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几步又陷入另一个凹穴。当我深陷在没及两腋的雪坑之际,我才想起我并非行走在崎岖的坡地上,而是进入了数不清的高地沼泽地带。
我拼命挣扎着向前走,不断地安慰自己说离开克雷顿先生的温暖火炉不会太远了,反正这里绝不是北极。但是我心里的感觉是我已经走过头,超过了农场而到它后面的空旷沼泽地带里了!这不由得叫我心慌。
使人发僵的寒冷似乎抹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因而我不知道像这样陷进凹穴而又爬出来的情况究竟有多久了。但我明白每一次的爬出来确实比前一次更困难得多,而且也越来越想坐下休息,甚至想躺下去睡一觉。那纷飞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我身上,堆积在我脸面上,成了使我昏昏欲睡的催眠剂。
我也曾对自己大声呼喝着,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掉进坑穴而再也爬不出来,然后是一张黑纱渐渐罩住我。正在这么半昏沉之际,忽然我前伸的双臂触着了坚硬的东西,难以置信的是我已经摸索着到了一座石屋的墙角了!转过墙角就看见有一个发亮的方框,那就是克雷顿先生厨房的窗框了!
靠在那光滑的门板上,我张口在喘气,胸部痛苦地起伏着,一边伸手在擂门。我一定是在歇斯底里的边缘上而获得了这一阵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我仿佛看见我自己,当这厨房门一开启我就向厨房里倒栽下去,克雷顿一家人围绕在我周围,有的已经拿了白兰地酒在灌我……
然而,当那厨房门“呀”的一声真的打开了,我并没有倒栽进去,相反的却是站在门内的克雷顿先生仿佛成了土塑木雕的那样惊呆在那儿不能动,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稀奇古怪的蛮荒雪人站立在他面前。
呆了半晌,他才猛然记起似的说:“噢,原来是你呢,哈利先生!你来得正好,我刚刚吃完饭。牛棚就在对面,等我戴了帽子就走。”他伸手到门后取了一顶毡帽罩在头上,然后两手插在衣袋里,闲荡似的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带我到牛棚前,拔开门栓,我走了进去,深深地松了一口长气,我已脱离了飞旋的雪花阵,而来到这满屋是牲畜与干草味道的温暖里。
放下了背囊,看到有四头毛茸茸的小牛镇静地望着我,嘴里不停地磨嚼着。正如不在乎它们自己的仪容那样,它们也不关心我的一身怪异。在这四头小牛后面的一个牛栏里,我看到另一头更小的小牛,用麻袋盖着它,留着头部在外面,而它的鼻子里流出了一堆堆脓液。
这才使我记起此来的任务。于是我把发僵的手伸到衣袋里去取体温计。一阵强风冲击着棚门,门闩发出吱吱的叫声,门缝里漏进来一些细雪花。
克雷顿先生走向惟一的那扇玻璃窗,用衣袖擦擦那玻璃,一边以指甲剔着牙缝,一边透过玻璃瞧着外面的狂风怒吼、白雪飘飞的景色,嘴里打了一个嗝,说:“这日子真是无聊啊!”
舞会之约
我一边在等候西格把今早我该出诊的名单开给我,一边把围巾提得高高的,差不多围住了我的耳朵为止;同时翻起大衣领子,把领扣扣好,然后双手套上有洞的羊毛手套。
强劲的北风猛烈地吹着雪花由窗外横扫而过,把街上的所有东西都涂上了一片白色。
西格俯伏在登记簿上:“我们今早该去的病家是:班勒、吉尔、邓特、卡莱……”他一边把这些请出诊的人名记在便条笺上,“嗯,我最好去瞧瞧史克拉的牛。我知道那头牛是你在诊治,但我正好经过他们门口。那头牛的情形你可以告诉我一下么?”
“它呼吸有些急促,温度到了39.4度。但我不认为它是肺炎,而怀疑它有患白喉的可能——下颚有些肿,而喉腺也不正常。”
我尽管在说,西格却一直低头在便条笺上写他的名单,中途只为了跟哈伯图小姐低语而停了一下。随后他突然抬头瞧我:“是肺炎?啊?你怎么诊治它?”
“我没有说是肺炎啊!我是给它注射了百浪多息,还留了些药供涂擦喉部用。”
但是西格又已在低头抄单子,一直没说话。等他把求诊的病家分抄了两张单子以后,撕下了一张给我,才同时对我说:“好,你已经在它胸部用了涂药,可能会有些效果。喔,你到底用的是哪一种涂药?”
“令·麦西尔。沙尔,不过我是叫他涂擦喉咙而不是胸部。”但西格又已转身去告诉哈伯图小姐,他出诊各家的先后次序;而使我只跟在他的后背说话。
终于他由桌上仰直了身躯,而且走离了那张桌子:“嗯,好了!你已经有你该去的单子了。我们走吧!”但他走没两步又突然犹豫一下转过身来,“你说你用涂药擦牛的喉咙?”
