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他甚至动也没有动。他的双手仍紧握方向盘,凝望着正前方,好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一般。或者——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他急于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也许是他不喜欢我身上的香水味。也许是我还不够苗条。又或许这趟顺风车路程虽短,却足以证明我这个人一点儿有趣之处都没有。
我真想朝自己尖叫。
我怎么能奢望,像我这样一个人,会得到像他这样的男人的青睐?我的脸上和身体泛起滚滚热浪。不管我如何希冀,如何想入非非,都不过是一个错觉。这是当然的了。去笨拙地抓门把手的时候,我的手颤抖不停。我必须从这辆车上尽快下去。我必须回到大楼里,回到自己楼上的公寓,回到那份空虚和寂静之中。
“请不要走。”
他的手一把抓住我,又往后一拉。我慢慢地转过身。亚历克斯的脸贴近了过来,靠得如此之近,在他开口说话时,我甚至能感受得到温暖的气息拂面而来。
“你身上有种特质。我说不清是什么,但你让我想要……照顾你。”
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在说出最后几个字眼时有所犹豫,给我留下了他实际想说些别的什么的印象。我想要直视他的双眼,却发现它们藏在黑色的墨镜后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抚过我的手掌,一阵喜悦从我的小臂涌起,扩散到了全身。
亚历克斯放下了手,朝后座比画了个手势。我转身看到两个闪闪发亮的购物袋,上面都是些迷人的标签。每包袋子都可以看到有绵纸包装露了出来。我花了好久的工夫,才再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那是什么?”
“女士内衣。给你的。”
我当时是不是笑了?我是不是以为他在开玩笑?还是我意识到他是完全认真的?不论如何,过了好几秒钟,我才低声说自己还不习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不习惯接受礼物。对这样的场合,我根本无所适从。
亚历克斯最后摘下了墨镜,直勾勾看着我。
“成全我吧。让我来照顾你。”
又是那一番甜言蜜语。他的话,仿若无形的手,抚摩着我的皮肤,在我心里留下脉脉的暖意。照顾你。这几个字敞开了我的心扉。我设想过自己撤下心中的藩篱,小鸟依人,任由别人照顾的情形。不必孤独地依赖自己。让某个人透过我精心修饰的伪装,一马平川,直抵内心。这真的有可能吗?我真有这个胆量吗?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的?”
我的声音只比耳语声音大一点。亚历克斯看着我的双眼,目光十分坚定。
“因为我看见了你。我是说,眼相见,心相连。真的。我想要你知道这一点。”
打动我的,不仅仅是他这番回答,更是他说这番话的方式。抑扬顿挫。我彻底沉默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原地,在他回看我时,又盯着他看。好像他能看透我的内心,看透我深藏的灵魂。好像这个陌生人明明白白知道我是谁,又了解我的经历一样。我深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我的手绕过亚历克斯的脖子,双唇向他的嘴唇紧紧贴了过去。他和我一起回了我的公寓,我们拉下了所有的窗帘。就是在那里,在一团黑暗之中,我们的故事就此拉开帷幕。后来,这个故事又在黑暗中得以延续。
* * *
我止不住哆嗦。阳光不能穿透浓密的树叶。岛屿上的光线不如小屋那边温暖和灿烂,与之相反,是一种朦胧的灰色。我一条腿已经麻痹,只得改换姿势,把双脚又挪回到泥泞的土地上来。
隔着鞋垫,我感受到某种流动的物体。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双脚血压增高,血液涌动。可稍微动了动身子,就有一股强有力的能量从地表陡升上来,缠绕住我的脚踝和小腿,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大叫着跳了起来,猛地抽出双脚。从某个地方传来“嘶嘶”的声音,等脱身而出,又有漫长而持续的“滋滋”响声入耳。
我继续前行,尽全力往岛中央跋涉,越远越好,并试着用深呼吸的办法恢复镇定。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气虽热,身体却在发抖。心似一团流沙,说不清,也道不明。会不会真有这么一回事?还是确已发生?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孤独无助,连叫喊声都被扼杀了——会不会就在我脚下某个地方?亚历克斯告诉我许多有关凶湖的恐怖故事,这些故事的只言片语又在我脑海里回荡萦绕。不要!我竭尽全力把这些骇人的想象全部甩干净,不让它们潜入自己的意识。不要,不要,不要。
突然一瞬间,我来到了湖岸边。岛屿的这一头怪石嶙峋,块头有大有小。有的高耸入云,有的潜藏水下,上头覆盖着水藻,正随波荡漾、摇摆。整个地方既诱人涉足,又潜藏危险。我眯着眼朝湖对面望去,估算着这里到对岸的大致距离。太远了,我很快就下了结论。斯米拉不会游泳。她还小,还没来得及学。但她偏又喜欢玩水,像是一个鲁莽的小探险家。
