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这使他所说的最简单的话增加了特别的强烈感觉,而当他在说的时候他的眼睛更灼亮如火炬。
他谈话的大部分,都是对希龙村居民们所做的严厉批评。事实上,他似乎隐含着对整个人类的不喜欢。然而,奇怪的是,我倒觉得他是个可以相处的有理性人物。每次我替他的牲畜医病,他都是毫无问题地加以接受,而且显然是想跟我争取友谊而一再称呼我“基姆”。这个发音是他咬紧牙关所能叫出的“吉米”的讹音。
彭孙先生最强烈的愤恨是他的邻居兼小农场主人基尔。基尔是个跛子,彭孙先生老是不客气地叫他“那个小子”。多年来两人曾经有着严重的不和。我看见只有两次提到基尔的时候,彭孙先生脸上有了笑容,一次是基尔的母猪流产了一窝小猪,另一次是基尔的一大堆干草堆失火烧光。
有一个卖刷子的小贩到基尔农场里去推销货品,基尔的妻子却跟着这个小贩私奔。这件事起了很大的轰动,因为希龙村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以致全村的人都大为震惊。我想这件事将是彭孙先生最得意的新闻了。当我去诊治他的一头小母牛的时候,我以为他必定显得很高兴。不料我见到他却是一脸阴郁。在我诊察小牛过程中,他一直沉默不语。一直等到我弄好,进厨房洗手的时候,他才开口。他先小心地瞧瞧他自己那位憔悴而愁眉不展的妻子。他妻子这时正在用铅笔记录着牛奶的等级。
“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小子的太太私奔了?”彭孙先生说。
“是的。”我回答,“我听说过。”我停顿下来等候他做出幸灾乐祸的表示。不料他却一点也不快活,而且踌躇不安地等到我擦干了手,才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咬紧牙关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吉米!我真希望有人能惩罚这些淫贼!”
还有就是布伦利一家给我的信,这真的叫我感到快活。这一家人跟以前大不相同了。自从收音机、电视以及机器脚踏车把外面世界的文明带进这最偏僻的山村以来,你平常在僻远农场里所遇见的过着最简单生活的人们,已经迅速地变成跟外面文明社会的人差不多了。当然,也还有一些人仍然保持着旧的生活形式,一切依照他们祖辈的老传统。当我遇到这些人的时候,我每每借故坐下来跟他们谈谈,听听他们约克郡的老乡音,以及几乎已经失传的词语。
但是,即使在这20世纪30年代里,有一些地方仍然未被进步的潮流所淹没,布伦利一家就是这其中独一无二的。他们一共是三兄弟,上面有个大姐。大家都已到了中年,却都未曾婚娶。他们的农场是在群山当中的一片广阔低地里。如果你站在杜村的酒店前面,远望那一片丛林,你就可以看到他们的古老屋瓦突出在树梢之上。
由村里到布伦利农场是无路可通的。但在夏天你可以沿荒野驶过去。我就曾经这么做过好几次。当车子蹦跳着驶过沟畦与犁路的时候,我车厢里存放的药瓶叮叮当当地碰撞着。如果不走荒野,那就由卜龙先生的干草场穿过,然后沿一条老车辙前进。那车辙压印得非常得深,只有引拉车才能够适应。
虽然通向布伦利农场实际上没有正式的道路,但这对于布伦利一家人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他们对于外面的世界没兴趣。他们家里只有大姐偶尔趁着赶集日到德禄镇买些日用品,其余就是老二贺勃有一年进城拔过一次牙齿,其余的人都是终生住在农场里不想出来。
布伦利农场如果打电话来请我们去急诊,往往会叫我们吓一跳,因为这一诊至少要花费掉我们两小时的时间。在干燥的日子里,更安全的办法是我们把车子留在卜龙先生的干草场上,然后步行去布伦利农场。但是有一次是个多雨的2月天夜晚,时间大约8点多钟,我开车沿着老车辙走,一路泥水四溅,甚至流进我的长靴里去。这一次是他们的一匹马患疝气痛,我衣袋里塞满了我所需要的东西:麻药、止痛吗啡以及各种应用药品与工具。车窗外毛毛细雨下个不停。再前进大约半英里,我就看见树丛里漏出他们农屋的灯光了。
再经过大约二十多分钟的行程,在看不见的水洼里掉进去又驶出来,其间好几次下车打开那一道又一道的破烂栅门,我终于到了他们的农场里。我走向屋后的后门,伸手正要去旋开门钮,忽然我的手停在那里。因为我由窗户望进去,厨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布伦利一家四个人都在里面坐着。他们既不在围炉烤火,也不是在谈笑,而是大家挤在一条靠墙的高背木椅上,个个都保持着相同的姿态,双臂高叉在胸前,低头收颔,两脚向前面直伸着。男的已脱去长靴只穿着袜子,那大姐却是穿了拖鞋。
