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贵族中学,由亨利六世建于1440年6月24日,位于伦敦以西20英里的温莎镇,泰晤士河河畔。伊顿公学被公认是英国最好的中学。它不仅代表了精英文化教育的典范,同时,也象征着荣誉与地位。
第十二章
奇普斯后来继续留在布鲁克菲尔德学校任教。在校期间,他尽量不和罗斯顿打交道。1911年,罗斯顿离开了布鲁克菲尔德,去一所更大的公立学校做校长去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人往高处走”。接任罗斯顿的是一个34岁的,名叫查特里斯的年轻人,他比罗斯顿刚来任职的时候还要年轻。奇普斯挺欣赏他的——他应该很聪明,并且总的来说思想很前卫(获得过自然科学荣誉学位)。他待人友好,善解人意。他与罗斯顿不同的是,当了解到奇普斯是布鲁克菲尔德学校的老教师后,他很明智地决定彬彬有礼地接受奇普斯的现实情况。
1913年,奇普斯因患了支气管炎,几乎整个冬季学期都没上班。正是这个病让他决定在那年夏天辞职,那时他刚好65岁,毕竟他上了年纪。其实罗尔斯顿之前直言不讳的一番话也确实在某些方面起了作用。奇普斯开始觉得,如果自己不能很好地工作,却仍然占着位置不走,这对其他老师不公平。不过他也不是要完全和学校脱离关系,他要把学校对面威克特夫人的一间房子租下来;威克特夫人从前是学校被褥保管室的工人,为人极好。如此一来,他随时都可以去学校看看,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仍然没有离开学校。
这一年7月的期末晚宴上,奇普斯收到邀请,并做了自己的告别演讲。他的演讲本不长,但因为说了太多俏皮话,大家笑声不断——似乎大家的阵阵笑声拖延了演讲的进程,这让他的演讲时间变得长了许多。演讲里有几句出自拉丁语经典文学,还提到了学校的董事会会长。奇普斯说,在谈及自己在布鲁克菲尔德学校所做过的一切时,恐怕董事会会长有点夸张之嫌。然后他这么说道:“不过这倒也难怪,呃……因为他家里人都爱夸夸其谈。我记得我还为此罚过他父亲呢。(笑声一片)有次我给了他拉丁语翻译打了1分,呃……而他却把1分夸张地说成了7分!呃……呃。”大家哄堂大笑,还伴着一阵阵的呼声。大家都在想,这种话只有奇普斯才讲得出来。
随后他说自己已经在布鲁克菲尔德学校待了42年,而且这42年过得很愉快。他简单概括说,“学校生活是我生命的全部”。“O mihi praeteritos referat si Jupiter annos……[1]嗯,这句话我就不翻译了,大家都懂的……”台下笑声一片。“我记得在布鲁克菲尔德学校发生的很多变化,我记得,呃……第一辆自行车的出现,我记得从前我们学校还没有汽油灯或者电灯的时候,学校雇了一个人做灯童,他只负责清洁灯台、点灯、修剪灯芯。我还记得有次冬季学期下了冻霜,持续了整整七周,体育比赛都没法进行,全校学生只好学着在结冰的沼泽地上滑冰,那是一八八几年的事情了。我记得有一回,学校里三分之二的学生都感染了风疹,病号太多了,使得大礼堂都变成了医院病房。我记得庆祝驻马弗京军队[2]获救的那个夜晚,学校举行了篝火晚会。当时举行地点离帐篷太近了,帐篷着火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请消防队来灭火。而当时的消防队正在举行自己的篝火晚会呢,而且他们多半人也都是小酒微醺,状态不佳。(又是一片笑声。)我记得布鲁尔女士——她的照片至今仍挂在学校糖果店里呢——直到她继承了她澳大利亚的叔叔留下的一大笔遗产,才离开了学校。事实上,事实上,我记得的事情多得可以写本书了。书名叫什么好呢?《教棍教鞭回忆录》怎么样?(笑声和欢呼声,这真是个好笑话,大家想,这是奇普斯最好的笑话之一。)也许有一天,我会写的。但与其写出来,我更想要亲自讲给你们听。我记得……记得……但其中最重要的是,我记得你们的面孔,而且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记忆里有成千上万张面孔——全是学生们的面孔。假如以后你们来看我——我真的希望你们都会来看我——那时你们都长大一些了,我会试着记住你们改变后的样子,但我有可能记不住;如果有一天你们在哪碰到我,而我却没认出你们的时候,你们一定会想:‘这老家伙居然把我给忘了。’(一片笑声)但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现在的样子,这才是关键。因为在我的回忆里,你们永永远远都长不大。好比有时人们提到我们总督长官,我自己就默默想:‘是啊,这就是那个头发老爱往上翘的开心果。他对拉丁语的动名词和动词状形容词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好了好了,我不能再继续往下说啦——呃,不说了。我肯定会想你们的,所以你们偶尔也要这样想想我。(哄堂大笑)Haec olim meminisse juvabit…[3]仍然不需要我翻译吧。”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喝彩声、掌声经久不息。
