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察觉,时间在流逝,事情在变化,等我们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和过去不同了。”
托尼科一言不发,提心吊胆地在一旁听着,他几乎后悔自己到客厅里来。走廊里,热鲁萨正向女佣吩咐着什么。
“有什么不同?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这就对您讲。从前,下命令指挥很容易,只要肯卖力就行,治理这个地方也是容易的。可今天一切都变了样。你刚刚讲过,我们是通过流血才赢得了指挥权的,这是为了保证对土地的占有,是很必要的。我们已经做了我们必须做的事情。但是,一切都在发展变化,伊塔布纳市已经跟伊列乌斯市一样大了,皮兰吉、阿瓜普雷塔、马库科、瓜拉西也都变化得像个城市了。到处都有大学毕业生、农艺师、医生和律师,到处都在呼吁,都在抱怨,难道我们这些人还可以指挥吗?难道我们这些人还能指挥吗?”
“为什么伊列乌斯会有今天?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么多的大学毕业生,取得这样大的进步?这究竟是谁的功劳?是你的功劳,上校先生,也是鄙人我的功劳,而决不是哪个外乡人的功劳。现在,一切都搞得很好了,他们有什么权利来反对我们这些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呢?”
“我们种下可可树,培育它们,让它们生长;把可可果摘下来,弄碎,把果仁装进桶里,在晒场上和炉子上烤干,用毛驴驮到伊列乌斯市,卖给出口商。可可晒干以后就散发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香味,这都是我们的功劳。但是,难道我们能把可可制成巧克力吗?我们会把它制成巧克力吗?为此,雨果·考夫曼先生必须从欧洲到这里来,可即使如此,也只能制出可可粉罢了。上校,过去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您,伊列乌斯所以有今天,所以能成为一个重要的城市,这都要归功于您。我不仅不否认这一点,而且第一个承认它。不过,您已经做了您会做的一切、您所能做的一切。”
“除了我们所做的这些之外,伊列乌斯还有什么要做的呢?还需要什么呢?我跟你讲实话吧,我看不出还需要干什么,请你指给我看看。”
“您就会看到的。伊列乌斯市比一个公园还要漂亮,可是皮兰吉、里约多布拉索和阿瓜普雷塔呢?人民在呼吁,人民在提出要求。我们和庄园工人以及雅贡索们开辟了土路,现在需要的是公路,靠雅贡索是修不成的。最糟糕的是港湾口,是港口问题。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您为什么要反对呢?是因为州政府要求您这样做的吗?所有的人都希望疏通港湾口,这对当地来说是件大事:疏通了它,可可就可以从这里直接向全世界各地出口,我们就不用再付运往巴伊亚市去的运费。谁出的这笔钱?是出口商和庄园主。”
“我们对人家许下过诺言,每个人都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因为如果你不履行诺言,人家就不会再尊重你。我从不食言,这你是知道的。州长向我提出了这一要求,对我进行了解释。让我们的下一代去修建港口,在港湾口外边的马利亚多那里修。到了什么时候才能干什么时候的事。”
“时候已经到了,可您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在我们没有电影院的那个时代,风俗习惯跟现在是不一样的。现在,风俗习惯正在改变,发生了这么多新鲜的事儿,我们都目不暇接,都不知道该把头转向什么地方是好了。过去管理这个地方只要下个命令,履行对州政府许下的诺言就行了。现在这样做就远远不够了。您要履行您对州长的许诺,因为他是您的朋友,可恰恰因为如此,人们就不再尊重您了。因为他们不想知道这些事,他们希望的是州政府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为什么蒙迪尼奥先生能把人们分开?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跟他站在一起呢?”
“为什么?那是因为他正到处收买人,给了他们许多好处。也有些不知廉耻的人,他们不履行他们的诺言。”
“上校,恕我直言,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什么好处他能给人而您不能给人呢?上候选人名单?成为有影响的人物?得到委任状?树立起自己的威信来?在这方面,您完全可以超过他。他所答应给予的,而且现在正在做的是根据现实的情况来管理城市。”
“管理?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在竞选中获胜的呢?”
“不需要在竞选中获胜。他在海滨修了林荫路,办起了报纸,帮助买来了汽车,让银行在这里设立了分行,弄来了工程师勘测港湾口,这是什么?这难道不就是管理吗?您可以坐镇指挥市政府、警察局和各村的权力机构,可是很久以来,真正进行管理的却是蒙迪尼奥·法尔康。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拜访您,因为一个地区不能同时有两个政府。我离开僻静的庄园,特意找您谈,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那是会出事的。其实,已经开始出事了:您派人烧了报纸,您手下的一个人差一点在瓜拉西被打死。在过去这么做是对的,不可能采取其他的方法,可如今这样做就不行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找上门来,想和您谈一谈。”
“你想跟我谈什么?”
