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没有什么大风雨呀。”
“也许你们那儿没有,但我们这儿可有!”
“好,我来看看吧。”
当我在路上开着车时,心里就知道这件事有点难办。因为所有的农夫们都保有火险,而雷击也是火险中的一部分。每次有大雷雨后,常会有牲口被雷打死的事,那时兽医们就忙了。因为如果牲口被雷打死,保险公司要负责赔偿。此时必须有兽医开一张证明书才行。有了这张死亡原因证明书,保险公司毫无疑问地就会付钱。
但如果他们有点怀疑,那么他们会请求验尸或另请一位兽医来检验。被雷打死的证据多半是皮下有青紫色的伤痕,或从耳朵到脚上有一条灼伤的焦痕。多半被雷打死的动物是在树底下,那棵树当然也是被雷打坏了的。
有一次我听见西格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他说:有一天一个老农夫把他叫去证明一头牛被雷打死。他看见那头死牛身上果然有一条很长的灼伤的焦痕。他看完后,觉得很可笑,于是对那个农夫说:“很好,很好,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整齐规矩的伤痕。不过,只有一件事,你怎么会把蜡烛的油掉在它的皮上了呢?”(可见这条伤痕是他制造的。)
那个老农夫详细看了一下,后悔地对他说:“你说得真对!我把事弄坏了!我费了一个钟头的工夫才辛辛苦苦地完成了这件工作,竟弄坏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开了。他并没感觉不好意思,只是恨他自己的技术太差。
我想到堪佛,他这人可不像刚才那个老农那么容易对付。堪佛是一个为所欲为、毫无顾忌的人,如果今天他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一定会有麻烦。
我来到他的院中,他正站在那里等我。他看来像一只饥饿的大鸟,两个肩膀狭窄而向前弯,脸又瘦又尖,身上一件黑色衣服,松松地挂在那副骨头架子上。他很不耐烦地向我点点头,然后就带我到他房后的草地里去。
那块地很大,那头死牛几乎正卧在草地当中,附近没有任何树木。我看到这情形,知道我所幻想的图画——一头牛卧在一棵被雷打坏的树底下——已成泡影,心里未免有点着急。
我们两人站在死牛旁边,他先开口说:“一定是雷打死的,不会是别的。讨厌的大风雨!雨后这家伙就倒毙了!”
我看看牛旁的草地,有几个地方草已被牛蹄踢掉,露出了土,因此对他说:“它不是一下就倒毙的,它死时曾有痉挛。你看,它的蹄子把草都踢秃了。”
“好吧,它有过痉挛,但是,那是被雷打的缘故。”堪佛有两只尖锐的小眼睛,他说话时看着我的领子和衣服,但却不敢和我对视。
“我想不对,堪佛先生。被雷打死是立刻倒地而亡,毫无挣扎之兆,有些牛死时嘴里还吃着草呢。”
他面红耳赤地立刻宣称:“我知道这些事,我养牲口养了五十多年了,这头不是我所看见的第一头被雷打死的牛。它们被打死的情形不一样。”
“不过,它的死,可能有很多原因。”
“哪些原因?”
“可能是炭疽热,或是镁不足,或是心脏病,有很多种病呢。我想我们得验验尸才能确实证明它是怎么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了我不应当做的事了吗?”
“不是。我只是说:我在开证明书之前,应当弄清楚。我们可以把它送到莫劳克那里去开刀,如果没有别的原因,你是会得到赔偿的,保险公司对这些事很大方。”
堪佛先生把头缩入领中,把手使劲往裤袋里插:“从前关于这样的事,我请过别的兽医,他们都是很好很有经验的,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麻烦过。你为什么这么与众不同?那么啰嗦有什么用?”他的两只小眼看着我左边的耳朵。
我心里明知他是这个地区很有势力的人,他在农会里占有重要地位,既有钱,又很成功。如果他不喜欢任何一个年轻的兽医,他会给他苦头吃的。那么,我如给他开了证明书,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为什么要惹他呢?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要跟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作对呢?但想来想去,我最后还是对他说:
“对不起,我认为我们还是得把这头牛开刀检验。我要给莫劳克打电话,叫他把它取去,我们明天早上一起看个究竟。明天上午10点在他那儿见,行不行?”我尽力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话。他总是躲避我的目光。
“只好如此吧!这真是无聊!我告诉你,这头牛是好牛,它值80镑,我不能损失这么多钱……”
他气得使劲用脚踢那头死牛的尸体,没想到正好踢到它那坚硬的背骨上,因此把他痛得一只脚跛着走回房中去。
第二天——今天——我们三人都在莫劳克的场上环立在死牛旁边。莫劳克虽然尽力要保持他那像菩萨一般的表情,今天也觉得很不高兴了。因为当他一看见堪佛时,他就用眼把死牛横扫了一下,然后很自认聪明地下了诊断:“这是肺部停滞。我一看它的眼睛和背上的毛就知道。”说完后,正在很有信心地等待着人们的惊叹和赞许,没料到堪佛却暴跳起来:
“住嘴,把你那大蠢嘴给我闭上!莫劳克,你什么都不懂!这头牛是被雷打死的,你记住!”