1913年8月,奇普斯去威斯巴登[4]疗养,住在布鲁克菲尔德学校的一位德国老师家里。那老师名叫斯特弗尔,小他30岁,但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到了9月份开学时,奇普斯回到学校,继续住在威客特太太家里。他感觉自己比以前好多了,身体更硬朗了,所以他有点后悔,要是自己当初没退休就好了。然而,他倒是自己找了不少事做——请所有新生来家里喝茶;凡在布鲁克菲尔德操场上举行的所有重要比赛,他都一场不落。还有,某个学期,他和校长一起吃了顿饭,还有一次是和老师们一起。再比如,他准备编一本布鲁克菲尔德校友名录。他还作为老年俱乐部的会长,应邀去伦敦参加了晚宴。偶尔他会为布鲁克校刊撰稿,文章里满是俏皮话,还引用了不少拉丁文。而阅读方面,每天早晨,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看一遍《泰晤士报》,而且自福尔摩斯小说流行开始,他便对侦探小说产生了兴趣。没错,他忙得团团转,并乐在其中。一年之后,也就是1914年,他再一次参加了学校的期末晚宴。席间谈了很多有关打仗的问题:在阿尔斯特的内战[5],奥地利和塞尔维亚之间的纷争[6]。斯特弗尔在回德国的前一天告诉奇普斯,他认为巴尔干半岛问题[7]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1] 译文:朱庇特若能还我那已逝的年华该多好!(译注)
[2] 驻马弗京军队:1900年,在南非战争期间,英国驻守南非马弗京的部队得救,举国上下欣喜若狂。(译注)
[3] 译文:说不定哪天这能帮助你回忆。(译注)
[4] 威斯巴登:德国中西部城市,黑森州首府。早在古罗马时代即以矿泉著称,为著名温泉疗养胜地。
[5] 阿尔斯特内战:在1912年,联合派在爱德华·卡森的领导下签署了阿尔斯特同盟条约,认为如有必要需用武力反抗权力下放。为此他们成立了准军事组织阿尔斯特志愿军并从德国进口武器。民族主义者还组建了爱尔兰志愿军。(译注)
[6] 奥地利和塞尔维亚:20世纪,摆脱了土耳其人统治的塞尔维亚在巴尔干地区日趋强大起来,已成为南部斯拉夫人反对外国统治、争取民族统一的核心。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两地的南斯拉夫人,强烈要求摆脱奥匈帝国的统治,与塞尔维亚合并,建立统一的南斯拉夫国家。(译注)
[7] 巴尔干半岛问题:巴尔干地处欧亚非三洲汇合点,控制着黑海和地中海的门户,以及通往印度洋的航路,在战略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此时,巴尔干的民族主义意识开始觉醒,民族精英提出了建立民族国家的要求。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欧洲列强为争夺这一战略要地,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世纪初形成了争夺巴尔干的复杂局面,在这其中尤以俄、英、德、奥匈最为激烈。(译注)
第十三章
战争开始了。
英国宣战初期[1],英法两军联合挫败德军,使得英国国内对战争的看法一派乐观。马恩河战役,俄国摧毁式的攻击,基钦纳[2],其间乱战纷扰,成王败寇。
“老师,你觉得这场仗会打很久吗?”
当学生问奇普斯这个问题时,他正在看本季度的首场板球入围赛;他当时回答得特别乐观。像其他人一样,他的想法完全错了;不过,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后来并没有否认自己当时错了的这个事实。“战争……呃……应该在……呃……圣诞节前就结束了。德军已经输了。不过你为什么想起问这个?福瑞斯特,难道你想……呃……参军?”