“只有一个办法能改变这种局面,只有一个,我看不出还有其他办法。”
“你说吧,究竟是什么办法?”上校的声音严厉生硬,两个人现在就像敌人一样面对面地对峙着。
“上校,我是您的朋友,在竞选中我跟着您投票已经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向您提出过任何要求,只有一次我找过您,而且那一次我还是有道理的。我是作为朋友到您这里来的。”
“我表示感谢,你可以直言。”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双方妥协。”
“谁?我?我跟这个外乡人妥协?上校,你把我看成什么样了?就是在我年轻和冒着生命危险的时候,我也没有跟任何人妥协过。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我不能在我快入土的时候低下头来妥协。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托尼科插话了。妥协的想法使他感到高兴。几天前,蒙迪尼奥去过阿尔蒂诺的庄园,这个建议肯定出自蒙迪尼奥。
“爸爸,你让上校讲嘛,他是作为朋友来的,您应该听一听。至于接不接受,那是另外一码事。”
“您为什么不领头治理港湾口呢?为什么不把蒙迪尼奥招呼到您这一边来呢?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人团结在一起,由您来当头头呢?伊列乌斯没有人希望看到您倒霉,就连上尉也不是这样。但是,如果您继续像现在这样坚持下去,您注定是要失败的。”
“上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托尼科问道。
“没有什么具体建议,我跟蒙迪尼奥先生根本不想谈政治方面的事情。我只是对他说,我只看到了一条出路:双方妥协。”
“他是怎么说的?”托尼科非常关切而又好奇地问道。他想知道蒙迪尼奥到底有什么想法。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不要求他做出回答。不过,如果拉米罗上校同意妥协,而他却不肯接受,他又怎么能站得住脚呢?要是上校伸出了手,他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谁知道您讲的是否有道理……”托尼科拉了拉椅子,向阿尔蒂诺靠了靠。
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打断了阿尔蒂诺与托尼科之间的谈话,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样:
“阿尔蒂诺·布兰多上校,如果你只是为此而来,你的拜访就到此结束吧……”
“爸爸,您这是干吗?”
“你给我闭嘴。如果你还想得到我的祝福,就想都不要去想妥协的事。上校,请你原谅,我不想冒犯你,我一直和你相处得很好。你在我这儿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你吩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谈点别的事情。关于妥协的事,请不必多谈了。请你听好我要说的话:我甚至可能会成为孤家寡人,就连我的孩子们都可能撇开我,去跟这个外乡人抱成一团。我可能连一个朋友也剩不下,或者只剩下一个,因为阿曼西奥不会抛弃我,这一点我是有把握的。我可能成为孤家寡人,但是我决不妥协。在我死之前,谁也休想在伊列乌斯称王称霸。昨天有用的东西,今天还可以照样有用。我并不想非要手握武器去死不可,也不想再一次——愿上帝宽恕我——派人去杀人。从现在算起,再过一年就要进行大选了,上校,即使所有的人一起反对我,即使伊列乌斯再一次强盗横行,变成土匪窝,我也是要赢的。”拉米罗站起身来,提高了嗓门,声音颤抖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是要赢的!”
阿尔蒂诺也站起身来,拿起帽子说:
“我是心平气和地来的,可您听不进我的话。我不愿意成为您的敌人走出您的家门,我对您是十分敬重的。但是,我对您不做任何许诺,我并不欠您什么情分,我愿意投谁的票就投谁的票。再见,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
老拉米罗点了点头,两只眼睛似乎蒙眬不清了。托尼科把阿尔蒂诺上校一直送到门口:
“我爸爸这个人太固执,也许我能……”
阿尔蒂诺握着托尼科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一来他就要孤立了,最多有两三个最要好的朋友会跟着他走。”阿尔蒂诺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一个“甲壳虫”——接着说道:“我认为蒙迪尼奥是有道理的,伊列乌斯需要有新的人来管理,我站在他那一边。可你的义务是站在你父亲那一边,听他的话。别人都有权去谈判,去妥协,甚至去请人宽恕。可你不行,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站在你父亲那一边,哪怕他已经快要入土了。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可干。”
满头金发的热鲁萨正好奇地站在另一间客厅的窗边,阿尔蒂诺向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扬长而去了。
魔鬼上街
“活见鬼!好像魔鬼被放到伊列乌斯来了。哪儿见过没出阁的大姑娘跟有妇之夫谈情说爱的呢?”在教堂的天井里,尖刻的多罗特娅在一群老处女中间诅咒说。
“若苏埃老师着实可怜!他都快发狂了。他是那样地伤心,让人看了心里都难受……”金基娜同情地说道。
“若苏埃这个小伙子身子骨单薄,很可能要闹出一场病来。”弗洛尔济妮娅赞同地说,“他的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
“若苏埃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因为心里难受,就围着那个不要脸的格洛莉娅转来转去……他甚至就在人行道上停下来跟格洛莉娅讲话。我已经对巴西利奥神父说过了……”
“说什么?”
