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
我起身,停顿片刻,又盯着手机。我真应该让它就这么躺在地上,反正亚历克斯不会打过来。
我收集了所有必要的物品,把手提包搭上肩头,然后跪下身,拿起手机,也放进了手提包里。经过小卧室的时候,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了进去,双脚拖曳身子,踽踽踱到里面。我沿着床的边缘倒了下去,笨拙地抚摩着羽绒被,看上头描绘的童话里的公主。斯米拉喜欢公主,和儿时的我一模一样。我们有很多地方很相像。我的眼睛干涩,脸按在了枕头上,呼吸着快要消散的婴儿洗发水的味道。
“我还来不及把好消息告诉你,”我嘟哝道。“马上,你就要有个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做伴了。”
在肚子的深处,我感到一股流水潺潺般的律动。是胎儿在动?不,不可能的。还没到时候。那是?突然间,我结实地感到一阵羞耻。一个不断失败,一个不断放弃希望的成年人,这就是我做出的榜样吗?这是一个为人母的样子吗?不,我必须相信,这事一定会圆满地结束。不仅包括发生的一切,还有我做出的所有决定。我从床上起身,离开了斯米拉的房间。
经过客厅镜子前面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个我对面的影子。我的睫毛膏乱糟糟的,眼影也脏兮兮的,头发倒竖,看起来就像个疯女人。我迅速补了妆容,梳理了头发,然后冲出门,下了台阶。
汽车点了两次火才发动起来,我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留在马尔哈姆了。只有恐惧和疑惑依旧。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我越来越被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绊住手脚,这东西还变得越来越可怖。我需要离开一小段距离,这样才能更好地梳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理清所有疏漏和错过的线索,所有逃避我、躲闪我的细节。
汽车沿着狭窄的碎石路前行,途中路过一个又一个小木屋,都和我刚刚离开的那座非常相像。它们伫立在道路两旁,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外头一辆车都没有。视线里也没有一个人。生命的缺失为这里的景致添上了一层不自然的感觉,整个度假区就这么荒无人烟,无人问津,如同幻境。我朦胧地产生一种身陷囹圄的感觉。
除去这份孤独,我还悚然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我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总担心会瞧见一大帮穿破洞衣服的孩子出现在汽车后头,穷追不舍。好在一个人都没有。当我想到那个暗沟旁的女孩,那个拿刀的年轻男子,还有他那帮喽啰时,他们的形象变得不再真实。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溶解在稀薄的空气里,如同幽灵。我到底有没有遇见过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把着方向盘的双手握得更紧了,情不自禁地踩了油门。我到底怎么了?难道我丧失了区分梦境和现实的能力?无法分辨什么是疯狂,什么是理性?最后,我还是想方设法认识到自己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并非妄想或是发疯……我把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紧咬牙关,继续驾驶,眼睛瞥见远处的树冠上有某个东西。是什么?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缕青烟升向天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我来到了丁字交叉口。左边的道路通往城际公路。右边的道路则继续通往马尔哈姆的另一头,那儿有更多的小木屋和小院子,也是烟升起的地方。我的脚踩下离合器,手停在变速杆上,打着左方向灯,却转向了右边。
第十五章
我缓缓地开着车,顺着蜿蜒的道路,往马尔哈姆深处行进,离城际公路也越来越远。天空中的袅袅青烟就是我的启明星。不论它来自哪里,都必定表示有人在那里,是如假包换、活生生的人,能够通过肉眼看到的人,能够同我说话,并告诉我看到的一切都确实存在,发生的一切也都信而有证的人。
在马尔哈姆的这一边,小木屋的规模更大了些。大多数更像是别墅,而非小屋,庭院的间隔也更宽敞了些。只是在这里,家家户户依旧是大门紧锁、荒无人烟的模样。我用龟速驾驶汽车,眼睛从道路一侧扫向另外一侧,仔细寻找火光,寻找其他人存在的迹象。即便如此,那突如其来的声响依然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接着我减慢车速,竖耳细听,那是一连串孱弱、断断续续的声音。等我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时,我停下了车。我的心脏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有犬吠,意味着我越来越靠近了。
我钻出汽车,开始步行。在路的右手边,看到了墨绿色的大树,还有从大片落地窗反射过来的刺眼阳光。院子很大,绝大部分空间都隐藏在高高的栅栏里头,栅栏环抱着整个房子。我越走越近,于是伸长脖子向房子张望过去。房子有好几层高,外头漆成了棕色,和附近的颜色布局格格不入。我瞥了一眼鲜艳锦簇的花圃,还有修剪齐整的草坪。在高度抛光的露天平台上,一台木炭烤架正在熏烤。
我的耳朵高度警惕,却只能听到树叶的婆娑声,还有几只鸟儿在水边刺耳的尖叫声。除此之外,一片岑寂。
