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漂亮的舞女和那位脸色跟挨饿的老鼠一模一样的普通的普林西佩呢?这件事既极为奥妙又很有意思,可以拿它来跟上尉和若奥·富尔仁西奥开心,也可以对尼奥加洛冷嘲热讽地奚落一通,把大伙儿逗得哈哈大笑。托尼科·巴斯托斯很快就会缠上这位舞女的,但是这一次,蒙迪尼奥·法尔康已经抢在他的前头了。出口商肯定不是因为喜欢她的舞蹈才把她和她的那位嘴里总是噙着烟嘴的丈夫带到这里,而且还替他们买了船票的。第二天公共汽车公司就要举办宴会了,人们也要了解一下,为什么张三或李四没有被邀请。除此之外,可以议论的话题还有夜总会里新来的女人以及纳西布和里佐莱塔一起过夜的情况……
尼奥加洛突然出人意料地走进酒店。这个时候他是不该到酒店里来的,而是应在财政局里上班。
“我干了一件蠢事。看过轮船进港以后,我又回家睡了一觉,一直到现在才醒。给我来点酒喝,我要上班去了……”
纳西布拿来一杯尼奥加洛通常喝的一种掺有白兰地的苦艾酒。
“那个斜眼女人怎么样,嗯?”尼奥加洛笑着问纳西布,“昨天你可实在了不起!阿拉伯人,你可实在了不起!”这位财政局职员在弄清一件事情之后总爱这样讲话。“毫无疑问,这里的妓女们越来越乖巧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样样都精通的女人……”纳西布小声地对尼奥加洛讲起了当时的详细情景。
“真是太妙了!”
小黑孩图伊斯卡背着擦皮鞋的箱子来了,给纳西布带来了多斯·雷伊斯姊妹的一个口信:一切都已安排就绪,纳西布尽管放心,下午她们就派人送两托盘点心来。
“说到托盘了,你给我来点下酒的东西吃,随便什么都行。”
“你没看见现在什么都没有吗?要等到下午才送来,我的厨娘辞职走了……”
尼奥加洛戏谑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请马沙迪尼奥或是皮兰吉‘小姐’来当厨娘呢?”
尼奥加洛指的是市里两个公开搞同性恋的人。马沙迪尼奥是个黑白混血儿,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专门给人家洗衣服。不少户人家把整套的亚麻布和白麻布外衣、细布衬衫和硬衣领衫都交给他那双细嫩的手去洗。另一个是在卡埃塔诺公寓当差的黑人,模样十分吓人,一到晚上就跑到海滨去寻欢作乐。黑人小孩见了都一边朝他扔石头,一边喊他的外号:“皮兰吉小姐!皮兰吉小姐!”
纳西布被尼奥加洛开的玩笑惹火了:
“滚你妈的蛋!”
“我这就滚,我这就去上班。我得去装模作样地干点事,过一会儿还回来。我想知道你昨晚的事,越详细越好。”
酒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多了。纳西布突然发现,上尉和博士一左一右地陪着蒙迪尼奥·法尔康从海滨那边向酒店走来,边走边热烈地谈着话。上尉不停地做着手势,博士不时地打断上尉的话,蒙迪尼奥只是听着,不断地点头表示同意。这里头准有名堂……纳西布心里想。一大早出口商就把上尉和博士找到家里去(因为他们肯定是从蒙迪尼奥家里出来的)干什么呢?蒙迪尼奥清早下的船,他离开伊列乌斯快一个月了,这个时候,他理应待在办公室里,接待前来和他洽谈生意的上校,做可可的买卖。这个蒙迪尼奥·法尔康是个怪人,他做事总是与众不同。现在他在街上走着,就好像没有什么商务需要处理、没有什么顾客需要接待和照应似的,却兴高采烈地和两位朋友一起闲聊。纳西布把自动计款箱递给比科·菲诺,自己走出酒店,迎上前去。
“找到厨娘了吗?”上尉一边问一边坐了下来。
“我跑遍了整个伊列乌斯,可连个人影也没有……”
“拿白兰地来,纳西布,可要真正的白兰地呀!”蒙迪尼奥说道。
“再来一点鳕鱼丸子……”
“丸子要到下午才有……”
“哎,阿拉伯人,你怎么能这样干?”
“这样下去顾客可就不登你的门了,我们就要换个酒店了……”上尉笑着说道。
“下午就有了,我已经请多斯·雷伊斯姊妹准备了。”
“这还差不多……”
“差不多?她们要的工钱可高了……这么干我是要赔本的。”
蒙迪尼奥对他说:
“纳西布,你需要让你的酒店现代化起来,弄个电冰箱来自己造冰,再添置点现代化的机器设备……”
“我需要的是个厨娘……”
“叫人到塞尔希培州去找。”
“可在这之前怎么办呢?”
纳西布偷偷地打量着这三个人诡秘地神情,上尉心满意足地微微笑着。谈话突然中断,几个人都沉默不语了。这个时候,希科·莫莱扎端着托盘送酒来了,纳西布乘势坐了下来:
“蒙迪尼奥先生,你搞了些什么名堂,惹得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大发脾气?”
“惹得他大发脾气?我什么也没干,他为什么大发脾气呢?”
