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的经历来讲,这次吵嘴早就应该落下帷幕了,但他们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两人的声音似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变得更加扭曲,更加可憎。
我知道你对葛丽泰做了什么。居然敢打你自己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
这番话如同枪响,余音经久不绝。接着,房间里阒寂一片。我呆若木鸡,双耳一片轰鸣,眼睛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一幕:一张扬起的手呼啸着划过半空,结结实实地打了我一个耳光。那副情景,那次事件,我早已忘却。现在它又重新显现,竟让我茫然无措,不啻当头一棒。
我松开穆勒,让它掉落在地。手情不自禁地伸了上来,自我防卫似的掩住脸颊。但终究太晚了。被打耳光的刺痛感已经传了过来。仿佛千万根尖利而又灼热的针头在刺戳我的皮肤。葛丽泰,甜心,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转了个身,然后看到……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为好。
我马上就知道她说的这个任何人是谁了。没必要说出来。这里只有唯一一个有必要隐瞒的人。当我同意要对此守口如瓶的时候,眼里满是惊愕与屈辱的泪水,心里其实知道,这都是为了大家好。可谁知如今……如今这个任何人——他知道了。
我转回身子,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继续躲藏在暗处,而是站在父母卧室的门口。我知道,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我,在此之前,沉默再次被打破了,他们又开始口舌之争。我貌似听到了许许多多以“如何”“是谁”,以及“为什么”开头的问话,不过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记忆开始抗拒。至于下一刻发生了什么,那无可挽回的骚乱……从我的记忆里“溜走”了。是的。一谈起这件事,我就时常援引这番说辞。
当然,我当时说的不是这番话,是事情发生以后,我才这么说的。当我那些好奇心旺盛的朋友,以及他们同样好打听却更加谨言慎行的父母问我时,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只字未提。因为我的确无话可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很久以后,等我长大成人,我才开始意识到,过去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永远石沉大海。即便母亲和我搬家多次,她换了许多工作,我也换了许多学校,人们也总是东捱西问,揣摩忖度,投来惊恐的目光。终于,我找到了一个说辞,一句可以让其他人住口的话,至少能够消磨掉他们刨根问底的兴趣。虽然我没有密友,但是在和同事打交道,穿行于各种社交场合的时候,我就会套用这个说辞。还会把它说给那些心理医生听,对亚历克斯也是如此。
它从我的记忆里“溜走”了。
要我说,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表达。
第十章
回到码头时,太阳已经躲藏在层层阴云之后。我尽量把船拴得紧紧的。笨手笨脚地摆弄缆绳时,我想起了亚历克斯的双手,想起它们在打环系结时,竟是那么娴熟灵巧。他的手指之间有个什么东西在发亮。一条黑色的真丝领带。我跳起来,战栗着,把缠在身上的那件薄薄的羊毛衫裹得更紧了些。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脖子上胡乱打战,局促地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并没有走那条向小木屋延伸的小路,而是选择湖滨蜿蜒环绕的碎石路。我需要扩大搜索区域。在路的一边,我路过了许许多多的红漆小木屋。每走过一间房子,我都会大声打招呼,可无一例外无人应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过挑花窗帘,可以瞧见里头黑漆漆,空无一人。不过多少还是能够看到外面露台上的家具和花盆。周末,这些小木屋就会重新注入蓬勃的生气。汽车会停在院子里头,每家每户房门大开。疲倦而又快乐的大人们手里提着旅行箱,孩子们则受够了久坐不动,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各式建筑之间回响着兴高采烈的欢声,还有极具感染力的笑语。但是现在,这里显得安静而寂寥。