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
“我完全理解。就是最上层的人物有时也会喝醉酒的。我又不是不喝酒的人,我也可以喝上一点……”
对于喝酒,里贝里尼奥是很在行的,他十分熟悉这方面的情况,并开始讲起各种各样的酒来。伊列乌斯生产的一种“伊列乌斯大曲”味道好极了,几乎全部出口到瑞士,那里的人把它当做威士忌一样地喝。那位英国铁路局局长对阿尔吉莱乌说,除了“伊列乌斯大曲”外,其他酒他一律不喝。这种酒堪称首屈一指……
有关酒的谈话被打断了好几次,因为喝开胃酒的时候到了,顾客们纷至沓来,一个接一个地被介绍给诗人。阿里·桑托斯紧紧地拥抱了诗人,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他对诗人的名字十分熟悉,读过他的作品,诗人对伊列乌斯的这次访问,必将载入该市的文化生活史册。阿尔吉莱乌沉浸在欢乐之中,他向阿里·桑托斯一再表示谢意。若奥·富尔仁西奥拿起名片研究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诗人卖过了门票,又把一本写有赠言的书塞到了阿里·桑托斯手里,另一本塞给了曼努埃尔·达斯·昂萨斯上校,然后,就和博士、若奥·富尔仁西奥、里贝里尼奥和阿里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开始品尝备受称赞的“伊列乌斯大曲”。
诗人和新结识的朋友们一起慢慢地喝着大曲酒,这时候,他那副俨然以大人物自居的架势多少有些收敛,显得十分健谈。他用洪亮的嗓音讲了不少使人很开心的趣闻轶事。他放声地大笑,对当地的事情也颇感兴趣,仿佛他不是那天早上才刚刚下船,倒像是一个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的人一样。每当酒店里走进新的顾客,有人向他做过介绍之后,他就赶忙从皮包里掏出门票和书来。后来,出于尼奥加洛的建议,为了方便诗人做好这项工作,大家想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新来的人有可能既买门票又买书的话,就由博士出面介绍;如果来人只会买几张门票而不会买书,就由阿里出面介绍;碰上单身汉或是钱抠得很紧只要一张门票的人,就由尼奥加洛出面引见。诗人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他说:
“这种做法会使人受骗上当……我有经验。有些时候,我们根本想不到的人也会买去一本书的……何况书的价格可以不同……”
在这群高高兴兴的人当中,诗人变得完全无所顾忌了。若苏埃、上尉和托尼科也加入到这伙人的中间来了。尼奥加洛对诗人保证说:
“朋友,在这里,这个办法是不会出任何差错的。我们知道谁可能买些什么,他的兴趣是什么,我们了解每一个人的文化程度……”
一个黑人小孩走进酒店,散发起一家马戏团的节目单来。马戏团定于第二天举行首场演出。诗人吓了一跳:
“不行,我不能同意!明天我要举办演讲会。我是有意识地选了这么一个日子的,因为明天两个电影院放映的都是儿童片,大人很少去看这样的电影。可现在马戏团突然来跟我唱起了对台戏……”
“律师,你的门票不是都已经提前卖光了吗?不是收的现金吗?不会有什么风险。”里贝里尼奥安抚他说。
“先生,难道你以为我是一个对着空椅子讲话的人吗?去对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谈我的诗作吗?先生,我的名字使不少人倾倒,我在巴西和葡萄牙都是有那么一点影响和名气的……”
“你不用担心……”纳西布站在这张坐满了知名人士的桌子旁边说,“这是一个从伊塔布纳市过来的到处流动的小马戏团,根本不起眼。没有驯兽,也没有像样的演员。只有小孩才会去看……”
克洛维斯·科斯塔已经邀请客人共进午餐,诗人下船后要去参观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伊列乌斯日报》编辑部。诗人想知道博士能否陪他一起去。
“当然可以,而且万分荣幸。现在我就把您这样一位尊贵的朋友带到克洛维斯的家里去。”
“朋友,你也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克洛维斯并没有请我……”
“可他已经请了我,我再请你。朋友,这顿午饭我们是不应该错过的。它总是比自己家里平常吃的要好得多,更不用跟旅馆的饭菜比了,旅馆的饭菜不但质量差,而且给的也少,少极了!”