“伊列乌斯正在堕落,上帝总有一天要惩罚它的,会降下一场大灾难,把所有的可可树都毁了……”
“神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很不高兴,说我的这张嘴不吉利,说我光想让人倒霉。”
“你不该去找巴西利奥神父谈……他是个庄园主。你为什么不去找塞西利奥神父谈呢?这个可怜的人倒是很清白的。”
“我跟他谈了。他对我说:‘多罗特娅,魔鬼被放到伊列乌斯来了,成了这里的唯一主宰。’事实的确如此。”
老处女们都背过脸去,谁也不肯看站在窗口的格洛莉娅。格洛莉娅正朝着纳西布酒店的方向微笑着张望,大概正在看那个罪魁祸首的魔鬼吧。
酒店里,上尉正神气十足地大声宣布着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里约多布拉索的首领阿尔蒂诺·布兰多上校站到蒙迪尼奥这边来了,他拥有一千多张选票。阿尔蒂诺已经去过蒙迪尼奥家里,把他的这一决定通知了蒙迪尼奥。蒙迪尼奥对上校突然转变了态度感到惊讶,他问道:
“上校,是什么事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
他以为是自己那些无可辩驳的论点和令人信服的谈话打动了上校。
“几把高背椅子。”阿尔蒂诺回答说。
其实,酒店里的人已经听说了拉米罗和阿尔蒂诺之间那次不成功的谈话,知道了拉米罗大发了一通脾气。事实被人们夸大了。有人说两位上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老政客拉米罗把阿尔蒂诺从他的家里轰了出来。还有人说阿尔蒂诺是蒙迪尼奥派去向拉米罗提出妥协建议,要求停战和宽恕的。有一种说法是从托尼科嘴里传出来的,他显得异常激动,在街上逢人就讲,说伊列乌斯就要回到过去那种枪声不绝、死亡不断的年代了。另一种说法则出于博士和尼奥加洛之口,他们俩见到过阿尔蒂诺,据他们讲,这位里约多布拉索的庄园主对拉米罗上校说,他认为虽然大选尚未开始,拉米罗的失败却已成定局,并通知拉米罗,他将投蒙迪尼奥的票。拉米罗上校气得简直发了疯,这时候,托尼科提出了一项对拉米罗这一派人来说有失体面的建议,遭到了拉米罗的拒绝。由于政治倾向不同,酒店里的人各执己见,两种说法并立。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阿尔蒂诺走后,托尼科马上跑去把德莫斯特内斯大夫请来给拉米罗上校看病,拉米罗上校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这一天,人们议论纷纷,争论不休,都显得异常兴奋和激动。傍晚时分,若奥·富尔仁西奥从文具店来到酒店聊天,当人们征求他的意见时,富尔仁西奥说道:
“我的看法跟堂娜多罗特娅一样。她对我说,魔鬼来到了伊列乌斯。但是她不知道这个魔鬼是躲进了格洛莉娅的家呢,还是躲到这个酒店里来了。纳西布,你把这个该死的魔鬼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单单是魔鬼,连整个地狱都被纳西布藏进自己的心里去了。他和加布里埃拉达成的协议毫无用处。加布里埃拉到酒店以后,就待在计款箱的后边,可是这条战壕太脆弱了,离男人们的贪心距离太近了。这些人现在都挤到柜台跟前,站在那里喝酒,差不多就像围着加布里埃拉开大会一样,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法官甚至厚着脸皮对纳西布本人说:
“朋友,你可要准备好,我就要把加布里埃拉夺走了。你想办法再去雇一个厨娘吧。”
“法官,她已经答应你了吗?”
“会答应的……这只是个时间和方法的问题而已。”
曼努埃尔·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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