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海峡之战:达达尼尔海峡沟通马尔马拉海与爱琴海。1915年1月9日,温斯顿·丘吉尔提出的在达达尼尔海峡登陆,减轻俄土战线的压力,进而威胁君士坦丁堡的设想,在战略上固然相当高明,但实行起来却一团糟。(译注)
[7]加里波利战役:加里波利位于达达尼尔海峡西侧的半岛上。一战期间,英国军队于1915年4月25日在加里波利半岛实施登陆,遭到了土耳其军队的顽强抵抗,英军最终惨遭失败。(译注)
[8]索姆河战役:1916年7月1日—11月18日,英、法军队在法国北部索姆河地区对德军的阵地进攻战役,是一战中最惨烈的阵地战。(译注)
第十四章
他依然住在威克特太太的家里。是的,他还没搬走。每天早上约十点半时,他都会穿上外套,戴上长围巾,然后去街对面的学校。他觉得自己非常健康,而且他实际要做的事并不辛苦——只是带几个班的拉丁文课和罗马历史课,不但课程没变化,连他要教的发音也都没变。奇普斯又可以讲那个关于卡努莱亚法的老笑话了。这一代的学生们还没听过这个笑话,所以当自己讲完后,听到他们开心地笑了,奇普斯别提有多满足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剧院里昔日的头牌,最后一次卖力表演后,他淡出了公众视野;而今重返舞台,再次成为了焦点。
学生们都说这老师可真厉害,这么快就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长相。但他们不知道住在街对面的他与这所学校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有着怎样深厚的感情。
他在学校特别受欢迎。大家知道而且也能感觉得到,他能在某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上发挥作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而且是被那些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人与事需要着。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崇高的感觉了,而这份崇高最终是属于他的。
他也会讲些新笑话——关于军官训练营、定额补给粮食制,还有强制安装的反空袭百叶窗。那时候,每周一学校餐厅的固定食谱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炸肉丸子,奇普斯给它取名为“abhorrendum[1]”,意思就是“狗不理”。这笑话传遍了校园,学生们碰面时会互相问“听过奇普斯的新笑话了没?”
1917年冬,查特瑞斯病倒了,因此暂时由奇普斯代理布鲁克菲尔德校长一职——这是第二次了。四月,查特瑞斯过世了。学校董事们问奇普斯是否愿意“做满任期再走”。他说只要学校不走那套正式的任职程序,他就留下来。自此事——终于,他算是实现梦想了。但是不久之后,他的身体渐渐衰弱了,感觉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他对瑞弗斯说:“你看,我已经老了,不想别人再……呃……对我有太多期望。现在的我就和那些随处可见的新任陆军少校、上校一样,打仗时侥幸捡回条命才升官罢了。其实现在的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兵。”
尽管1917年、1918年世道艰难,但奇普斯都挺过来了。每天早上,他坐在校长书房里应对各项事宜、处理各种诉求。丰富的经验让他变得自信起来,这种信心是和蔼仁慈的,而非咄咄逼人的。他身处校长之位,凡事有分寸非常重要。但懂得掌握分寸的人,这世上已经不多了。而且,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要好好坚持,或努力让布鲁克菲尔德也拥有这份特质,让这份特质在合适的地方得以发扬。
如今每周日在小教堂读遇难校友名单的人是他,有时,人们看到或听说在念名单的时候奇普斯流泪了。学校里的人都说“哎,难道不该伤心吗?毕竟他老了。”但这事要是换作其他人,便可能被骂作软弱无能。
有一天,瑞士的朋友给他寄来一封信。尽管,经过重重审查[2],这封信的内容已被删去大半,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消息。接下来的周日,在逐一念过那些遇难校友的名字并介绍了他们的生平之后,他顿了一顿,然后说:
“战前就在这念书的个别同学一定还记得德语老师马克斯·斯丹弗。在这教书时,他很受学生喜欢,而且也交了不少朋友。战争爆发后,他回德探亲。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上周他在西线牺牲了。”
之后,他坐了下来,脸色略显苍白,并意识到,他刚才做的事实在有点不同寻常。不管如何,说这番话之前,他没征询过任何人的意见;如果出了事,只有自己负责。后来,他走出小教堂,听见有人在谈刚才他说的话——
“奇普斯说那人死在西线,是不是表示那个老师是帮德国人打仗的?”
