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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机,按下重播键,连接中,呼叫中,小孩儿又开始说话了,就在卧室里,那个小孩儿说:“老板,来电话了,老板,来电话了……”
卧室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灯亮了,那是张队,他右手拿着枪,左手拿着还在响的电话,皱着眉问:“你找我?”
我慢慢站起来,把刀扔过去,露出手心给他看,对他摇着头:“没想到,我从没想过是你。”
“因为我对你是真心好嘛,我一直把你当小老弟待的。”他的枪示意我举起的手别放下,继续说,“你看我都舍不得杀你,在浴室里躲着你。结果你老打我电话,你催我干吗呀?”
我看看四周,一些打斗的痕迹。一瞅就是做出来的,只做了一半,像是电视柜偏移但电视还很正这种。我能想象,他正在做现场的时候,有人从阁楼跳下来。本来他可以把这意外来客一起杀了。但偏偏是我,他要嫁祸的人。这就麻烦了,如果连我也杀了,那刚才白忙活了,还能嫁祸给谁呢?
“震动。”我说,“我劝过你调成震动的。”
“我不是说了吗,老婆设置的,舍不得换。”
我看见陈洁,沙发都被血浸红了。“她是你老婆?”
“你真聪明。后来嫁给你哥了,就算前妻呗,前女友。”
我愚蠢的错误,跟陈洁在银行那天我就应该想到,她有个同伙,而且就在这个案子里面。我问他:“那个鬼脸是什么意思?她在工行对你做了两次鬼脸,是要传达什么?”
“什么也不传达。”
“对,”我点点头,“她有事完全可以打你电话,但是没有,她电话也不用了。你找不到她,她能找到你。所以她要传达的是,我不跟你玩了,我陈洁要和欧阳楠在一起!对吗?”
“那你们去玩呀,我玩够了。从她十六岁我就开始玩她,高一到现在,六七年了,我玩够了。”
“她什么把柄在你手里,这么顺从你?”
“因为她贱啊,我让她干吗,她就干吗。我说你过来伺候我,她就过来,还真能伺候一宿,我醒来她还在那儿忙活呢。我说你去跟欧阳桐结婚,她就得跟那个太监守活寡,还得天天想着我。”
“行了!我不想听。”
枪响了,我看看自己,弹口在左腿上。我单膝跪下来。
“你喜欢上她了,是吧?所以你生怕她脏。我跟你说,她特别脏,我全拍下来了。对呀,你去我家那么多次,我都忘了给你看了。”
“你就拿这些东西一直要挟她?”
“是她自己贱!”啪!啪!他又开了两枪,但我只中一枪,打在右肩上。另一枪打在陈洁的大腿上,她没动,没呻吟。我盯着她的脸,她真的死了。
“你说她有多贱?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有我一个还不够,天天往你那儿跑,被我逮着好几次。你站什么路口来着?”
“所以你把我调到你队里?”
“我在帮你呀,交警多苦啊,风吹雨淋的。”
“这样你就能拿着我,继续要挟陈洁,还能监视我哥,对吧?张队,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哥是不是你杀的?”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是,小骚货不干,那我来。我要哈尔滨。”
是这样吧,接盘的人不是陈洁,是他。我那时还让他帮我查欧阳桐的账目,真可笑,欧阳桐早就被他杀了。我苦笑着,欧阳楠,你他妈就是太自作聪明了。
“我做欧阳桐的生意,你又来搅局,非要说杀了欧阳桐。我得让欧阳桐继续活着,控制住陈洁,那我就是欧阳桐。你早该死了,除夕那天就该死。”
“嗯,你那天说陪我过年,我还真感动来着。”
现在难过没有意义,我看看陈洁,那天正是她不期而至,才使得张队无从下手。哈,陈洁那天对张队的话都是带刺儿的,我聋了吗,瞎了吗,我怎么就听不出来?好吧,我再也不问你这个问题了,我再也不问你,除夕那天你为什么忽然去找我了。
“之后我几次想弄你,全被她搅了,她把我那些兄弟迷得鬼迷心窍的,个个带着枪去,个个空手回来。”
“你杀我哥可以,为什么还要杀我妈和丹丹?”
“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是你告诉我,他们在长白山的。”
“对,你说得对。”我仰头望望,让眼泪倒流,“帮我个忙,再补我一枪,让我死。”
“先不着急,”他又掏出一把警务用枪,“认识这把枪吗?”
