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肩膀低声说:“跟我来,哈利先生!我要请你看一件东西。”结果我看到的是猪栏里一头肥猪,毫不费力地吃光一大槽湿麦。我记得当时丁蒙眼睛里泛起的得意神色,同时听那肥猪稀里哗啦,口沫飞溅地吃东西的声音,丁蒙就像在听音乐那样。
今天情形完全不同了。这头肥猪由于侧卧着,身体看起来虽然比先前更肥大,但是眼睛闭着,像由海里捞上岸来的鲸鱼那样占据了整个猪栏。食槽里的饲料丝毫未动,丁蒙用棍子搅动那饲料发出声音来鼓励它的食欲,但那肥猪毫不理踩。丁蒙憔悴地望着我:“真糟糕,哈利先生!不管它是什么毛病,一定总是很严重的。”
我先给量了体温,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41.7度,必然是患了什么热病。”
丁蒙脸色开始发青:“啊!41.7度!那是没希望了,完蛋了!”
我检察了一下猪的侧身,然后说道:“不!别发愁,丁蒙!我想它会好起来的。现在它只是患了丹毒。喏,你可以用手按在它背部这儿,摸得到有一片肿,对么?在几个钟头之内还会肿得更大。但此刻你只能摸得到,还没办法看得出来。”
“能治好它么?”
“我相信没问题。给它打一针血清,两天之内它又会把鼻子浸在食槽里张口大嚼了。大多数患这种病的猪都会很快治好的。”
“噢?这倒是个好消息!”丁蒙脸上泛起了微笑,“你的41.7度把我给吓死了!”
我笑出声来:“对不起,丁蒙!我不是故意吓你的。高温有时反比低温叫我放心。不过,这时候有丹毒病却是很奇怪的。普通丹毒病都是在夏季才发生。”
“好吧,这一次我不计较你吓到我了。进屋来,洗洗手吧!”
在厨房里我尽量低头,却仍不免碰着由天花板上挂下来的咸肉。这些咸肉摇摇摆摆的,有的厚达八英寸,几乎全是肥腻腻的,只有凑近去细瞧,才看得出来夹有几缕痩的。
丁蒙太太给我泡了一杯茶。我一边喝着,一边望着丁蒙。他仰靠在一张靠背椅上,两手松垂,闭了一会眼睛,脸上显出疲倦。我一再想到他靠这小小农场维生的辛劳。他的年纪才不过四十岁左右,背部已经微驼,身体也由于过劳而损伤。人们可以由他筋腱虬结的前臂以及那粗糙隆鼓的手指,了解到他的辛苦。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天天挤牛奶没有间断,惟一间断的一次是12年前,为了他父亲下葬那一天才没去挤。
当我告辞之际,看到了丁蒙的大女儿珍妮,把一辆脚踏车靠在厨房外面墙边,正在那儿拼命地给车胎打气。
“上什么地方去呀?”我问着。珍妮迅速抬起头来,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掠掠。她已经十七八岁了,长得很清秀,尤其那一对大眼睛。不过,她的容貌却正受着强风、烈日与沼野孤寂的折磨而损蚀。
“我要上村里去,”她偷望厨房里一眼,“我要去买一瓶金利牌黑啤酒给爸爸。”
“上村里去买金利?那是好远的路呀!至少有两英里呢!去得下山,回来又得上山的。跑这么一趟长路就为了买一瓶金利么?”
“嗯,只能买一瓶。”她仍是低声说着,一边点数手里的一个六便士与另外一些铜钱,“为了母牛生小牛,爸爸昨夜忙了一整夜,他太累了!我去村里来回不用多久,今夜吃晚饭爸爸就有一瓶金利黑啤酒。这种酒是他最喜欢的。”她诚挚地仰头瞧我,“我不让他知道是去买酒,到时候让他惊喜一下。”
就在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父亲仍是那么半仰在厨房椅子上,转头过来,脸上带着微笑地望着她。我瞧见那是一张崇高的父爱的脸,而且在眼睛里充满了晴朗与祥和。
珍妮望着她父亲一会儿,一对蛾眉底下的眼睛里闪动着秘密的快乐。然后她迅速跨上脚踏车,开始朝那下山的陡径踏去。
我把我的车子以二挡慢速度跟随在她后头,车轮在崎岖石头上蹦跳着,放眼向前茫视,我脑子里涌起了思潮。这两家的情形太不相同了!一个是在那河边的富裕家庭,那泰文纳的妻子与女儿;一个是在这山顶上的贫穷农户,这丁蒙的一家。那泰文纳身上衣着漂亮,两手保养得洁白细腻,家里还有那么多的名画,那么多的古钟作玩赏;而丁蒙则是一身褴褛,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在这不毛的山顶上,为着生活而折磨自己。
这两家的女儿更是有天壤之别。泰文纳的女儿娇娘,总以轻蔑的眼色望着父亲。而丁蒙的女儿珍妮,则在眼里洋溢着一片纯孝!