我低头看了看这些缄默无言的岩石。斯米拉会不会下定决心,跋涉探险,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亚历克斯会不会脱下鞋子,跟在后头一同穿行,却不慎跌落,头撞在了岩石上?我闭上双眼,将这些灾难性的想法一一驱逐。可惜事与愿违,我越想越怕。
会不会是那一股一模一样的力量——正如昨天晚上,在一边等候亚历克斯和斯米拉归来,一边盯着船舷外面时,我遭遇到的那股力量——诱使他们往水里行进,蒙蔽他们的双眼,指引他们溺水而死?我喘不过气,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念头。不过这一次,花了不少时间,我的脉搏才渐趋缓和,双肩也放松了下来。
既然几乎把整个岛屿搜索了一遍,我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慢慢地,我开始沿着湖滨行走。我的确不应当让自己如此沮丧。泥巴扯住我的脚只是我自己的想象,是我神经过敏的内心里的又一个幻象。这个湖并没有所谓的凶灵。自然这座岛也没有。因此,两个人——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被卷进流沙或者被引诱进湖中淹死的情景都只存在于电影和小说中,而且还是荒诞不经的电影和小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如此焦虑难安?
我知道原因了。我停在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宿营地的区域旁边,心里有了答案。如果不是超自然现象作祟,那么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失踪一定找得到合理的解释。而这更让人担心害怕。
我盯着地面。在绿色的防水布和腌臜的旧床垫之间,我看到了一堆烧焦的木炭。散落在这个简单的篝火旁边的,是好些烟蒂和空的啤酒罐,还有一把刀,刀锋肮脏不堪。我走得更近一些,俯下身,仔细检查了床垫旁边的区域。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许是某个能够引向亚历克斯和斯米拉的线索。在床垫的一边,我瞧见一个瘪了的安全套,脑海里瞬间涌入亚历克斯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我退缩着挪回脚步,心里一阵恶心。
我的脚下黏黏糊糊的,低头看去,以为是更多的泥巴。谁知却不是,我发现自己正与一双胡椒籽大小的明亮眼睛对视,鞋底蹿出一双小小的腿。我抬起脚,目光与地上一团棕红色的混乱物体不期而遇,竟是一摊肠子和内脏。那是一只松鼠。一只惨遭开膛破肚的松鼠。我转过身,在杜松林里大吐不止。
第八章
在湖中央,我减了速,后来索性关了发动机,脱下鞋子,靠在船舷冲洗。我不断告诉自己,也许是另一只动物攻击了那只松鼠。可能是只狐狸,或者一只猫也说不定。我不愿去想它旁边还有一把刀,不忍弄清楚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又开始呕吐,这次吐在了湖水里。喉咙因此发疼。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得洗洗手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集中精力,投入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上面。我的寻找徒劳无功,但不能就此放弃。我拒绝放弃。我再一次想起了斯米拉微笑的面庞,还有她浅浅的酒窝、圆嘟嘟的脸颊。我的心里一阵刺痛,挺直了脊背,重整旗鼓。接着,我巡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凶湖烟波浩渺,辽阔无垠,从我现在这个位置举目远眺,根本无法将其全景尽收眼底。然而,目之所及分明一片湖光潋滟,只能用夏日天堂来形容。阳光闪耀,水波粼粼,数不尽的小码头上,小型帆船和小摩托艇在各自船位起起伏伏,还有两处独立的游泳区域,其中一处还修了跳台。湖周围各式小别墅和小木屋鳞次栉比。有些离湖岸相当近,我甚至都能看见旗杆和红漆的三角墙。其他的房屋——比如亚历克斯家的小木屋——就离湖更远一些,彼此紧挨在一起。
我扭过头,先看一个方向,接着又看另一个方向。目光扫过湖岸,从一座房屋望向另一座房屋。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夏季已然结束,那些对马尔哈姆的阳光趋之若鹜的人也随之离去。对大多数人来说,秋天意味着回归日常生活,回去上学或是上班。可是,这反倒是我们当初选择来此的原因之一。寻找一片平和,一片宁静。独处。
微风习习,冷冷的雨雾笼罩在我的手臂上。我打了个哆嗦,肚子里又是一阵抽搐。里头有东西在动,某个属于我,却又不是我的物体。也许逝去的不只是夏天而已。也许我生活的旅程也将驶向终点。我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现在这些事情,我能不能处置得当?还是满盘皆输,彻底失败?