对于这寂然不动的四个人,我起了很大的好奇心。他们并没有睡着,也不是在看书,更不是在听收音机——事实上他们家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只是那么静坐着。这种情景我以前从没看见过。因此我站在那儿几分钟,看看他们有什么动作。可是,良久都没有动静。我想起也许是因为他们白天工作太辛劳,所以就这么静坐着等候上床睡觉。
一两个月之后,我发现他们家的另一件奇事,那就是他们养的猫一只接一只地死去。我知道他们很喜欢猫,家里养了各式各样的猫,到处跑。有时遇着冷天,这些猫都爬到我车子的引擎盖上面去取暖。没想到由于猫儿的连连死亡,使他们一家陷入了这么枯寂与凄凉的境地。他们的大姐几乎是每天都到我们诊所里来,用篮子每天装了一只猫来求诊,有时是很小的小猫。
即使在今天发明了这么多的抗生素,猫的肠炎仍然无法治愈。我用了水杨酸盐与非特效药的针剂,并没有多大成功。在我已算是尽了最大的力量了。我甚至把他们的病猫弄几只在诊所里,每日给它们做几次治疗,而死亡率仍然很高。
看着猫儿一只一只地死去,布伦利家里人个个伤心。这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大多数农民不喜欢猫,认为猫会传染瘟疫的。
有一天早上,布伦利家的大姐又挎了一篮的小猫来。站在诊察桌子前,她瞧着我,那握篮的手不停地一握一放。
“它们全都要受传染的吗?”她颤声说。
“肠炎是非常容易传染的。看起来,你们家里的猫全都免不了。”
她似乎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巴一翘,整个面孔抽搐了一下。她并没放声痛哭,但眼睛里却已热泪盈眶。我毫无办法地望着她站在那儿,她的几绺花白头发由帽子边缘垂了下来。
“我最舍不得的是这些托普西猫。”她喘着气说,“一共有五只,是我们最好的猫!”
我摸着下巴,对于这一种猫我听说过很多,它们都是最会捕老鼠的。这五只都是刚出生不过两个多月,只要死它一两只,布伦利一家人都要受沉重的打击的。可是我能怎么办?这时候还没有猫肠炎的预防注射问世——哦,不,我尽力地想一想。对了,我记得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说是卫尔康药厂正在试验这一类的预防药。
于是我拉了一张椅子请这位老大姐坐下:“请你稍微等待几分钟,我要打个电话去问问。”我立刻打到卫尔康的实验室。我心想一定会受到他们一阵嘲笑,却没料到他们很客气而且非常肯合作。他们新发明的预防针已经有了令人鼓舞的成就,只要我愿意把临床结果报告他们,他们就会给我送五份来。
我急忙告诉那布伦利家的大姐,我说:“我已经替你的猫要了一些东西来了。当然我不能保证猫儿们不会再染肠炎,但这是我惟一能替它们想到的办法。星期二早上把它们全带来。”
星期二那实验室送来了预防针,布伦利大姐也带了猫来。我一只一只注射。布伦利大妲在旁一直赞誉这种猫:“你看,它们的耳朵多大!见过这种猫没有?”
我不得不承认没见过这么大耳朵的猫,两片耳翼就像风帆一般,喧宾夺主地把它们美丽的小面孔变得更小了。
布伦利大姐满意地点头微笑:“嗯,你说得对,这是优良捕鼠猫的绝对象征。”
第二个礼拜继续了一次预防针。小猫们一直很不错。
“嗯,这就行了。”我说,“从现在起我们只要等着看它们会不会产生免疫性。请你记住我必须知道这预防针的效果,所以你别忘了随时告诉我。”
有几个月之久布伦利家没有消息给我,我也差不多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一天,我忽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弄得很脏,可能是因为邮差把它由大门底下推进来的缘故。信封里装了布伦利大姐给我的一份报告,文字非常简洁,丝毫没有夸饰;写的字体也纤细端正。全文是:
“亲爱的哈利先生:
那些小猫现在全部已长成大猫了。
布伦利·R谨启”
吉普赛人一家的老马
当我把车子停在这些吉普赛人身边的时候,我感到我所看到的景象真该用照相机好好地摄入镜头。这是在一条路的弯曲处一大片草原中,他们一共是五个人,看来是父亲、母亲以及三个小女孩,大家静静地坐在地上,围着一堆火在取暖。由那浮动的乱烟里,他们茫然地瞧着我。这时候天空正飘着大片雪花,有些雪花懒洋洋地落在小女孩们的头发上。这种在荒野里的戏剧性场面似乎不是真的,因此我呆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玻璃向他们瞧着,几乎忘了我干吗到这儿来。
终于,我旋下了车窗玻璃问那男人:“你是麦雅先生吗?是你有一匹马生病了吗?”