我摇摇头。
“你的,用好几年了,不认识?我刚射过她,还挺好用。”
“我早上缴了。”
“没有啊,我交给上面的报告写的是你没交啊。我不是提醒你了吗?高文开会说嫌疑人拥有重伤害武器,忘了?你有这把枪,局里人都知道。”他扔给我,“我不想毙了你,再拿这枪放你手上,就印俩指纹?太假了。报告里说,这枪你玩了快三年了。给你,你随便弄,印它上百个指纹。你把镗打开,好好摸摸。”
我接过枪,是我那把,下面刻着我的号,65707。“我可以帮你,我不指望活着。我只求你,把我跟她埋一起。”
他摆摆枪,说:“操,我尽量吧。”
我把枪膛打开,里面当然是空的。我以为自己会对这把枪很熟悉。可实际上,除了65707,我找不到任何记号。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看陈洁的脸。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双手从她身下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走好吧,我会替你,替我哥,替我妈,替丹丹,替王总找回这一茬儿。相信我,我行的。我会带你去山沟沟上空的彩虹房子里长眠。”我起身,把膛合上,擦干眼泪说:“拿走吧。”
“我这儿有枪,你留着吧,就放你手上,这才真实。你再扣扣扳机,再压俩印儿就对了!”
我抬起手,照他说的,食指扣扳机。我连勾了六下,房间里连响了六枪,一颗都没有浪费,六颗子弹全在他身体里。
他不明白,不愿意咽最后一口气。我说,既然你告诉我那么多故事,我也还你一个。我交了枪,可我交子弹了吗?这些以前是我妈给我保存,后来是陈洁给我保存,以后你帮我保存吧。
外面邻居捶门,估计不知道刚才的巨响是枪,不然谁还敢过来劝架?我收好张队的枪,一瘸一拐,左手要提着裤子才能把腿拽起来。我爬上阁楼,上了楼顶。把窗户关好,我走到楼顶的另一侧。我本来想从这里的通风口下去,那就是别的单元了,出去就没事了。但腿伤让我实在走不动。我找出名片打高君的电话。他依然沙哑,问我警员编号。我说,你们有国华汽修、国华律师行,那么,有国华医院吗?他想了想,报价五十万。
挂掉电话,我捂着脸哭了。就在我家楼顶,星空之间,月亮之下,陈洁之上,我放声哭光了下半生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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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晚报》名记胡东博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张平队长因公殉职。他们在七号馆搞的葬礼,来了好多市民和警察给他送行,其中不少还哭了。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哭,眼泪有那么廉价吗?
凶犯欧阳楠下落不明。我在墓地忙了一夜,前半夜等守墓老头睡觉,过十二点都不见关灯,我怀疑他在看《盗墓笔记》,那本书会令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后半夜我大兴土木,那个小孩叫什么名来着?在这一片儿找个六岁就死了的不难。王新颖,对,就是这个姑娘。我向南走三步,钱袋还在,里面有一百九十五万,加上陈洁留给我的四百八十万,我现在钱真他妈多!
接下来就是卖力气的时候了,我把我爸的墓掀开,那么点儿骨灰。我打开看看,好像还真有白粉的样儿。大不敬。我跪下来磕俩头。欧阳强,1959~2001。爸,对不住了,才记住你叫啥名。
下一个是王总的,我不愿意记他名,把骨灰取出来扔一边,把我爸的放进去。然后觉着哪儿不对劲,他们墓碑还得换换。我试了几次,抬大象也没这么沉,根本搬不动。算了,就这么错着吧。
我本来想把王总撒了算了,可马上我又蒙了,这不是王总的骨灰,这是欧阳桐的,王总的骨灰在欧阳桐坟里呢!而且,他们的骨灰盒都是错的。给他们换盒换墓的,我从两点忙活到五点。差不多天亮了,我想检查一遍。我打开欧阳桐的骨灰盒,看是不是他的骨灰。咬着电筒我看两分钟也认不出来。这他妈怎么办呐?就是把欧阳桐叫醒了,他都不一定知道哪个是他的。
五点半左右,有个人从山下走上来。我转着枪,喊他:“我给你留了个墓!”
高文没那么老呀,一个小山包能让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枪说:“张平的吧,现在全哈尔滨都在找这把枪。”
“不是说好你弟弟来吗?”
“他得睡觉,太早了。”
“我挺想见见他的,声音那样还是你弟弟。”
“下次吧,机会有的是。”
我掏出烟,给他一支,问:“陈洁无亲无故的,她葬礼谁给她办的?”
