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搬运工、可可包装工以及巧克力厂的工人开办的。伊列乌斯市很多热心的人出席了成立大会。鞋匠费利佩在会上讲了话,他把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混在一起,大声欢呼工人们把世界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代已经到来。他的论断未免过于荒谬,所有的与会者对此只是机械地报以掌声。马乌里西奥·凯雷斯律师也鼓了掌,就连那些可可园的上校、那些掌握着大量土地,同时也掌握着在这些土地上弓腰劳动的工人命运的庄园主也鼓起掌来。
同样,纳西布的生活在这几个月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结了婚又宣布无效,生意兴隆又担心会破产,心里充满渴望与欢乐之后又变得十分空虚,有的只是痛苦与绝望。他曾感到过极度的幸福,也感到过极度的悲伤,现在一切又恢复到昔日的那种宁静与甜美之中了。韦苏维奥酒店也恢复了昔日的情景,恢复到了加布里埃拉初来时的那种盛况:一到喝开胃酒的时候,顾客们都迟迟不肯离去,总要再喝上一杯,还有些人上到二楼的餐厅里去吃午饭。韦苏维奥酒店一片兴隆景象。中午十二点,加布里埃拉从楼上的厨房走下来,微笑着从酒桌中间穿过,耳朵后面别着一朵玫瑰花。人们跟她开着庸俗的玩笑,贪婪地望着她,摸她的手,胆子大的还要在她的屁股上拍一下。博士依旧称呼她为“我的闺女”。人们赞扬纳西布的智慧,赞扬他想出了好办法,终于从陷进去的复杂的迷宫中摆脱了出来,不仅没有失去体面,还从中得到了好处。纳西布在各张桌子中间转来转去,不时地停下来,听听顾客们的谈话,也和他们一起说东道西。他有时和若奥·富尔仁西奥以及上尉坐在一起,有时和尼奥加洛和若苏埃坐在一起,有时候又和里贝里尼奥和阿曼西奥·莱阿尔坐在一起,仿佛出于护城神圣乔治的奇迹,纳西布又回到了过去的那种岁月,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波折,没有发生过任何让人难过的事情一样。如果不是由于餐厅生意不够理想以及酒店里再也看不到托尼科·巴斯托斯的影子,纳西布的这种幻觉就会变得十全十美了。托尼科已经彻底不到韦苏维奥酒店来了,把喝开胃酒的地点改在了黄金珠酒店。
餐厅的生意马马虎虎,虽然肯定能赚到一些钱,但是数目不大,并不像纳西布和蒙迪尼奥当初想象的那样兴隆。除非有轮船在港口停泊,平时来这里吃饭的人并不是很多,而且只是吃午饭。当地人都习惯在家做饭吃,只是偶尔为了换换口味,想吃一吃加布里埃拉做的饭菜,有时只是男人们自己,有时是把一家人全带来才在这里吃顿午饭。固定在这里就餐的人屈指可数:蒙迪尼奥,几乎总有客人和他一起进餐;此外还有若苏埃和鳏夫佩索阿。但是,夜间在餐厅开设的赌场却获得了惊人的成功,每天都有五六圈人玩着七点半和比斯卡的扑克游戏。加布里埃拉每天下午为晚上要来赌博的人做好咸甜点心,每晚这些人都要喝掉很多的酒,纳西布因为提供了赌博场地还可以拿到抽头。关于赌场的事,纳西布在良心上几乎经历了一场危机:所得的抽头蒙迪尼奥应不应该也有份呢?当然没有,因为他投资是为了开办餐厅而不是为了开办赌场。也许应该有他的份,纳西布很不情愿地这样考虑着,因为房租是由两个人合资的餐厅支付的,桌子、椅子、点心盘子以及酒杯也都是餐厅的。赌场收入很多,这对顾客寥寥无几、固定在这里吃午饭的人屈指可数的餐厅来说也是一个补偿。纳西布很想把这一部分收入全部归他自己,但是又担心蒙迪尼奥会责难他,因此他决定跟蒙迪尼奥谈一谈这件事。
蒙迪尼奥对纳西布怀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自从他现在的这位合资人解决了在婚姻问题上遇到的种种麻烦之后,他总说纳西布现在是伊列乌斯市最开明的一个人。蒙迪尼奥摆出一副很信任纳西布的样子,听着他的陈述,等着他把问题摆出来。纳西布想听听蒙迪尼奥的意见:赌场的赢利蒙迪尼奥应不应该也有一份?
“纳西布,你的意见如何?”