我像是个擅闯者,鬼鬼祟祟地靠得更近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总要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往屋内窥探,一个接一个去试外屋的门把手。可不论在哪,都找不到亚历克斯和斯米拉来过的蛛丝马迹,要说他们现在就在这里,简直就像痴人说梦。很明显没有。我继续沿着路走,偶尔会停在一处看起来更加与世隔绝,或者特别颓圮的小木屋前。我的想象力似脱缰之马,失去了控制。在我的幻想中,亚历克斯和斯米拉被人五花大绑,嘴巴也给塞住了,关在某个没有窗子的狭窄空间里。我的喊叫声变得越来越疯狂,脚步也越来越急促。我又一次感到一种虚假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捏造事实,左右我的思绪和行动。如同我的搜寻不过是一场幻想。如同我的确找到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却又选择视而不见。在那个由木头搭起来、有姜饼装饰的小屋前面,一个孤零零的黄色塑料秋千从一棵巨大的柳树上头垂了下来,迎着清风,摇摇晃晃。斯米拉从前也喜欢荡秋千。我的喉咙一紧。是喜欢。不是从前喜欢。
作呕的感觉再次袭来,我不得不放慢脚步。我想呕出来,但什么东西也没有。整个人既无精打采,又躁动难安,好像我成了一场心理争斗的目标,一面是冷静的逻辑,一面是荒谬的情感,二者在较劲角力。而且,还不仅仅是因为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失踪的缘故。事实上,从那天颤颤巍巍、浑浑噩噩地出了诊所以后,我耳朵里就一直回响着医生对我说的那番话。虽然从我这里根本看不见湖泊,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朝向它的位置。想象着自己不久前坐在船里的情形。回忆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一瞬间想起了父亲。生存还是毁灭,的确是个问题。而它如今就要求一个回答。
我耷拉着头,一边看地,一边走路,不想再看到从树上垂下来的秋千,也不想看到遗弃在草坪上的玩偶。只想集聚精力,一步接一步地行走。粉色的运动鞋继续保持前进的步伐。而新买的、有踝带的高跟凉鞋让我放在小木屋里了。这次假日出游并没有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我的双脚自顾自地走着,一步接一步。路过了更多的小木屋和花园,然后,沿着愈发曲折的碎石路,一直漫步到了树林里。
父亲一定会喜欢我那双凉鞋的。他欣赏每一件漂亮的物体,还有一双善于寻找美的眼睛。每一次我穿成一个小公主的模样时——类似这样的时刻十分频繁——他就会高兴地拍掌,说我多么多么可爱,赞不绝口。可反观母亲,她只会摇摇头,闭着嘴不说话。有时候,父亲回家以后,递给我一个包裹,里头要么是闪闪发光的头饰,要么是贴在耳朵上的华丽饰品,甚至还有口红。母亲会把口红没收,言辞尖刻地说,比起打扮外表,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值得小女孩去关注。
如果父母十分罕见地在白天吵架,事后父亲兴许会从以前买给我的薄纱裙子里,挑一件要我穿上,假装我们两个要参加一个皇家舞会。母亲不会过来找我。一次都没有。在势同水火的争吵以后,她会孤零零一个人,退缩到某个角落,要么在浴室里,要么在卧室里,不过她最喜欢远远地出去散个步。
要是我把自己那双高跟凉鞋拿给她看,她肯定会评价说华而不实,心里纳闷我是怎么穿着它们走路的,难道不会弄疼我的脚吗。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把对我的失望伪装成对我的关心。虽然她并没有在嘴上明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认为,我有能力过得比现在更好。有时候,我觉得她替我感到羞愧,对我做出的种种决定感到颜面尽失。她的工作涉及处理人际关系和冲突,柴米油盐酱醋茶。只有这些事情才具有真正的价值。但是,她居然有个这样的女儿,女儿的工作竟专注于表面文章,专注于相貌外表。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儿?一个正在重蹈她父亲覆辙的女儿。即便——也许这一点尤为重要——这完全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私生活。亚历克斯。同时想起他和母亲的时候,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如芒在背。在我们相识的最初阶段,我就跟母亲说起过他。我纯粹是情不自禁。结果显而易见,她并没有一丝悦色;没有分毫的同情或理解。你怎么能够,葛丽泰?这就是她所有的话。你怎么能够?
