象着你的样子,试着弄明白你到底是谁,又究竟意欲何为。然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你居然放声尖叫,大声咒骂我。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亚历克斯的手机却不见了。从那一刻我就决心不再容忍下去。我起床,脱下睡衣,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来到了女儿的房间。
我们坐在她卧室的地板上,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双眼盯着我的后背。我的手稍稍紧绷起来,不过依旧在抚摩斯米拉的头发。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我身后,也知道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他叉着手,靠在门框上。
“看来,你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吧?”他说道,“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了吧?”
我知道他说的并不是我的母亲。他向来对我母亲不感冒。于是,我缓缓点头。
“我以前经历过。”我告诉他。
因为我的确经历过。我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柔而顺从。他就想要我这个样子。不过我没有直视他的双眼,继续背对着他。可以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如果我真是这样一种女人。我紧咬下巴。他回来了。我尝试着暗示自己,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离开了马尔哈姆,回到了这里。这一定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摆脱不了一种感觉,总认为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土崩瓦解。
斯米拉坐在我的腿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沉浸在一个公主游戏里。她聚精会神,没有注意到亚历克斯。不然,她很有可能一跃而起,扑到亚历克斯的怀抱里。我心里一阵嫉妒心作祟。你必须熬过这一次,我告诉我自己,就当是为了她。你必须为了女儿付出一切,这是你的使命。唯一有意义的使命。
“孩子,”我大声说道,“只要事关孩子,你就必须咬牙坚持。其他事情全都不重要。”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变得猜忌多疑。是身后某个突然的动静吗?是亚历克斯从门框附近换了个位置吗?是他在传递不安或反对的信号吗?也许完全是因为他的沉默,才让我转过身来。亚历克斯,他从来不会一言不发。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让我小心地放开斯米拉,自己站了起来。只要事关孩子……我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我迎上去数步,身子稍微前倾,乞求他。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低语道,“告诉我她并未怀孕。”
不知道为什么,我注意到亚历克斯正拿着他的手机。我目不转睛。几分钟以前,当我还没有感受到亚历克斯的身影出现在斯米拉的房间里时,我听到书房的门打开了。门关上以后,是不是过了很久?亚历克斯在里头做什么?打电话?他在跟谁打电话?答案不言自明,可我拒绝承认。我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张脸上,这张脸属于一个男人,一个我曾经发誓要爱他一生一世的男人,不论生老病死。
他冲我微笑,一处眼皮在跳动。旁观者也许会把这个细微而迅速的动作解释成紧张。但我却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那是兴奋。
“我需要知道,”他柔声说道。“你愿意为我付出到什么地步,为了我们一家人着想。”
嫁给亚历克斯以后,我只得搬离了曾经的家,和母亲从此天南地北。斯米拉降临在这个世上以后,我辞去全职工作,转做兼职,后来逐渐当起了家庭主妇。我再也没有和从前的同事往来,也没有结交新的朋友。而且我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亚历克斯曾让我付出过惨痛代价,我从那几次经历当中吸取了教训。我的社交生活,我的工作,我的独立,都被我统统放弃。我还剩什么呢?还有什么呢?没有。就连母亲也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亚历克斯问了我那个问题,暗示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做。而他……居然又一次……和别的女人……而且还是在马尔哈姆,在我们的小木屋里。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我突然朝门厅和前门疾步走去。亚历克斯跟在后面。当我停下来从梳妆台上拿起汽车钥匙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转过身,让我们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他的胸膛抵着我,眼睛紧盯我的嘴唇,就好像他想要亲吻我一样。
“没有我,你一无所有。”
这些话,他在我面前说过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了。可每当他说起这句话,我的感受总是如出一辙。如出一辙,却又有所不同。
我挣脱他的手,跑出了门。我没有征得他的准许。我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是否还会回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的大脑停止思考,时间变得虚无,汽车好像自己开动了起来。直到看见马尔哈姆的高速公路出口标志,我才注意到,原来这就是我一路风驰电掣的方向。
小木屋外依旧停着一辆汽车,和当时一样的汽车。你的车。我就地停在后面,然后站在金钟柏旁良久。短短几天时间里,我的人生轨迹发生转变,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不仅仅是母亲,还有我的家庭,以及我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我忍不住打战,透过树篱,眼睛直盯着视线所及的小木屋墙壁,想着你一定在里面。你,连一个清静角落也不给我留下,闯入我的生活,一丝余地也不留地把它击得粉碎。我再度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失控,又回到车里,打了通电话给家里。斯米拉接听的。
“妈妈,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
从她的话语之中,我听得出她挂念我。她需要我,思念我,惦记着她的母亲。这几天斯米拉被强迫着隐忍,我没能保护她免受……我需要为此补偿。
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做,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我只感觉到自己瞬间腾空而起,站在离地数尺高的地方。好像我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了,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强。我诚然失去了很多,却并非一无所有。我要为依旧拥有的一切而战,为留在身后的一切而战,为了自己的一切而战。
我告诉斯米拉,我爱她,她是我的生命之光。我向她解释,妈妈还有事情要处理,等事情办完,我就会回到家里。接着,她,爸爸,还有我,就能幸福快乐地永远生活在一起。接着,我要她把电话给亚历克斯。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
“你的提问,我有答案了,”我说道,“我准备好付出一切,哪怕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竟听出自己不曾感受到的镇定自若。我在等待。一分钟过后,亚历克斯才张嘴说话。我听见“噼啪”的声音,还有撕扯的声音,好像他在默默地故意用手划过听筒。
“小木屋上了保险,”他终于说道,“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要是它,例如……烧为平地,那我们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也许你应该注意到这一点。”
回头去看小木屋的时候,我感觉脖子僵硬发紧。突然之间,我又感觉到胸口痛得像要裂开,和目睹母亲死的时候一样。裂缝再次打开,里头的仇恨倾泻而出。终于,我知道该如何发泄仇恨,以及该向谁发泄。
“说到你在马尔哈姆没有来得及完成的项目,”我补充道,“也许我能帮你一把。”
“你说真的?”