“是的,我认为这样可以减轻一些发炎。”
“可是,吉米,为什么喉头那儿会发炎呢?你不想想那涂药在胸部更能发挥效力么?”他的强忍着的表情又挂在脸上了。
“不,我不这么想。我不认为擦胸部对牛白喉有什么效力。”
他把头一侧,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同时放一只手在我肩上:“我亲爱的吉米!如果你从头再说一遍也许比较好些。你一口气讲下去,不必匆忙,镇静地慢慢讲,这样你就不会越说越乱。你起先是告诉我说,你诊治一头患了肺炎的牛,现在就由这里开始!”
我把双手深插在大衣袋里,拨弄着放在里边的小剪刀、温度计以及小瓶子等等,一边回答说:“我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认为那头牛是肺炎。使我怀疑的是它可能有了早期的白喉症状。热度相当高,39.4度。”
西格望着我背后的玻璃窗:“天呐,瞧瞧外面的雪。我们今天兜这些圈子可有些意思了。”这才收回眼光落到我脸上,“既然是39.4度热度,你认为该注射百浪多息吗?”他双臂一抬又垂下去,“这我只是个建议,吉米,我不愿意干涉你。但是据我老实的想法,这种情况需要打一些百浪多息。”
“我不说过我已经给打了百浪多息么?”我几乎在大声嚷着,“我先前都跟你说过,你却没有在听。我已经尽量地把资料供给你,而结果却是……”
“好了,好了,小老弟!好了,不必让你自己生这么大的气。”他的面孔亮起了一片光辉,反映出他内心的容忍、宽恕、慈和、情谊与亲切。我本想朝他下巴踢一脚,却在心里斗争着要不要踢。
“吉米!吉米!”他发出了抚慰的声音,“我一点也不怀疑你是尽了你所能传达的方式,把这个病例告诉我;但是我们似乎都缺少表达的天分。你是一个很不错的人,然而对于这一点你必须适应。你只要把事实弄得有条理,然后照条理说出来,那样你就不会混乱。多多练习就行啦!我相信你一定会有进步的。”说着他摆摆手似乎鼓励了我一下,便掉头走了。
我气冲冲走进贮藏室,看见地上有一只空的纸盒,狠狠地踢它一脚。由于我寄予太多的怨恨在这一踢里,因而我踢穿了它而被它挂在我脚上。正当我要把它甩开,屈生却走了进来。他正在生火,已经听见西格跟我的说话。所以,这时他看见我一边在骂一边在甩脚,就问我说:“干吗,吉米?是不是为了方才我哥哥又使你烦恼的事?”
我终于甩开了纸盒,在一只矮架子上坐下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使我烦恼?我跟他相处已经这么久了,他始终就是这个样子,并没有比以往有多少改变,为什么以前不会使我感到烦恼呢?至少以前没有使我气成这个样子。过去我都是一笑置之,最近我到底怎么搞的?”
屈生放下了手里的装煤杓子,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没有什么不对劲,吉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自从你跟海伦那么一次约会之后,你似乎变得有点急躁。”
“喔,算了吧!”我闭起眼睛呻吟着,“别再扯这件事了!由那一次起我就再也没看到她。这件事就这样吹了,但我不能责怪她。”
屈生拿出了香烟,也就蹲在煤杓子旁边抽起来:“对!你说得好。不过,瞧你,你分明为了这件事的告吹,心里很难过。实际上这是不必要的。那一夜你是吃尽苦头,而她掉头走了。这又怎么样?你知道我经过多少次的被人冷眼拒绝吗?”
“冷眼拒绝?我根本连开始追求都不曾呢,怎谈得到被拒绝?!”
“那岂不是更好?你又何必像一头牛发生肚子痛那样团团转?忘掉她吧,老兄弟!别钻在牛角尖里,放眼外面世界看看,生活的丰富的一面正在等着你呢!我看你整天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又埋头在书本上。我告诉你,做兽医研究到了某一个程度就适可而止了。可是在德禄镇可爱的女孩子多的是,而你却按兵不动。那些女孩子们个个都在等候像你这么英俊的白马王子呢!你别使她们失望啊!”他说着倾身向前,拍拍我的膝盖,“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安排一下呢?一个小型的聚会,只有我们两对参加,你需要的就是这些!”
“我可不知道。说实话我并不太渴望。”
“别啰嗦!”屈生说,“我真笨!以前我为什么没想出这种办法。你的修道院式的生活害了你了!就这样,一切由我来安排!”