“蒙迪尼奥先生……”纳西布用手捻着胡子尖说,“如果像诚实的人那样去考虑问题,那我认为你是有份的,跟餐厅分红一样,应该分给你一半;要是像伊列乌斯人那样去考虑问题,就可以说并没有签订过这样的合同,你是个富翁,并不需要这点钱,我们没谈过赌场的事,我是个穷人,正要攒一点钱好买一小片园子,这笔额外的收入对我很有用。但是,正像拉米罗上校说的那样,即使没写在纸上,诺言还是诺言。我把赌场的那些账单都带来了,现在请你过目……”
纳西布刚要把账单放在蒙迪尼奥的桌子上,出口商推开了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把账单和钱都收好,纳西布。赌场的收入没有我的份。你如果想让自己的良心完全踏实下来,你就付给我一小笔晚上使用餐厅房子的租金,随便几十万雷斯就行了。最好是这样:每月你拿出十万雷斯送给正在修建中的老年人收容所使用。哪儿见过有联邦议员开赌场的呢?
除非你怀疑我选不上……”
“你当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谁也不会怀疑。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了,谢谢你,蒙迪尼奥先生,我实在领情了。”
纳西布起身准备离去,蒙迪尼奥问他:
“请你告诉我一件事,”他放低声音,手指戳在纳西布的胸口上,“这儿还痛苦吗?”
纳西布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光彩:
“不痛苦了,一点也不感到痛苦了……”
蒙迪尼奥低下了头,小声地说:
“我真羡慕你,我这里还有痛苦。”
蒙迪尼奥本来想问纳西布,他是否又和加布里埃拉一起睡觉了,可又觉得这样问有失礼貌。纳西布高高兴兴地走了,他来到银行,把钱存了起来。
纳西布真的是一点痛苦的感觉也没有了,痛苦和折磨的痕迹全都消失了。当他开始重新雇用加布里埃拉的时候,他曾经担心过她的出现会使他回忆起无数往事,害怕再梦见托尼科·巴斯托斯一丝不挂地坐在他的床边。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噩梦而已。他和加布里埃拉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时期的那种状况: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厨娘。加布里埃拉十分快活,活儿干得又快又好。她收拾房间,唱歌,到餐厅准备午餐的饭菜,该喝开胃酒了,她就下楼到酒店里去,一桌一桌地把午餐的菜单告诉酒店里的顾客,请他们上楼吃饭。一点半左右,餐厅的顾客都走光了,纳西布坐下来吃饭,加布里埃拉和从前一样伺候他,围着桌子转来转去,把饭端上来,把啤酒瓶盖打开。然后,加布里埃拉就和餐厅里唯一的一个跑堂(因为餐厅生意不多,用不了两个跑堂,纳西布已经辞退了一个)以及希科·莫莱扎一块儿吃饭。这个时候,代替了比科·菲诺的瓦尔特尔就在酒店看门。纳西布拿起一份过期的巴伊亚市的报纸,点上一支凤凰牌雪茄,每天他都能见到躺椅里有一朵玫瑰花。最初几天,他把那朵花扔到外边去了,后来就把它放进了口袋里。报纸落在了地上,雪茄烟熄灭了,微风轻轻吹来,纳西布在树荫底下进入了梦乡。路过酒店去文具店的若奥·富尔仁西奥每天都会把他叫醒,加布里埃拉这时开始准备下午和晚上的咸甜点心,之后她就回家去了。纳西布看着她穿着拖鞋走过广场,消失在教堂的后面。
纳西布要完全感到称心如意还需要点什么呢?他吃上了加布里埃拉做的无比可口的饭菜,挣下的钱存入了银行,很快他就要置地产了。人们对他说,过了巴弗莱山,有一片新开出来的土地,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适合种植可可的土地。里贝里尼奥答应带他去看看,因为这个地方离上校的庄园很近。纳西布的朋友们和顾客们每天都光临酒店,有时候他们也到二楼的餐厅去吃顿饭,经常在这里下棋打牌。若奥·富尔仁西奥、上尉、博士、尼奥加洛、阿曼西奥、阿里、若苏埃和里贝里尼奥这些人讲起话来都很风趣。自从里贝里尼奥在车站附近给格洛莉娅找了间房把她安置下来以后,他和若苏埃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有时候甚至他们三个人一起到餐厅里来吃饭,相处得极好。
纳西布要完全感到称心如意还需要点什么呢?此刻他心里一点醋意也没有了,一点也不担心会失去这个厨娘,加布里埃拉到哪儿去能获得这么高的工资和这么保险的工作呢?况且,她对别人许诺给她房子、答应在商店里给她立上户头以及对绸料衣服、鞋和当小老婆的奢华生活统统不感兴趣。纳西布不理解加布里埃拉为什么会这样。毫无疑问,加布里埃拉的这种做法是荒谬的,但是纳西布却没有心思去深究她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每个人都有一些自己为之发狂的事物。也许像若奥·富尔仁西奥曾经讲过的那样,原野上的花儿不是用来插在花瓶里的。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无所谓了,就像加布里埃拉一来到酒店顾客们总爱低声地在她的耳边说上几句,冲着她微笑,忘情地看着她,在她屁股上拍几下,轻轻摸摸她的手,拉拉她的胳膊,碰碰她的乳房,这一切都已经不能使他感到气恼一样,因为所有这一切都能吸引住顾客,让他们再多喝上一杯或是一口酒。
法官想偷走她耳朵后面别着的那朵玫瑰花,加布里埃拉赶忙逃走了。纳西布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个场面。再有点什么纳西布就能完全感到称心如意了呢?住在玛丽娅·马沙当家里的那个亚马孙州来的印第安姑娘,每逢夜里和纳西布在一起的时候就露出了她那乡下人的牙齿,笑嘻嘻地问纳西布:
“你喜欢你的玛拉吗?你觉得她可爱吗?”