“反正用不着你。”
“我多给你十万,你帮着办得好一点儿。”
“不用了,那五十万国华医院的钱,我也不要了。我欠你个人情。”
“咱就是纯洁的金钱关系,什么时候有过人情了?收着吧,六十万,我都数好了。”
没见过这样的,前脚说不要,后脚接过来就当你面点钱,而且还边数边说话:“这可是你说给我的,我讲完了也不欠你的了。”
“我就帮你找出一内鬼,还不是我干掉的。”
“你帮我弄了张平,他已经渗透到我这儿来了,绝逼想整死我。”
“我比你想杀他,你不欠我的。”
“我说的人情是,你哥和卢放留下的盘子,我收了。”
“把钱拿来!滚!”
“我不干,总还有别人干,起码我不沾人命。”
“滚吧,你不欠我的了。”
“张平一直干这个,以前是和陈立人一起干,后来不清楚什么机会,强奸了陈洁,她那时候十几岁吧,拍了照片就控制住她了。我们搜他家了,找着那相册了,有这么厚,按年份有六册,什么内容都有。你没法想象,有那种最变态的虐待,张平牵着狗的。”
“我操你妈!”我抓抓头发,坐下来,“结果呢?你们十几个哥们一起分享?”
“你跟我招呼过,我还能那样吗?我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了?你他妈收藏起来了?”
“你答应我,以后我做毒,你不搅局。我回去就烧了。”
“勒索我?”我笑了,“钱我不给你了。”
“两清。其实至于吗?把相册公之于众,我就能帮你洗罪了。”
“她活着最怕这个,宁可让我认为是她杀的欧阳桐,也不让我知道这些。她死了,我更不能利用这个了。”
“陈洁就因为这些一直被他控制。所以欧阳桐一出现,不到二十岁就急着嫁给他了,就为了有个男人保护她。”
我皱皱眉,笑道:“我操,结果现在有三个版本的原因,你这儿是一个,张平让陈洁跟我哥结婚,能继续维持合作是一个,最后一个是,陈洁要和欧阳桐一起做掉卢放。”
“都有吧。”
“反正就不是为了生孩子。”
“生孩子?”
“没事。”
“所以欧阳桐死的那个月,她急着找了个德国男友,想马上结婚,跑出去。那男的怕结婚吧,就逃回德国了。”
“没有,”我摇头,“陈洁一生气,带他去喂鳄鱼了。”
“鳄鱼?”他又不明白了。
告诉他一个吧:“卢放喜欢养鳄鱼,它们饭量很大,总饿。”
“哈哈,”他似乎对这种冷笑话很敏感,“我想陈洁计划过杀张平,但很难,要不留痕迹地做掉他,还得把相册拿走,再加上张平一直防她这手,她没机会。
“那她为什么让我杀卢放,而不是先杀了张平?”
“他是你队长,你疑心还这么重,陈洁讲什么你都不能信。还有,一个是杀父之仇,一个是辱己之仇,换我也是先报杀父之仇。”
“还有,她怕我嫌她脏。她亲口说的,别嫌她脏。我当时想错了,我以为她指的叔嫂有那种事就是脏了。”
“李凯是张平在朝阳桥当场击毙的,这是我前两天查档查出来的。”
“能想象,张平让李凯和你的AC58405先后去杀我,全被陈洁反水了。张平当然气。他大年三十那天来找过我,如果不是陈洁来了,我会怎么死?我会让他陪我去银行,到银行门口他得说,外面抽烟等我,摄像头没拍下他,然后在路上,我就被干掉了。三百万被他拿走,劫财害命,非常干净。或者他就在家等我年夜饭,把酒喝好,我肯定告诉他我钱放我爸墓地里了,这样他把我灌倒,我楼上那些硝化甘油就能派上用场了。”
“你能比他先醉倒?”
“现在想想,他酒量超好。上次在大连海鲜跟我装醉,我一点儿没看出来。”
“除夕那天,陈洁来了,他也有机会陪你去银行。”
“我当时没好意思上他车。没准儿他真跟着我去银行了,可能被我后面那两个小混混儿给搅了。”
“再就是你自首后,我来接管,而不是他。不然你就躲猫猫了。”高文邀功道。
“你抢着要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有三百万。”
“但我价格公道,我只要一百万。”
“王总是怎么死的?”我问。
“刀肯定是陈洁捅的。很有意思,后来查到不止是那两刀,有肉的地方全捅了,好像是拼了命告诉我们,他是刀伤,不是炸死的。汽油应该是张平浇的,可能提前烧过一次头部,确定毁容。”
“反正他一个人过年嘛,守具尸体慢慢玩呗,还剁了两根指头。你那个AC58405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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