我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两家女儿的不同,谁由生活里获益最多。我久久想不出答案。等到我由崎岖难行的山路下来,到了平坦而光滑的柏油路面时,我才恍然大悟到一句古训:
只有寒门才能出孝子!
失败的电影院约会
屈生打开一大包药,里边是一瓶一瓶殷红的药液,这是我们对付动物疾病的最后防线。它的英文简称是UCM,全名该是“家畜万宝灵药”,在标贴上就印着这么几个黑体大字,下面有几行小字说明这种药,对于家畜的咳嗽、受寒、腹泻、喉炎、乳热、肺炎、疔疽以及肿胀等都有奇效。最后加上一句以增强使用者信心似的:“保证必能解除痛苦。”这种标贴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常见了,因而我对它只有半信半疑。
由于这种药带红宝石的深红色,而且闻起来有强烈的樟脑与氨水的气味,使得农民们莫不深信不疑地说:“哟!这种药好厉害呀!”所以,如果它实际上没有作用的话,那也太可惜了!何况我们可以用的特效药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们往往也被迫来使用这UCM。如果我和西格在诊察日记上写着:“诊一头牛。处方:一瓶UCM。”那是80%由于我们对于那头牛究竟是什么毛病,还没摸清楚的缘故。
装这种药的瓶子高高的,样子十分好看。买来的时候,瓶子都装在白色大纸盒里。这比起我们今天所使用的抗生素等一片谦虚的面孔可吸引人多了。
屈生正把这些UCM由茶柜里取出来,在药架子上一长列地给排好。看见我进去,他放下工作,就在茶柜上坐下来,取出香烟,点了一支,猛吸一口,然后睁大眼睛瞧我:“今晚你是准备带海伦去看电影吗?”
在他的逼视之下,我不觉有点不安。把一衣袋的空瓶子倒进废物篮,我回答:“是的。大约一小时之内我就要走了。”
“嗯!”他眯着眼睛瞧那缓缓吐出的烟圈,“原来如此。”
“那么,你又何必这个样子呢?”我抗辩着,“带她去看电影,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不!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对,吉米!没什么,没什么。这是很健全的追求方式。”
“可是,你分明认为我不该带她去看电影。”
“我绝没这么说。相反的,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个美满的观赏电影的过程。不过……”他抓着头,“我起先以为你们会找个比较更……呃……更富有冒险进取的什么。”
我苦笑着:“上一回,我试过雷列斯顿大饭店,是么?屈生!我不是在埋怨你,你当时建议原是一番好意的。但是你知道结果我搞得一团糟。今夜我不愿意再出任何差错。我希望进行得平平安安的。”
“你要到广场那儿去看电影,我不跟你争辩。”屈生说,“你没办法找到比那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等到我在西格这个又大又透冷风的浴室里,一边发抖一边洗澡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想到屈生是对的。我带海伦去看电影,是个懦夫的做法,是由现实里退缩,缩进我希望在黑暗而又安全易获得与海伦共聚的机会。洗完了澡,我把毛巾包住全身借以保持温暖之际,透过窗外紫藤望那黑暗的庭园,我心里又感到安慰的是:今夜总算是个从头再开始的机会;哪怕这只是个小机会,我也不能再掉以轻心。
走出西格的屋子,沿街望过去看到头一家商店的灯光在黑暗里向我招手。我觉得我的心突然一升,好像由附近山上吹下来的风,拂过我身边,带来一阵芳香,告诉我说冬天已经过去了。虽然天气还是很冷——此地总要到了5月才开始暖和,但是希望已在前头,那风和日暖的春天已有了消息!
那一间电影院很容易错过,我必须注意瞧。它挤在比克铁器店与浩华化工原料店之间。它的建筑毫不雄伟,而大门也不比一般面店更宽大。但是,使我迷惑不解的是,当我车子驶近的时候,那儿大门前一片漆黑。我算了一下时间饶有余裕,至少还有十来分钟才会开映,为何这么漆黑而且没有人影?