这一夜我很早上床就寝。可是,到了午夜11点钟左右,忽然有沉重的东西在我床边坐下,把我弄醒,房里很黑,但我觉得我被包围在恶臭的烟雾里。咳嗽了两声,我坐起来说:“是屈生吗?”
“是我,不错。”坐在床沿的影子说,“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你记得白兰吗?”
“就是你很要好的那个小护士么?”
“对!一点不错。我告诉你,她有个女朋友叫康妮,比她长得更漂亮。这星期二晚上,在波顿,就是我们四个一起跳舞。”屈生的声调兴奋得好像赢了一场胜仗似的。
“你是说我也去么?”
“天呐!说了半天你还不清楚么?我告诉你,我这个安排,一定会让你享受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他把最后一口烟朝我脸上一喷,含笑地走了。
好客的路德一家
“我们就要有一次盛宴,同时还有娱乐节目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中也不禁大为惊讶,因为我在这些话里充分反映了许多错综复杂的情感,诸如欢欣、满足、嘉许以及胜利等等全都交织在里面。
我知道绝不会有人来请我做皇家兽医外科大学校长的。不过,假定有人请我做的话,我感到的快乐绝不会超过我听说要有这么一次盛宴。
这主要原因是由于我开头所说的那句话,反映出了我自己快要变成典型的英国山谷农民了。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虽然我成为一位被认可的兽医才不过一年,但我心里一直觉得像我这样在城市出生的人,跟山村农民之间,仍然存在着一种鸿沟。我愈是敬佩他们,愈觉得我与他们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别。当然,我知道这原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每当他们对我报以诚恳与友善的表情时,我总觉得我内心深处受到了刺痛,尤其是当这种表情来自像路德这样的人的时候。
我跟路德的初次认识,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当时也是乡下兽医们正彷徨于职业的选择之际。那天早晨大约6点钟不到,天空阴暗如墨,大雨倾盆,有人按了西格屋子的门铃。我穿着睡衣,在寒风里抖索着到门口开了灯,站在门外台阶上的是个小矮个子,身穿破旧的军用大衣,头戴旧军帽,手里牵了一辆脚踏车。
“真对不起!这么大清早把你吵醒。”这人说,“我的名字叫路德。由哥士顿的桦树农场来的。我有一头年轻母牛初次生小牛,它有点问题。你能去瞧瞧么?”
瞧着他瘦削的脸上雨水滴溜溜地垂挂在两颊与鼻尖,我回答说:“好的,等我穿了衣服立刻就走。不过,你干吗不干脆把脚踏车留在这儿,坐我的车子一起去?哥士顿离这儿大约四英里对么?你这样来回要淋透全身了。”
“不,不,我没事。”那脸孔泛起了愉快的微笑。在那整个泡水的旧军帽底下,一对充满活力的蓝眼睛熠熠生辉,“我必须马上回去,下次再承你的情。现在我先走,你到那儿不久我一定就会到。”
他骑上脚踏车,一下子便踏走了。认为农民过的是轻松愉快生活的人们,该在这儿瞧瞧这位佝偻着身躯消失在大雨如注黑沉沉的夜幕里的路德先生。他没有汽车,没有电话,一夜看顾着他的小母牛,现在要冒大雨骑脚踏车跑来回八英里的路途,而在他的前头更是折断脊梁的辛劳日子。我每次想起这些小农民,就觉得我自己的偶然勤奋工作,只不过像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在这头一次认识路德的早晨,我把他的小母牛生产给弄得很平安。然后我在他的厨房里喝着热茶,一边瞧着路德的七个子女拥在我周围。最大的已经二十来岁,最小的也有十岁了。我还以为路德自己不到四十岁呢!早上路德在西格门口的昏暗灯光底下,以及后来在牛棚里烟熏得发黑的油灯之下,他那灵活的动作与蓬勃的朝气使我真以为他才三十多岁。当然,此刻在厨房里,我再对他细看,才看出他头上已有白发夹杂着,他的眼眶周围也有了皱纹。
路德结婚很早。就像一般农民那样殷切希望有男孩,结果使他懊恼的是一连生了五个都是女孩子。有一次他偷偷告诉我:“当时我们几乎决定不再生了。幸而他们的不屈不挠,终于来了两个男孩子。农夫们都是为儿子而耕作的,路德现在更是有牛马好做了。
我跟路德更相熟之后,我常常以奇异的眼光来观察他的家庭。那五个女孩子都长得又高又壮又漂亮,而那两个儿子也已显露出大块头的根基。由这一批强壮的子女,我再看看他们瘦小的父母亲,正如路德时常开玩笑所说的:“他们不是我们养的。”我心里很奇怪这种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更使我奇怪的是路德太太。她只靠着路德的几头毛牛所卖得的牛奶钱,竟也能把一家人喂得饱饱的,而且个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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