我低头看着那头剥了皮的牛尸,一点青紫的伤痕也没有。开刀后,它肚子里的东西,也看不出什么病来,一切好像都很正常。
我抬起头来,伸直了腰,用手指梳着头发,正在思索,这时只听见煮东西的大锅里轻轻发出滚水的声音,同时喷出一缕缕的“芬芳”。两只狗正在一堆狗食旁忙碌地舔着狗食。
我再顺眼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两只狗竟有一个竞争者!一个长着弯弯曲曲的金发男孩,也把他的小手指头放入狗食中,然后送人他自己的嘴里,吮得津津有味!
“快看!”我颤抖着说。
莫劳克的脸上立刻闪出得意的亮光,很高兴地说:“哈哈,不仅是四条腿的动物爱吃我做的东西!这是最好的食物,极富于营养!”
他的幽默感已完全恢复原状,于是点着了烟斗,抽起烟来。
我只好又把注意力收回到我的工作上。“请你把它的心脏切开,莫劳克。”我对他说。
当他把牛心切开后,我立刻知道现在已是水落石出了。因为在心脏瓣膜上,长着一些像白色菜花样的东西,这种病,猪常常会生,牛则不常有。我指着它对堪佛说:“这个白东西就是使你的牛致死的原因。”他低头看着那个牛心:“胡说八道!这么一点点小东西能把一头大牛弄死!?”
“并不太小,它足能阻塞血的流通。对不起,无疑的,你的牛是得心脏病而死的!”
“那么,雷打了没有?”
“一点雷打的影子都没有!你自己可以看看。”
“那么我的80镑怎么办呢?”
“很对不起,事实不能改变!”
“事实?什么事实?今天早上我这么早到这里来,你竟要我改变我的意见。”
“我没别的话可说了。这是很明显的事!”
堪佛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勉强要对我露出笑意,他的眼光注视着我的衣襟,一点一点往上挪,他的眼光刚刚要遇见我的视线那一刹那,赶紧又惊慌地把它转移到别处去了!
他把我叫到一旁,用那沙哑的声音偷偷对我说:“哈利先生,咱们两个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你明白,保险公司不在乎损失这一点小钱,但我可损失不起啊!你为什么不就说它是被雷打死了呢?”
“我虽不那么想,也得那样说吗?”
“那有什么关系!你可以那样说,没人知道呀!”
我抓了抓头,回答说:“可是我自己知道啊!这就令我心中不安!”
“你知道?”他莫名其妙地问。
“对啊!因此我不能照你所说的做。我不能给你开证明书。”堪佛先生既失望又烦恼,而且他简直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最后他对我说:
“好,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能这样了结。我要见你上司,告诉他你是怎么样一个人。”说完他又指着那头牛,“它一点病也没有,你居然告诉我完全是为了它心脏的那点小东西以致让它丧命的!你根本不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你根本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莫劳克把他的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又发宏论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是肺部停滞不通气。这是因为奶的缘故,奶管里的奶流到身体里去,最后流到心脏,就送了它的命了!你们看见的那些白东西就是阻塞的奶块。”
堪佛转过来骂他:“闭上你的嘴!你这大傻瓜!你跟这个家伙(指我)一样!我的牛是被雷打死的,雷打死的!”他几乎是在大喊。他控制了一下怒气,又对我说:
“万能博士,这件事还没完呢。我告你一件事,你永远不会再到我的农场上来了。”说完后,他很快地走了。
我也上车回家了。在路上我想:做一个兽医,如果只是给动物治治病是多么好!但实际上老是有许多别的麻烦事!
无巧不成书
堪佛果不食言,第二天他吃完午饭就到诊所告状来了。我和西格正在享受着我们那“饭后一支烟”的快乐时,只听见门铃响处,走进了那位来意不善的主顾。
西格的五只狗,那天早上已经在附近的大草地上跑了好几圈,饭也刚刚吃完,它们累得筋疲力尽,正躺在西格的脚下呼呼大睡,这时它们最喜欢的就是好好地休息十来分钟。但是它们是以“身负保护诊所之责”而自傲的忠犬,听见铃声,哪有不起来对付这个破坏安静者的道理?