就在这时,又响起一声犬吠,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房子角落冲刺过来。那是一只毛色油光发亮的大狗,舌头伸在外头。它一边用爪子击打一个黄色的圆球,一边追在后头,接着又被球绊倒。这只狗似乎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在栅栏外踟蹰不定的我。也可能是因为它训练有素,不会轻易烦扰陌生人。
我的眼角余光望见了某个移动的物体,遂抬起了头,视线滞留在房子顶层。在一扇半开着的窗子里,有一幅薄薄的床帘随风摇曳。那儿有人吗?我按兵不动,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应该在此停留片刻,试着找人接触。这不正是我来到此地的原因吗?但是一想到要和其他人说话,我心里又惴惴不安。如果他们一看到我这副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抽身回转,开始往车那边走去。
“你好!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闻言陡然转身,差点儿摔了一跤,着实让那声音的主人吓了一跳。在我身后,有个老人家正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旁边。虽然天气炎热,他还是穿着条长裤,衬衫外头还套了件毛线衫。他的头发稀疏,表情略带提防,却也算和善。紧挨着站在他身旁的,是那只狗。男人紧紧地握着狗项圈的绳子。
“我吓着你了吗?并不是有意的。”
我摇了摇头,嗫嚅着说了些没关系之类的话。可我分明心跳得厉害,想大声说话也说不出来。
“我得为悄悄走近你而道歉。我必须要说,现在我是格外小心。现在时节都这么晚了,留在马尔哈姆的人也不多了,而且你永远不知道,那帮孩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你必须保持警惕,如此而已。”
我盯着他。那帮孩子。所以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发……我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让那个男人见了,兴许会当作赞同的表情。他从容一笑,显然已经认定我没有恶意。
“说起来叫人怪瘆得慌的,”他继续说道,“有几个夜晚,他们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就在水域附近,有时还会跑到那座岛上去。我都尽可能离他们远远的。”
跑到那座岛上去?我想起了亚历克斯和斯米拉,还有搜寻他们时,我找到的那只黑鞋。我哆嗦了一下。那男人介绍了他自己,只是眨眼的工夫,我就把他名字给忘记了。
“你住在附近吗?”
我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从那条路过去,码头上的一个小木屋里。”我告诉了他,手含糊地挥舞了一下。
“亚历山大[1],”他立刻接了茬,倒出乎我的意料。“你是跟亚历山大在一起吗?我好久都没见着他了,但又觉得,前几天似乎看到了他,还有一个小女孩。我猜她是你女儿?”
“斯米拉?”我低语。
我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听起来粗哑、刺耳又十分空洞。但是那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拍了拍那条黑狗,狗把鼻子埋进他的手里以示回应。
“斯米拉。多么可爱的名字。看来你是她母亲了,亚历山大的妻子。事实上,我觉得我们以前见过。虽然只能算是匆匆一瞥。”
我垂下双眼。难道我又点头了?是的,我想是的。但思绪却飘向了别处。这个男人说他看见过斯米拉,和亚历克斯一起。前几天。到底是哪一天?天热得厉害,我的小腿却起了鸡皮疙瘩。
“你说你是在什么时候看见他们的?还记得吗?我是说斯米拉和亚历克斯。还有,你是在哪里见着他们的?”
男人皱了皱眉,他的眼神变恍惚了。
“我猜是在舞池附近,仲夏之夜。不过那都是几年以前的事了。我依稀记得,你们那会儿刚结婚不久。时光不复,旧日难追。那时候马尔哈姆还有一个像样的协会,定期组织些活动。”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我问的是最近几天的情况。你说几天前见过他们。是在哪里?”
男人慢悠悠地摇头。
“我很抱歉,”他犹豫地说道,“我记不清了。”
我竟然在苦思冥想,他是不是在撒谎?但马上又意识到,也许他说的是实话。毕竟他是个老人家了,记性也没有那么靠谱了。不能因为我和真相之间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关系,就一口咬定其他人也会像我这般肆意编造谎言。黑狗挣脱了主人,朝我跑了过来。它迅速地嗅了嗅我,可当我想挠挠它的耳背时,狗又退了回去。没再继续摇尾巴。
“嗯,我想我该走了……”说话间,我已然转过了身。
“他看起来很生气,”男人突然说,“我是说亚历山大。又或许是害怕,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一股风呼啸着吹过树干,一种危险的气息席卷而来。生气,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我掉转身子,跑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身后,我依稀听到男人大喊着要我保护好自己一类的话,还说那帮孩子不值得信任。
当我发动汽车朝来的方向加速时,碎石四处飞溅。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只知道汽车从一边转到另一边。生气,或是惊恐,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我的肚子里翻江倒海,某个东西在里头躁动。我的心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腔。小斯米拉。
我不敢再冒风险了。只有一件事情可做。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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