那个人点头:“是的,没错。那匹马就在那边。”奇怪的是这人说话没有约克郡的口音。他个子瘦小,皮肤黝黑,胡子没剃,一边说着就由火堆旁站起来,走向他的篷车,拿了一张十先令的票子交给我,表示他先付钱,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偶尔跑到德禄镇来的吉普赛人,往往被人看作一种可疑人物。跟这位麦雅先生不同的是,他们都是夏天的时候才来,在河边搭起帐篷,出售他们的马匹。我们兽医们以前曾经上过几次当,因为他们似乎大都名叫史密斯或是什么的,请了我们给他们马匹看病,等到第二天我们再去的时候,他们早已半点踪迹也看不到了。事实上今早我出来为这位麦雅先生的马应诊时,西格就曾经对我大声嚷着:“尽可能先向他们收钱!”然而西格实际上是过虑了,这位麦雅先生是很识相的。
我下车跟着他走过草丛,走过褴褛篷车,走过系在车辆边的猎狗,而到了有几匹马儿系在一处的所在。我很容易地就发现了我的病人,那是一匹有斑纹的漂亮马儿,大约四英尺高,四蹄干净,气派不凡,只是神情不对劲。其他马匹绕着系绳在转动,带着好奇的神色瞧着我们。只有这只斑纹马跟土塑木雕一般呆立着。
还没走近,我就可以说出它的毛病所在。只有患着很厉害的马蹄内层发炎症,才会做出这种低头呆立的姿势。等我走近了,更看出它的四只脚已经受到相当的感染,因为它把两只后脚都斜撑在肚子底下,好像尽力以后脚跟来支持体重一般。
我把体温计插进它的肛门,一面向麦雅说:“它是否吃了什么东西呀?”
“它昨夜吃了一袋燕麦。”麦雅把一袋已经吃了一半的麦子给我看。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他才解释着说这匹马昨夜自己挣开了系绳,几乎把一袋燕麦吃光。为了怕它不消化,麦雅已经给他吃了荨麻油。
马的体温升到40度,脉搏急促。我伸手摸它发颤的四蹄,觉得异常得热。再瞧瞧它那绷紧的面孔,张开的鼻孔,以及那可怕的眼睛。任何人只要曾经在指甲里受过感染,他一定能体会出,这时候的一匹马怎样为了马蹄内层发炎的影响,而使包在蹄角里的脚受到刺激与悸动的苦楚。
“你能叫它走动么?”我问麦雅。
麦雅抓紧马的头勒用力拉,但那马儿一点也不肯走。
我也帮忙拉它的另一边头勒,同时说:“假如马儿肯走动,对于它的病可能会更有效。”
我们俩合力拉,麦雅妻子也来帮忙揍马儿的后臀。马儿发抖地勉强走了两三步,仿佛地上是赤红的烙铁,它每一次一放脚下去就呻吟不已。一下子又那样屈膝半蹲着,体重全放到后脚跟上。
“看起来它是不肯再走了。”我转身走向我自己的车子,心里决定必须设法使这匹马能觉得好过些,尤其首先要让它满肚子里的燕麦下泻。所以,我拿出一瓶槟榔碱,在马颈打了一针。然后我指导麦雅,如何用布包住它的四蹄,又如何不断地用冷水把它泡湿。
等弄得差不多了,我退后瞧着这匹马。它正因为那槟榔碱而流口水,尾巴也翘了起来,泻了一大堆出来。可是,它的病痛并没有消失。如果它的发炎没有减退,就会一直保持这种情况的。我以前看过这种病例,那是血清开始由冠状动脉里漏失。这就由于鼓胀的干泻而死亡。
我正在撇开这种可怕的想法,那三个小女孩走近了这马儿。最大的女孩环臂抱了马颈,把面孔贴在它肩部摩着。其余两个小女孩抚摸着它的肚子。她们并没有流泪,脸上空洞的表情也没有改变,但是很容易看出来她们对于这匹马心疼极了。
临走之前,我给他一瓶用附子调制的药酒:“每四小时给它喝一服,麦雅先生!记得一直要用冷水冷却它的脚。明早我还会来看它。”
关上了车门,我又由车窗玻璃透望那缓缓上升的营火轻烟、那飞飘的雪花以及那仍然抚摸着马儿的三个衣衫褴褛头发未梳的女孩子。
这天吃中饭的时候,西格说:“你拿到了钱啦,吉米!”一边把我给他的十先令票子随便地塞进鼓鼓的衣袋里去,“是什么病症呀?”
“是我所见过最糟的马蹄内层发炎症。没办法叫它走动,一走动就非常难过。我已经照通常所能做的给做了医疗,但是显然都没有什么效果。”
“那是说你对于这病症非常不乐观么?”
“真的不乐观。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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