蓦然间,我坐在非常靠近船舷的位置,俯首向下,凝望着漆黑的湖底。某个东西在吸引我的目光向下,一直向下。我没法望向别处,甚至连眨眨眼都做不到。接着听见某个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先是沉闷的嗡嗡声,后逐渐升高成为呼呼声,接着变成一声低语,一个嘶嘶声。这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从水中升起,变得越来越让人害怕,越来越不祥。我打了个寒战,意识到应该离开这里。我应该用手捂住耳朵并且闭上双眼,但好像失去了眨眼和转头的能力,双手紧紧地抓住船舷。透过眼角,我看到自己的指关节渐渐僵硬,愈发苍白。
接着我站起了身,完全脱离了坐定的姿势,整个人向船侧前倾。我在机械地移动,但是对于我的身体,我既不是具体动作的执行者,也并非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某个人——或是某个物体——在对我的身体发号施令。我感到脚底猛地晃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偏向船的一侧,更加贴近了凶湖那幽深而神秘的涡流。好像湖面向我敞开一道口子,想要引诱我,轻而易举地做个了断。一个小小的动作足矣,只需向前再迈一步,凭空一跃,就足够了。我的身体会划破水面,直沉湖底。这就是我所需要做的全部了。再无其他。也不再有其他可能了。我将简简单单地下落。自由下落,忘却时间,刹那永恒。像父亲一样。正是像父亲一样。
第九章
最后那个夜晚。父亲在那个夜晚消失,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剥离。鉴于这件事情给我造成的莫大影响,你也许会认为,存在于我脑海里的印象必定事无巨细,清晰详尽,必定如剃刀般锋利。不是这样的。越是回想那天晚上的关键细节,越是接近事情的真相,笼罩在其周围的迷雾就越是难以洞穿。
我只记得之前的细枝末节,琐碎小事。例如,事发前几天,天气变了,越来越冷。我一个人置身暗处,站在父母的卧室外头,分明能感觉到一股凉风钻进公寓,穿堂而过。我的小腿和双脚得不到睡袍的遮掩和庇护,很快就变得冰凉。清冷的空气混杂着香烟的气味。我甚至不必往房间里窥探,就能知道大致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打开了落地窗,身子靠在窗沿,双唇之间叼了根烟,或许手里还拿着杯酒。我听他的语气就能猜出来大概。他的声音轻蔑得刺耳。母亲情绪低落,神情痛苦。他们又在重复从前千篇一律的指责与抱怨,一如既往。
你为什么非得……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对我来说是多么羞辱?
婊子。
我的手臂夹着那只破旧的泰迪熊——穆勒。几个月之前,我刚满八岁,出落成了一个“大女孩”。总之,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但我每天晚上还是要和穆勒一起睡。我会紧紧抱住它,一开始它还毛茸茸的,后来却变得乱蓬蓬的,最后破破烂烂。我躺在床上,梦到一段过去一定存在过的时光,虽然具体也记不清了。那个时候,母亲和父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父亲还不会在夜里很晚才回家,身上和衣服上也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气味。那个时候,透过薄薄的墙壁,我还从没有听过母亲哭泣,也没有听过父亲骂骂咧咧。
一个婊子。你就是这么个货色。
我畏缩地用穆勒遮住脸,紧紧闭上双眼。同一个字眼,又被重复说了一遍。每当父亲理屈词穷,他就会用这个词。婊子。出于某种原因,这个词会让母亲气急败坏,挫掉她的锐气,驳得她哑口无言。可父亲每次吵架都会搬来这个字眼。即便他心里十分清楚它对母亲造成的莫大伤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意为之。
我父母的争吵总是遵循同一条发展轨迹,连具体构造都是完全一样的。只要响起那一声咒骂,那就意味着尾声将至。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在屋里蔓延。那天晚上的争吵,起初还像是有迹可循。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这次争吵会有重大意外。首先发难的是母亲,原因是父亲衣服袖口不干净,而他轻蔑地用粗言秽语回应。她要求一个解释和一声道歉,却被他拒绝了。见她步步紧逼,他亮出了自己的撒手锏。就这样,母亲又一次狼狈不堪,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就在那一刻,当我转过身,踮着脚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时候,父母争吵的局面急转而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飞速发展。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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