博士与诗人离开酒店之后,里贝里尼奥评论说:
“这位大诗人真够意思……他事事都离不开一个钱字:门票,书,还有午餐……他大概连大蟒也能吞下去……”
“他是巴伊亚市最伟大的诗人之一。”阿里很有把握地说。
若奥·富尔仁西奥从衣袋里掏出诗人的名片,说道:
“至少从名片上看,这个人是令人佩服的。我还没见过这种情况……不只是一门学科的学士……你们想想看!住在帕尔纳佐……不过,阿里,请你恕我直言,用不着拜读他的作品,我就不喜欢他的诗作。不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若苏埃翻阅着里贝里尼奥上校买的那本《黄玉集》,低声地念着里面的诗句,然后说:
“这诗缺乏激情,平淡无奇,而且落后于时代,好像诗歌至今依然没有什么发展变化似的。现在是未来派的时代……”
“你别说这种话……这么讲简直是一种亵渎。”阿里十分激动地说,“若奥·富尔仁西奥,你听听这首十四行诗,写得好极了。”他一读到标题就带上了朗诵的色彩:《瀑布的轰鸣》。
阿里没有能再念下去,因为这时候西班牙人费利佩从打牌的小房子里走了出来,两条腿摇摇晃晃的,连路也走不稳,在桌子边跌跌撞撞,说起话来也十分吃力:
“伊斯兰教徒,资产阶级分子,你真卑鄙,加布里埃拉在哪里?你把我的那朵红色的鲜花、迷人的……”
现在,每天提着饭盒到酒店给纳西布送午饭的是个在厨房里当学徒的年轻的混血姑娘。被椅子绊得跌跌撞撞的费利佩想知道,纳西布把娇艳快活的加布里埃拉弄到哪里去了。比科·菲诺想把费利佩再弄回打牌的那间小房子里去。纳西布两只手一摊,做了个含义不清的姿势,好像是在请大家原谅。可是谁也不知道,纳西布的这一表示是因为费利佩喝醉了酒的这件事呢,还是因为酒店里失去了加布里埃拉的妩媚、快乐与鲜花。其他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过去,加布里埃拉耳朵后面别着一朵玫瑰花,每天中午都要到酒店里来,她一出现,酒店里马上就会热闹起来。现在这种热烈的气氛到哪里去了呢?由于加布里埃拉不再到酒店里来,大家都感到有些沉闷压抑,好像酒店里没有她就失去了温暖,失去了亲切感。托尼科打破了这种沉默:
“你们知道这位诗人讲座的题目是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题目?”
“《眼泪和怀念》。”
“肯定一点意思也没有,你们等着瞧吧。”里贝里尼奥预言说。
萨阿德太太左右为难
这是一个最低级的马戏团。小黑孩图伊斯卡站在摇摇晃晃的旗杆前一个劲地摇头,旗杆小得就跟小船上的桅杆相差无几。不可能再有比这规模再小、流动性更大的马戏团了。搭帐篷用的帆布到处是窟窿,就像晚上星斗满天的夜空或是疯子玛丽娅·梅·达穿的衣服一样。帐篷比鱼市的柜台大不了多少,在港口空旷的场地上,刚刚能把鱼市的柜台遮住。如果小黑孩图伊斯卡不是对马戏团极端热忱,他对这个三美马戏团是不会发生任何兴趣的。它和大巴尔干半岛的马戏团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大巴尔干半岛的马戏团旗杆可高了,有装驯兽的笼子,有四名小丑、一个侏儒和一个巨人,还有训练有素的跑马演员和胆子极大的荡秋千的演员。大巴尔干半岛的马戏团一来,城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图伊斯卡场场必到,一场不落。现在,他一个劲地摇着头。
图伊斯卡幼小而炽热的心灵里充满了挚爱与热忱。他爱他的黑人妈妈拉伊蒙达,真是幸运,拉伊蒙达的风湿病现在已经好转,她又可以给人家熨衣服了。他喜欢托尼科·巴斯托斯满头金发的女儿小罗济妮娅,他已经偷偷地爱上她了。他还喜欢加布里埃拉太太、纳西布先生、好心肠的多斯·雷伊斯姊妹和他的哥哥菲洛。菲洛是奔驰在公路上的英雄、汽车驾驶室里的国王,开起卡车和公共汽车来威风凛凛,神气十足。他也喜欢马戏团,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只要有马戏团在伊列乌斯竖起旗杆,他都给予坚定的支持并进行有效的合作:他陪着小丑到大街上游行,给那些搬道具的人帮忙出力,指挥由黑人小孩组成的热情十足的拉拉队并传递口信,是一个不知疲倦又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喜爱马戏团不仅仅是因为马戏能使人喜笑颜开,有各种神奇的场面和迷人的惊险动作,他跑到马戏团来帮忙,就像是一个人在履行自己的天职一样。他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跟任何一个马戏团出走,那是因为妈妈拉伊蒙达患了风湿病的缘故。他必须给家里帮忙,干各种活计给家里挣一点钱用:他经常给人擦皮鞋,偶尔也到酒店里去当跑堂,他替多斯·伊雷斯姊妹出售受人称赞的点心,也小心谨慎地帮人传递情书,还出色地协助阿拉伯人纳西布在酒店里弄虚作假。