于是它们跳起,围着堪佛又跳又叫地大施威风。它们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扑,他则一面抵挡,一面往前走,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最后他摘下了帽子作为与狗抗战的武器,嘴里叨叨不休地骂着,但因为狗叫的声音越来越大越高,因此只见他张嘴,而听不见他的声音。
西格还和往常一样,照例很客气地站起来请他坐下。西格的嘴唇也在动,无疑,他是在向堪佛致欢迎词。
堪佛抖抖衣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时那五只狗也都围着他坐下,但还是仰着头在对他狂吠。它们平时,在这么一场兴奋之后,总是疲倦得立刻无声无息了。但是,今天这个来人,大概是眼睛带着恶意,或是身上散播着不善的气味,因此使它们对他憎恶非常,所以仍然不断地狂吠。
当他和西格说话时,西格坐在大椅上,两手对握,显示着裁判官的模样,有时点点头,好像很了解他的意思;有时把眼睛眯着,好像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似的。其实,他的话连一个整句都听不清楚,只是偶尔听见几个字:
“我有一个严重的控诉……”
“……不知道他的责任……”
“……我损失不起……不是个富翁……”
“这些……讨厌的狗……”
“……我不要他再……”
“……坐下去,讨厌的狗……”
“……简直是……”
“……”
西格心不在焉地(但却装作郑重其事地)静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他一语不发,只是听、听、听。
堪佛说着、说着、说着……说了好久以后,他也觉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怒目似乎要瞪出了眼眶,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最后,他似乎忍受不了这独白的悲哀了,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向门走去。那群狗也跳着追赶他,他做了临别前最后的叫骂,拂袖而去。
过了几个礼拜以后,有一天,我看见西格正在配药,他很小心地在工作。
“你在做什么?”我问。
西格伸伸腰,放下器具,回答道:“给一头猪配药膏。”
他看完我,又看看他弟弟,怒容满面地对他说:
“你也干点事吧,你吸完了烟,来搅这药膏行不行?我真不懂为什么我得这么辛苦地工作,而别人却坐在椅子上享福!”
屈生赶快把纸烟弄灭,立刻搅起药膏来。
西格看他这么勤快,面色稍微好转一点,自言自语地说:
“我的脖子都累疼了。搅这药膏得费不小的气力呢!”
说完又对我说,“你听见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药是给堪佛那头得过奖的猪配的。它背上有一块地方很痛,这件事把他急坏了!它曾在集会上给他赚得很多奖金,如果背上秃了一块,可就糟糕了。”
“如此说来,堪佛仍是我们的主顾呢。”
“是呀!这件事颇有趣,我们好像甩不掉他。平常我是不喜欢损失主顾的,但是,他却是个例外,我倒很希望能不再受他的光顾!
“不过,他很清楚地声明,他不要你接近他的房子。而且,他又声明,他对我也并不太尊重。他说我从来没对他的牲口有过什么好处。他又说如果他不找我,一切都会好得多……每次他一接到账单,就很痛苦地拼命呻吟起来!这样的主顾真不值得要,而且很麻烦!可是,他老不另找别人。他就是不走,老缠着我!”
“他知道谁好!他知道我们是第一流的兽医。至于那些呻吟,那只是故意做作而已!”我说。
“也许你说得很对。不过我真希望有方法能把他甩掉!”
西格说完时,拍拍屈生的肩,对他说:
“好了,别累着!现在行了。你把这药膏放在这个瓶子里,取一张纸,上面写着:‘每日在猪背上敷三次,甩手指慢慢揉进去,多用药。’这个药瓶是寄给堪佛先生的。你把纸贴在药瓶上。”
他说完后,又拿出另外一瓶臭东西来,那是一头牛的大便,要送到化验所去化验有没有病菌的。他叫屈生小心包好,把这两个小包裹同时送到邮局去寄。
三天以后,堪佛的大名又在我们这儿出现了!那天当西格接到上午的来信时,他照例把账单和收据放在一起,广告另外放在一堆。当他看到一封用蓝纸写的信时,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一直看完才开口:“吉米,这封信是堪佛寄来的,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封口气最刻薄的信!他和我们断绝来往了,而且他还要对我们起诉呢。”
“我们这回怎么又得罪他了?”我问。
“他说我们故意侮辱他,而且故意危害他那头猪的生命。他说我们给他寄了一瓶牛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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