这是句玩笑话。奇普斯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自建校以来,福瑞斯特是新生里个子最小的——就算穿上他沾满泥浆的球鞋,也只有4英尺高[3]。(如果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就会觉得这不仅是句玩笑话了——1918年福瑞斯特在法国北部的坎布瑞中弹身亡。)真是世事难料啊!第一个老校友于9月在战场牺牲的噩耗传来有如晴天霹雳。得知这个消息后,奇普斯想,一个世纪前,这所学校的学生正在对抗法军[4]。从某方面讲,一代人的牺牲应该会造福于下一代,但事实却与之相悖,真是奇怪。他对即将在军校训练的校监布雷兹讲了自己的想法后,18岁的布雷兹只是笑了笑。毕竟眼下的战争、伤亡又和历史那玩意有什么关系?这只不过是老奇普斯众多怪念头中的一个而已,也罢也罢。
1915年,欧洲西线战事[5]陷入僵局,接着又爆发了达达尼尔海峡战役[6],加里波利战役[7]。驻扎在布鲁克菲尔德附近的军营渐渐多了起来;士兵在学校的操场上运动、训练;越来越多的学生加入了新兵训练营。大多数年轻的教师要么离职,要么参军。每周日晚礼拜结束后,查特瑞思就会宣读在战争中遇难的校友名单,并简单追忆他们的生平。这一幕令人潸然泪下;奇普斯坐在走廊上的黑长凳上,他想:对查特瑞思来说,那不过是一串串名字罢了;但对我来说,他们是我熟悉的人啊……
1916年……索姆河战役[8]爆发。周日晚上宣读的阵亡名单上已有23人。
灾难般的七月结束前的一个下午,查特瑞思来到威克特太太家里拜访奇普斯。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像生了重病。“说实话吧,奇平,我在这学校干得并不顺心。你晓得的,我已经39岁了,还没成家,许多人都觉得我这个条件应该参军。现在我得了糖尿病,连水平最差的军医都瞒不过。但我为什么非得把医学化验单贴在我家大门口上?为什么?”
奇普斯对此事一无所知,着实吓了一跳,他挺喜欢查特瑞思这个人。
查特瑞思继续说:“你是知道现在的情况的。罗斯顿招进来了许多新老师——当然他们都挺不错的——不过现在多数老师都参军了,后来补充的那些都太差劲了。上周,有一回晚间预备时,他们往一个人的脖子里灌墨水——真是群蠢货——这样就笑疯了。我自己要上课,还要替这种白痴上预备课,天天忙到半夜,就这样我依旧不受人待见,被他们当懒鬼看待。我受不了了。如果下学期还是这样的话,我肯定要崩溃。”
奇普斯说:“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的处境。”
“我就知道你会懂,所以我要说下我来这找你的原因。简单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有精力,并且愿意回学校,我说你就回来一阵吧,怎么样?看起来你身体还不错,而且该做什么、怎么做好,你也都了解。要你回来的目的并不是真要你做多少事——你不需要太费心——就只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我不是真让你动手做事,只要有你这个人在这学校里坐镇就够了,当然,能做点事更好,在其他方面帮我一把。以前,还能有谁比你更受欢迎的,现在情况还是一样。你只要帮我把事情都搞定就行,免得出乱子。因为也许真的会出乱子……”
奇普斯满心欢喜,他迫切地答道:“好,我会回去的。”
[1]英国宣战初期:因德国入侵原本宣布中立的比利时,英国于1914年8月宣布对德开战,与法军联合保护比利时。(译注)
[2]马恩河战役(Battle of the Marne)、俄国的摧毁式进攻(Russian steam-roller)、基钦纳(Horatio Herbrt Kitchener):1914年,俄国对东普鲁士的进攻虽然失败了,但牵制了德军力量,使得西线的英法两军在马恩河战役中能够与德军对抗,迫使德军战线倒退50千米,又幸有基钦纳(英国名将)一路的勇猛与远见支持,战况不至灰暗。(译注)
[3]1英尺30.48厘米,此处4英尺约为1.2米。(译注)
[4]对抗法军:1793年至1815年拿破仑一世指挥法国军队对抗反法联盟的一系列战争。反法联盟包括英国、俄国、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等国。(译注)
[5]欧洲西线:即“从大西洋到瑞士之间的地区”。(译注)
[6]达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