看到刚刚来的马戏团这副穷酸相,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一路上历尽千难万苦,三美马戏团终于来到了伊列乌斯市。马戏团把最后一只动物—— 一头已经老得掉光了牙齿的狮子——送给了孔基斯塔市政府,一来对该市政府无偿地资助路费表示感谢,同时也因为已经无力喂养。市长把这称之为“希腊式的礼物”。每到一地,都有演员连拖欠的工资也不再要求补发就脱离了马戏团。马戏团把所有能卖掉的东西都卖了,甚至连表演场地上铺的地毯也卖掉换成了吃的东西。现在马戏团只剩下领班自己的一家人了:他的妻子、三个女儿(其中有两个女儿已婚)和两个女婿。此外还有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人先负责卖票,然后再去指挥搬道具的那班人。这七个人轮流在场地上表演平衡术、翻筋斗、吞宝剑、吞火、走钢丝和变纸牌游戏,还合在一起叠罗汉。领班的又演小丑,又变魔术,还用一条钢手锯来给三个跳舞的女儿伴奏。场间休息之后,就全家合演短剧《小丑的女儿》。这个短剧虽说算不上什么优秀节目,可也还曲折动人,也是“可以使尊贵的观众时而笑得前仰后合、时而呜咽哭泣的既快活又动人的悲喜剧”。连上帝也不知道这个马戏团是怎么来到伊列乌斯市的。领班指望能在这里挣到去巴伊亚市的船票,到了巴伊亚市之后,就设法加入到挣钱多的马戏团里去。在伊塔布纳市,他们差一点去要饭。到伊列乌斯市来的火车票钱是领班的三个女儿——两个结了婚的和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儿——在夜总会里跳舞挣来的。
图伊斯卡为马戏团出了大力:他带着唯唯诺诺的领班去见警察局长(好免去警方要征收的税款),去见若奥·富尔仁西奥(以便能够先印节目单,然后再付款),去见维托利亚电影院的科尔特斯先生(把自从电影院改建以来一直闲置不用的旧椅子借来而又不必交纳租金),带着他去萨帕街名声狼藉的廉价酒店(领班听了图伊斯卡的主意,从那里雇了一些没事干的人来做道具搬运工),他还在《小丑的女儿》这个节目里扮演奴仆的角色(从前扮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在伊塔布纳市脱离了马戏团,工资也没要,就到一家货栈站柜台去了)。
“领班让我背台词,当我一字不差地背出来的时候,他都怔住了。他还没看到过我跳舞呐……”
加布里埃拉一边拍着巴掌,一边听图伊斯卡对她讲述着这一天的新闻和有关马戏团这个奇妙世界的消息。
“图伊斯卡,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明天我坐在第一排看演出,我请堂娜阿尔明达和我一起去。”她想了想又说,“我要跟纳西布先生谈谈,让他也去。他很可能会离开酒店一会儿去看看的。我去看你表演……我是一定会把手掌都拍肿了的。”
“我妈妈也去。她进去看不要钱。她看了以后有可能会让我跟马戏团走,只是这个马戏团太穷了……钱少得可怜。为了省钱,他们不去旅馆吃饭,而是自己做饭吃。”
加布里埃拉对马戏团有很明确的看法:
“只要是马戏团就好。即使是破破烂烂的也好。没有比马戏团的演出更好看的了,我可喜欢啦。明天我一定去看,去鼓掌。我把纳西布先生也带去,你放心好了。”
这天晚上,纳西布很晚很晚才回到家里,酒店一直过了午夜十二点才安静下来。电影院散场以后,诗人阿尔吉莱乌·帕尔梅拉身边围了一大圈人。这位著名诗人在上尉家里吃了晚饭,然后又拜访了几个人,卖出了几本《黄玉集》。伊列乌斯市使他欣喜若狂。在港口,他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一副寒酸相的马戏团,他们是不可能成为他的竞争对手的。人们在酒店里一直聊到半夜,诗人显示出了喝酒的勇气,他把伊列乌斯生产的酒称做“神仙喝的甘露”和“青铜色的艾汁”。阿里·桑托斯给诗人朗诵了他写的诗句,得到了诗人的赞扬:
“感情真切,格律准确。”
若苏埃也被请出来朗诵诗歌。为了使诗人震惊,他念了自己写的现代派的诗作。然而诗人并没有震惊:
“好极了。我不欣赏未来派,但是不管是什么派,只要他的诗才华横溢,我就为之喝彩。多么有气势,多么鲜明的形象!”
若苏埃服气了:归根结底,阿尔吉莱乌毕竟是位知名诗人,他的作品令人钦佩,他的所有诗集都受到了赞许。若苏埃对诗人的见解表示感谢,并请求允许他再朗诵一首他最近写成的诗作。格洛莉娅无法入睡,不止一次焦急地走到窗前,向韦苏维奥酒店张望。这时,她看到若苏埃站起身来,并且听到了他朗诵的一些诗句:乳房和屁股的扭动、袒露着的肚皮、罪过的接吻、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