纳西布觉得她是可爱的。她看上去个子又小又胖,脸部又宽又圆,盘腿坐在床上,恰似一尊铜雕。纳西布每周至少要去找她睡一次觉,这是一种既不错综复杂又无什么神秘之处的恋情,睡在一起的时候,纳西布不会产生任何惊奇之感,更不会神魂颠倒,也听不到那种类似正在发情中的母狗或母驴发出的痴狂的叫声。纳西布也和其他女人睡觉,因为很多人都来找玛拉,上校们喜欢这个从亚马孙州来的“绿色的水果”,她晚上很少有空。纳西布随意地在夜总会或是妓院里寻欢作乐,他甚至还和科里奥拉诺的新小老婆在广场上的那间房子里睡过一次觉。这个很年轻的混血姑娘是上校从庄园里弄来的,现在科里奥拉诺已经不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当了乌龟了。但是,纳西布固定的对象依然是那个亚马孙州的姑娘,他和她一起在夜总会里跳舞,两个人一起喝啤酒和吃点心。只要玛拉夜里有空,就会用她的小学生的字迹给纳西布写个条子送去,酒店一关门,纳西布就去找她。纳西布口袋里装上钱,还没见到玛拉,就已经感受到在玛拉床上过夜时的快乐了。这种日子是很开心的。
纳西布要完全感到称心如意还需要点什么呢?一天,玛拉给他带来一张纸条,说晚上等着他去玩“逮小猫”,纳西布高兴地微微一笑。酒店关门以后,他就到玛丽娅·马沙当家里去了。玛丽娅是伊列乌斯市妓院最著名的老鸨,有着慈母般的心肠,是个完全可以信赖的人。她拥抱了纳西布以后对他说:
“纳西布,你这趟白跑了。玛拉正跟阿尔蒂诺·布兰多上校在一起,上校专门从里约多布拉索来找她,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纳西布十分扫兴地回去了。他不是生玛拉的气,他不能干预玛拉的生活,不能不让她去接客挣钱以维持生活。他生气的是这个夜晚他不能如愿以偿,而某种欲念却像一只老鼠似的咬得他难以忍受,他的被子里面需要有个女人的肉体。他走进了家,脱掉了衣服。从厨房或是贮物室传来了瓷器用具被打碎了的声响,他走过去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一只猫向院子里逃去了。院子里面那间小房的门开着,他向里面瞥了一眼,看到加布里埃拉的一条腿搭落在床边,面含微笑正在做梦,褥垫上面的一只乳房仿佛变得大起来了,一股强烈的丁香的气味把纳西布熏得头昏脑涨。他走近了床边,加布里埃拉睁开了眼睛:
“纳西布先生……”
纳西布望着她,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到地面被雨水淋湿了,被锄头挖过了,种上了可可树苗;可可树长大了,地里杂草丛生;地面上又出现了峡谷和山脉,他正站在一个深深的山洞里;加布里埃拉伸出胳膊,把他拉了过去。
他在加布里埃拉的身边躺了下来,感到了她身上的温暖。突然,他心中百感交集:耻辱,暴怒,仇恨,空虚,难以活下去的那些黑夜里他所忍受的痛苦,备受创伤的男性骄傲以及加布里埃拉炽热的肉体使他产生的快意一起向他袭来。他用力一把抓住了她,在加布里埃拉肉桂色的皮肤上留下了紫色的痕迹:
“你这只母狗!”
加布里埃拉微笑着,她的被吻过和被咬过的嘴唇在笑,两只丰满迷人的乳房在笑,两条火一般灼热的大腿在笑,像跳舞似的起伏与满怀期待的肚子也在笑,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没有关系……”
加布里埃拉把头靠在纳西布毛茸茸的胸膛上:
“漂亮的小伙子。”
瑞典轮船和爱神美人鱼
是的,现在纳西布彻底地感到称心如意了。时间过得真快,下一个星期天就要进行大选了。谁也不再怀疑这次竞选的结果,就连在里约热内卢自己诊所里的愁容满面的维托尔·梅洛大夫也是如此。阿尔蒂诺·布兰多和里贝里尼奥已经在商业餐厅订了规模盛大的午宴,日期就安排在一个星期之后,届时不仅要大喝香槟酒,还要大放焰火。各种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也都张贴出了海报。蒙迪尼奥出面搞了一次募捐,本来准备把上尉出生后住过的和令人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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