“我觉得是吧。”
“怎么能把他的名字和其他遇难校友的名字一起念,这事有点滑稽。毕竟,他是我们的敌人啊。”
“哎,我觉得这只是奇普斯那些特立独行的想法中的一个罢了。老爷子人虽老,但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奇普斯又回到自己房间了,刚才听到的那番对话并没有令他不快。是的,在这个疯狂的世界,越来越少人会关注生命的良善与尊严,他依然有自己的想法。他还想:和教会他们懂得掌握分寸一样,我也要让布鲁克菲尔德拥有这样独立思考的品质;但除我以外,这样的品质恐怕再无处可寻。
曾经有人问他怎么看待军人在板球馆附近进行劈刺训练,他回答说“我觉得……呃……用刺刀杀人太俗气。”那时他的语气懒洋洋的,还有点喘不过气。后来大家常常模仿他,极尽夸张之能事。
这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一想起奇普斯对着那些陆军司令部的高官们说出“我觉得……呃……用刺刀杀人太俗气”的模样,就喜欢得不得了。这事只有奇普斯才做得出。人们给找了个刚开始流行的词语来形容奇普斯:他仍旧活在“战前的英国[3]”。
[1]abhorrendum:拉丁文,意为“避之唯恐不及”。由于拉丁语是英语词源之一,故英语中也有“abhor”这个单词。原文中,奇普斯用拉丁语给食物命名,然后用英语解释该命名的意义。(译注)
[2]一战时,为防止机密泄露、防止公众了解残酷战况、防止影响社会稳定,凡士兵寄往家人或其他人来往的信件都会遭到审查。(译注)
[3]战前的英国:英国为一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战后的英国面临各种社会问题,“日不落帝国”地位也名存实亡,战争前后英国人对自己国家的认知也发了一定变化。(译注)
第十五章
在某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奇普斯在给四年级上拉丁文课,这时空袭警报拉响了。即刻,便传来了枪声。屋外炮弹碎片横飞,所以奇普斯觉得他和学生们最好就待在校舍第一层,哪里也别去——一方面,教室建得相当结实,是布鲁克菲尔德所能提供的最佳防空地点;另一方面,如果被炮弹直接命中,那么无论他们躲在哪里,都不可能活命。
四周枪声交织,不绝于耳;防空炮弹凄厉地哀鸣,因此他不得不稍稍提高了讲课的音量。一些学生惴惴不安,几乎没人能专心听课。他温柔地说:“罗伯逊,在世界历史发展的这一特殊时刻,也许对你来说……呃……了解两千年前恺撒[1]发动的高卢之战并非呃……头等大事而且……呃……学习tollo这个动词的不规则变形呃……更是无足轻重。但相信我……呃……亲爱的罗伯逊,事实并非如此。”就在此时响起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爆炸点和他们的距离非常近。“你不能呃……凭着事物制造的声响……呃……判断它们的价值。噢,你可不能这样。”有的学生听了咯咯直笑。“而那些呃……千百年来……那些一直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是不会因为某些臭商人在他实验室制造了一些新恶作剧而失去意义的。”教室里发出一声声尴尬的窃笑——因为那个面色苍白、体形瘦削、身体不好的科学课老师巴福思的绰号就叫“臭商人”。此时又传来一阵爆炸声,这次离他们更近了。“我们呃……还是专心上课,这样的话,就算我们的课注定很快被迫中断,以后若被人发现,他们会知道我们正在做的是呃……我们在做该做的事情。现在,有谁愿意来翻译文中的这几句话?”
勇敢聪明的胖小子梅纳德说:“老师,我来。”
“很好,翻到第40页,从最下面那句开始。”
外面的爆炸依然震耳欲聋;整栋房子左摇右晃,好像从地基上被掀起了一般。梅纳德往前翻到那一页,高声念道:
“Genus hoc erat pugnae——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quo se Germani exercuerant——竟让德军自顾不暇。哎,老师,这句好——真太有意思了,老师——这可是你最有意思的笑话之一……”
学生们又笑起来,奇普斯接着说:“好,呃……现在你看到了吧,有时那些死去的语言呃……可以重新活过来,对吧?嗯?”