路旁的一处动静将我从万千思绪中强拉出来。我猛地停下身子,看着一个黑影在暗沟里缩成一团,接着又缓缓站了起来。在我眼前,那个黑影渐渐显现出人类的形状。我看到了双臂和双腿,还有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可是没有看到眼睛。根本看不清面目。我感觉整个身体恐惧得动弹不得,手指本能地握成拳头。接着,那个物体转过身来,某个苍白似幽灵的东西在马鬃似的头发底下浮现出来。那是一张女孩子的脸。
第十一章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我强迫自己走上前去,边走边打量这个路边的女孩,再次判定她得有个十来岁。但她的身材似乎很苗条,跟那些比她小很多的孩子一样瘦。另外,虽然现在正处于一段漫长而又不寻常的夏季之末,阳光充沛,但她的肤色却非常苍白。衬衫松松垮垮的,下边套着一条长裤。从头到脚一袭黑色,上头没有任何图案或装饰。她的头发垂落在后背,我不由得想,如果没有染成毫无生气的黑色的话,一定会是一头美丽的秀发。她看起来有些焦躁,总是东张西望。
我像着了迷一样盯着她看。心里意识到,在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失踪以后,她是我除了提里斯以外看到的第一个活物。我现在离她非常近,刚准备和她打声招呼,就看到一伙人从离湖滨数码之外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其中一前一后走来两人,都低头看着湖面,然后向湖对面远眺,好似在找寻什么东西。其他人则你看我,我看你,低声交谈。云层开始抬升,太阳从天空中显现。光芒照在某个人手里拿着的一个闪闪发亮的尖锐物体上。强光一闪。我畏缩着开始后退。
我一定是发出了一个声音,一声喘息,甚至一声压抑的尖叫,因为就在那一刻,他们全部朝我转身,走了过来。一张张苍白、棱角分明的脸看向我,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我还来不及多想,他们就已穿过树林,向我走近。我心里某种本能,告诉我应该逃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得越远越好。但我的双腿却又像灌了铅一样,双脚似乎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男孩们不慌不忙。他们的移动缓慢而又谨慎。终于,他们来到了碎石路上,把我围了起来。其中一个人还挨着我的身旁,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了我的背后。
最后一个走到碎石路上的是那个持刀的男孩。他的步伐透着股自信,完全不把我看在眼里。他在女孩的身旁停下了脚步。
“你应该继续盯梢的。”
他的头发和她一样,也是死气沉沉的黑色,只不过剃了个平头,两侧理了些图案。
“对不起。”
女孩俯过身,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比起小鸟依人的爱慕,更像是一种服帖顺从。他则用手揽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划过她的后颈,其间一直紧紧地握着那把刀。也许他的本意是要来一次温柔的爱抚,但看起来却完全不像这么一回事。
他转过身,又上前几步,让我们得以面对面站在一起。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大些。这点很明显。脸更粗犷,也更宽阔。除了嘴边,他的胡须十分凌乱,是个山羊胡造型。头发梳了辫子,后头用细小的白色橡皮筋扎了起来。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的双眼。在我看来,那双眼睛似乎见识过异常可怕的东西。可他的年纪却顶多二十来岁。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从他的语气可以判断,他习惯于别人俯首听命。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她站在他的身后,拱着肩膀。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她弓背的样子,总之有什么东西让我着迷,让我笔直地站着不动。
“那你又是谁?”
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手,用刀对着我。我不假思索地后退,但是撞上了一个枯瘦而又僵硬的身体上。我回头一看,一双双冰冷狭窄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赶紧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看到一个突出来的下巴和嘴唇挤出了轻蔑的冷笑。我目光又闪向别处,映入眼帘的全是还带有绒毛的下巴,亮红色的青春痘,以及翻领的T恤衫,破洞牛仔裤。小孩儿,我暗忖。他们不过是小孩儿而已。一群在这风平浪静的地方,百无聊赖的泼皮小孩儿。他们不过是想吓唬我。仅此而已。但是我又不能完全信服。这个念头并未让我就此镇定。
“你他妈的怕什么?我不过是想修修指甲呢。”
山羊胡的年轻人放下刀,刀口伸到指甲盖下头,把脏东西给剔了出去。他这一番动作遭到其他围在我身旁的男孩稀稀拉拉的嘲讽。接着,他换了一副脸色。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还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透着冷漠,似乎站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好像我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问你,你就必须回答。”
我的肩膀被猛戳了一下,让我不由得踉跄了一步。男孩们靠得更近了。突然,我的脑中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去人性化,她正用她特有的、令人讨厌的庄重语调说教。去人性化和暴力犯罪之间联系深刻而紧密。如果你不把对方视作人类,那么要伤害对方就变得容易起来了,因为你不会对他产生同情。我有理由相信,反过来这个结论依然成立。
我开始告诉他们我是谁,解释说我来这里度假,但是并未就此打住。我还描述了小木屋的大致方位。还把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说我们三个是一起过来的。我还说他们正在等我。要是我再不快点儿回去,他们会担心的。然后我一时语塞,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等待。
山羊胡一脸不屑。他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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