我没敢告诉屈生,我的谨慎态度迫使我不得不跟海伦约定在电影院门口相见。因为我对我这辆老爷车常常怀疑它会准时到达什么地点,而且也为了怕车子中途会出毛病,故而不打算到她家去接她。
“我们在电影院门前碰面。”天呐!这实在是太不高明,是么?我回忆起少年时代,真正第一次跟女孩子的约会。那时我才14岁。为了那一次约会,我把仅有的一个银币(合二先令六便士),交给狠心的电车售票员找换一个便士的车资。售票员认为我不该用这么大的银币来跟他找麻烦,因此,他为了泄愤,故意在皮包里翻了半天,给我找的钱全是半便士的小铜钱!所以当我在电影院前排队走到了售票口的时候,在我那位小女朋友以及其他等候买票的人一个个瞪着眼瞧的情形之下,我以一大把小铜钱数给售票口来买一先令一张的电影票。那一次的出洋相给了我很大的刺激。这一道创疤迫使我等待了四年之后,才敢再跟女孩子约会。
这一幕惨兮兮的往事突然在我脑海里中断,因为我已经看见海伦由市场那边绕路过来了。她微笑着向我挥手,那样子十分高兴。好像被请到德禄镇广场来,是一个女孩所祈求的最了不起的招待似的。等她走到了我跟前,她的两颊微红,眼睛尤其发亮。
好了,一切都突然好转了!我感到无比欣慰地认为今夜不至于再有什么枝节横生,我俩一定会观赏得很愉快的。我们相互说了声你好之后,她告诉我那只脱臼的狗已经到处跑跳,丝毫没有跛脚的现象了。这个消息在我欣喜的巨浪之上更加了个高潮。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电影院门口空无一人。
“奇怪!为什么没有人买票呀?”我说,“差不多都到了开映的时候了。难道电影院今晚不开放?”
“也许是不开放的。”海伦说,“这个电影院夜夜都放映电影,只除了星期日晚上,今天正是星期日。不过,那边的一些人不也都在等着么?”
我转过头望向四周,看不见有人排队买票。只有一小群的人四散站着,其中有些是一对对的,大多数都是中年人。另外一些是小孩子,他们在人行道上打滚,开玩笑互扭着。似乎没有人愁着买票的事。
他们的无忧无虑的确是有道理的。因为在电影放映前刚好两分钟,一个穿橡皮雨衣的人,低着头,拼命地踩着脚踏车,一个急转弯车子几乎要倒地冲到电影院门前,才吱吱连声地紧急刹车。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进去扭开一个电灯开关,我们头上的霓虹灯一闪一灭了几次,终于不再亮了。这人提起脚跟,用拳头把开关敲了一阵,霓虹灯才又亮起来。于是他脱去雨衣,露出一身晚礼服,我们才知道这位电影院的经理先生现在已经来了。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由哪儿钻出一位胖女人,由后面挤进售票房里去。现在真的是要卖票了。
我们开始列队而入。小孩子们交了九便士一张票钱抢先掀开门帘,挤了进去。我们成人们有礼貌地挨次付了一先令六便士,向楼座进发。那位经理早已挺着晚礼服与胸前雪亮的白衬衫,在对我们微笑鞠躬着。
走完了上楼的楼梯,我们停住,等候前面的人在墙上所钉的钉子处挂上大衣。我看到铁匠的女儿麦姬在那边收票,不禁有点出乎意外。她看到我也大感兴趣,一脸痴笑地先盯着海伦看,然后又用手肘暗中扎我的肋骨。终于她掀起门帘让我们先走进去。
立即使我感觉到的,是那一阵阵闷热!大约这电影院老板为了怕观众受冷而装了暖气的缘故,要不是那闷热把沙发座位的臭味也都蒸散出来,我们一定会误以为是掉在热带森林里来了!麦姬收票还兼带位,她领着我跟海伦到了我们的座号上。我坐下来才发觉座位与座位之间是没有靠手的。
“这是情侣席!”麦姬冲口而出,立即掩嘴逃掉了。
电灯还亮着没熄掉,我翘首四望,这楼座里稀稀疏疏的一共才坐了十一二个人。两边墙上有许多简陋的图画,大家就这样默坐着等候开映。银幕旁边墙上挂了一只钟,长短针指在4点20分上面,显然停摆已久。
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跟海伦一起坐着也不坏。只除了不时有着窒息的感觉,仿佛在水盆底下的金鱼那样急忙升到水面,张口要吸些空气。
正在这时候,有一位小个子的男人,带着太太坐在我们前面座位上。那男的缓缓转头来,他一脸憔悴,撅着嘴巴,以一副挑战的眼色向我们一直瞧着。我跟他沉默地对望了好久,他才开口说话。
“它死了,那只母的。”他说。
一阵冷飕飕的恐怖穿过我脑子:“死了?”
“是的,它——死——了!”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语音中带着悲哀,也带着愤恨的满足,两眼仍然盯住了我。
我容忍了几下才说:“喔,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他悲哀地点点头,仍然死死地盯着我,好像希望我多说几句。终于见到我没有再说什么,他才很不情愿地转回去坐好。
我毫无办法地望着他那顽固的背部,望着那狭窄而高耸的肩膀撑在厚大衣里面。天老爷!这人到底是谁呀?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面孔,他一定是我们诊所的一位顾客。那么,他说的是什么东西死了?是一头母牛?一只母羊?还是一头母猪?我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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