后来他们才知道有5枚炸弹落在了学校里面和周围,最近的那枚炸弹刚好就落在学校外,炸死了9个人。
奇普斯的这堂课在学生中间传了又传,几经渲染。“这个可爱的老爷子一点都不慌张。甚至还找了个古旧的典故来解释当时正在发生的事——在关于恺撒的文章里找到了讽刺德军打仗状态的句子。你想不到关于恺撒的东西里还有这样的玩意,对吧?而且奇普斯笑的那个样子……你知道他是怎么笑的……脸上全是眼泪……从没见过他笑成这个样子……”
他就是个传奇人物。
他的长袍依然又破又旧,他的腿脚才刚开始不灵便,钢框眼镜后他的眼神依然柔和,他的话语依然幽默不失风雅——本来他在布鲁克菲尔德的日子会这么一成不变的过下去。
1918年11月11日。
这天早上传来了大战结束的消息。学校获准放一天假,虽然当时仍在实行粮食定额配给制,但大家央求厨子们尽可能地好好准备一顿大餐,让所有人吃得开开心心的。当时整个餐厅一片欢腾,学生们唱唱跳跳,还打起了面包仗。正在此时,奇普斯进来了,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但随之又响起一阵阵欢呼,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热切地望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她的出现就是胜利的象征一般。他走向讲台,好像打算说点什么,于是大家特意安静下来等他说话,但过了一会,他只摇了摇头,笑了一笑,便又走开了。
那是个潮湿的大雾天,当他穿过四方院子,走到餐厅后,便着凉了。第二天他患上了支气管炎,卧床休息到圣诞节。但其实11月11日晚上从餐厅回来后,他已经把辞职信交到校董会了。
假期结束,学校重新开学后,他回到了威克特太太家里。他要求最后不举办任何欢送会、不做辞职演讲,只和继任者握手,并把他在任期间学校公文上印的“代理”校长的“代理”二字去掉,仅此而已。如此,他的“任期”就结束了。
[1]恺撒(公元前102年7月12日——公元前44年3月15日):即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罗马共和国(今地中海沿岸等地区)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
第十六章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他终于能以一种彻底的、难得的平常心去回忆这件事。当然,他没有生病——只不过,他偶尔会觉得有些疲倦,冬天里还会气喘。他是不会出国的——他曾打算去里维埃拉[1],但没想到里维埃拉当时恰好寒流肆虐。此后他常把“要感冒的话,我宁愿呃……在自己的国家感冒”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刮东风的时候,他不得不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秋冬两季虽冷,但因为屋里有暖和的火炉,有书,对他并没有太大影响,他可以在里面安心地过冬,安心地等待夏天。夏天当然是他最爱的季节了,除了夏天的天气适宜以外,还因为他教过的学生常常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每个周末,老校友们就会开车回学校,然后过街去他家。有时,如果一次来的学生太多,会把他累着,不过,他并不怎么介意。要休息的话,学生们走后,他随时都可以休息或睡觉。而且他喜欢学生来看他——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件能让他如此喜欢的事了。“格雷格森……呃……我记得你……呃……你不管干什么事都会迟到,对吧?即使变成老人,你都会比别人慢一步吧,呃……就像我一样……你说呢?”然后,当学生都离开了,威克特太太会进来把剩下的茶点清理干净,这时奇普斯会说“威克特太太,小格雷格森刚才来这了……呃……你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他总爱迟到。呃。他上班了……呃……在效率低下、行动迟缓的国际联盟[2],我猜……呃……他在那工作的话,肯定没人会发现他这个坏习惯吧?”
有时,当点名的铃声响起,他便会走到窗户边,往街对面望去;他的视线穿过校园的栅栏,落在远处那正列队经过长凳的一排排瘦弱的学生身上。岁月更迭,旧人去,新人来……然而,他仍然记得他教过的学生的名字……杰斐逊、杰尼斯、乔利恩、尤普、金斯利三兄弟、金斯顿……你们如今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威克特太太,麻烦你,在打预备铃前,能不能给我拿一杯茶呢?”
战后十年过得极快,世界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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