“听你的。”
“为了我?”
“为了我们。”
我挂断了电话,又下了车。走到小木屋前头,试了试门把手。门锁了。我找了找台阶底下,没有钥匙。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去,要一鼓作气,不能就此罢休。如果没有了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我就不复存在。没有了他们,我一无所有。我的双眼刺痛,也许还混合着泪水。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我可不想哭泣,我只想掐断你的脖子。
我从没意识到自己内心隐藏着这个念头,直至现在。不,我真的不行。可如今,今非昔比。特别是我自己,也不是曾经那个我了。谁又能说清,我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不是什么样的人呢?杀人。我当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可也许我错了。棚屋里有一个旧船桨。我把它取了出来,然后开始敲门。
第三十六章
待我恢复意识,发现自己四肢平躺在一处坚硬的表面上。头痛得厉害,不过与从前不同。疼痛更加剧烈,也更集中于一侧,头皮发软。
我本能地想去摸摸头,可却不行。我的双手被绑在了胸前。我使劲一拽,又试了一遍。肩膀因为此番动作而疼痛,像是有十多把锋利的刀子插了进去。我痛得几乎昏迷了过去。
我听见附近物体刮擦的声音,在视线边缘看到一个黑影动来动去,还能听见低沉的自言自语声。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之前的景象又开始逐渐显现——外头站着的那个女人、她的尖叫声,还有她手里的船桨。
我又扭动着手腕,这一次更加仔细了些。我可以感觉到绑在上头的绳子。但是视线一片模糊,想要挪动、变换身姿都实属不易。我花了大把力气,却只感到灼烧似的疼痛,只得晃了晃脑袋,以便能够多察看一下房间里的情况。我在哪里?我立刻意识到,那处坚硬的表面与自己视线之内最近的物体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是沙发的底端部分和咖啡桌的桌脚。我们还在小木屋里。我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一定是在我昏迷以后,她把我拖到这里来的。棉絮一样松软的头皮告诉我,她是拽着我的头发,拉我进来的。
我犹豫地挪了挪腿,果然不出所料,我的双脚也被绑了起来。我再次闭上眼,我的脑袋和肩膀传来阵阵刺痛。我整个人惶惶不安,昏昏欲睡,几欲放弃。即便没有人绑我,我恐怕也动弹不得,更别说站起身来夺路而逃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观其变。
厨房的碗柜传来打开又关上的响动。接着是嘶嘶声,还有玻璃杯相互碰撞的叮当响,然后,是液体倾倒而出的声音。坚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给,”她语气严厉,“把这个喝了。”
我强迫自己张开双眼,起初感到难以聚焦,然后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玻璃杯。拿住玻璃杯的手纤瘦而苍白,这只手曾经紧紧地抓过我的手腕,阻止我离去,强迫我听她理论。下一次你再遭遇一个措手不及或者意料之外的情况,这个症状又会自动复原。你的情况会越来越糟。你在冒着失去平衡、濒临崩溃的风险。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这种心态会导致非常不幸的结局,降临在你自己,或者那些你亲近的人身上。我的前任心理医生,以及斯米拉的母亲,竟然是同一个人。那个没有面目的妻子,那个站在幕后,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纸板布景的女人。然而,她又无处不在。简直不可思议,疯狂至极。可这就是现实。
哪怕我想接过玻璃杯,也是有心无力。那女人不耐烦地咕囔几句,就像被人绑起来是我自己的过错似的。她放低了杯子,似乎意识到我需要协助,才能喝到里面的液体。她把我按在手下,粗鲁地把我摆成了一个坐立的姿势。我因为肩膀疼痛而尖叫起来,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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