这一回,纳西布却故意装成很谨慎的样子卖了个关子:
“不为什么……”
上尉很感兴趣,他拍了拍纳西布的后背,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阿拉伯人,有话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我在市政府前面碰见了他,他正坐在那里晒太阳,我们就东拉西扯地聊起天来。我告诉他,今天蒙迪尼奥先生回来了,还说工程师快要来了……上校气得不得了,他问蒙迪尼奥先生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并没有人去请他来管,为什么他要插手。”
“看到了吧?”上尉插话说,“港口……”
“不光是为这件事。上校正说着话,若苏埃老师来了,他告诉上校说,埃诺什的学校已经得到了联邦政府的承认。这时候,上校气得都要跳起来了。好像他已经向州政府提出过这个要求,可是没有办成。他用手杖敲打着地板,大发了一顿脾气。”
三个人默不作声了。纳西布感到很得意,因为他讲的事情引起了他们的重视和沉思。这三个人刚来的时候显出一副诡秘莫测的样子,这下子纳西布算是报复了一下。很快他就可以知道他们正在密谋策划的内容。上尉开口说:
“暴跳如雷,嗯?这个一向称王称霸的老家伙,今后他更加要火冒三丈呐。他以为他是这里的主宰……”
“在他看来,伊列乌斯就像是他庄园的一部分,而我们,伊列乌斯的人民,只不过是他雇来替他干活的……”博士一字一板地说道。
蒙迪尼奥·法尔康只是面带笑容,一言不发。影剧院老板迪奥热内斯和那对艺术家夫妇从影剧院的大门里一起走了出来,看到这些人正坐在酒店外的桌子旁,就朝这里走了过来。纳西布又补充了一句:
“正是这样,在拉米罗上校的眼里,蒙迪尼奥是个‘外乡人’。”
“他用的是‘外乡人’这个词吗?”蒙迪尼奥问。
“‘外乡人’,对,他用的就是这个词。”
蒙迪尼奥捅了捅上尉的胳膊,说道:
“你可以去找那个人了,上尉,我的决心已下。我们就要奏起乐曲来请这位老上校跳舞……”最后这句话是说给纳西布听的。
上尉站了起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光,那一对艺术家夫妇这时候刚好到了。这三个人搞什么鬼名堂呢?纳西布心里暗自琢磨着。上尉向这对艺术家表示歉意说: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有件急事要办。”
男人们纷纷拉动椅子站起身来。阿娜贝拉拿着一把张开着的小阳伞,卖弄风情地微笑着。普林西佩嘴里噙着长长的烟嘴,神经质地伸出一只消瘦的大长手。
“首场什么时候演出?”博士问道。
“明天……我们已经和迪奥热内斯谈妥了。”
胡子拉碴的影剧院老板讲起话来就像唱圣歌一样,总是无精打采、哼哼唧唧的。他对众人解释说:
“我觉得这位男的还能使观众满意,孩子们都喜欢看魔术,就连大人也是如此,可这个女的……”
“为什么不行?”蒙迪尼奥问道。这时候纳西布又端来了开胃酒。
迪奥热内斯摸了摸胡子说:
“蒙迪尼奥先生,您是知道的,这个地方还不开化,她几乎是一丝不挂地跳舞,全家一起看节目的人是不会来的。”
“男人们肯定会把剧场挤得满满的……”纳西布很有把握地说。
迪奥热内斯不便再做解释了,因为他不愿意承认,正是他自己,一个新教教徒,一个懂得什么是廉耻的人,对阿娜贝拉的那种大胆而放肆的舞蹈感到不快。
“这是夜总会的节目……拿到影剧院来演不合适。”
面对满脸微笑的女艺术家,博士彬彬有礼地解释说:
“请夫人原谅,这个地方太落后,艺术上的大胆的表演方式还难以为人们所理解,他们把一切都看成是淫猥。”
“这是艺术舞蹈。”魔术师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
“当然,当然……可是……”
蒙迪尼奥·法尔康十分开心地说:
“哎,迪奥热内斯先生……”
“在夜总会,她甚至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她可以先和丈夫一起在影剧院表演魔术,然后再去夜总会跳舞……”
听说可以挣到更多的钱,普林西佩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辉。阿娜贝拉想听听蒙迪尼奥的意见:
“你看怎么样?”
“很好,不是吗?在影剧院表演魔术,在夜总会跳舞……好极了。”
“可夜总会的老板呢?难道他感兴趣吗?”
“这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蒙迪尼奥立刻转身对纳西布说:
“纳西布,你来帮个忙,去叫个小孩儿把泽卡·利马找来,我要跟他谈话。快一点,叫他马上来。”
纳西布向小黑孩儿图伊斯卡喊了一声,蒙迪尼奥给了他不少小费,图伊斯卡立刻跑去了。纳西布回味着出口商刚才讲话时的那种发号施令的声音,它很像拉米罗·巴斯托斯上校年轻时的声音。那时候,拉米罗上校也总是发号施令,颁布法律。准快出什么事了。
酒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更多了,新来的顾客一批接着一批。每张桌上都十分热闹,希科·莫莱扎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尼奥加洛又来了,混在这伙人当中。里贝里尼奥上校也来了,一双眼睛恨不得要把这个新来的舞女吞下去。阿娜贝拉在这些男人中间就像一颗耀眼的明珠。普林西佩·桑德拉的脸色显得营养不良,他神气十足地坐在椅子上,盘算着在这里可以赚到多少钱……要多演出一些日子,好好捞它一把。
“去夜总会的主意不错嘛……”
“什么主意?”里贝里尼奥问道。
“她要去夜总会跳舞。”
“不在影剧院吗?”
“影剧院只演魔术,给全家一起来的那些观众看。在夜总会跳七层薄纱舞……”
“在夜总会跳?好极了……一定会人山人海,挤得满满的……可为什么不在影剧院里跳呢?我原以为……”
“上校,是时髦舞蹈!薄纱要一层一层地脱下来……”
“一层一层地脱下来?都要脱光吗?”
“全家一起来的观众可能不喜欢……”
“啊!好极了……一层一层地……全部脱光?那最好还是在夜总会……这样会更热闹。”
阿娜贝拉笑了,用许诺的目光望着里贝里尼奥上校。博士再次说道:
“这个地方落后,艺术被排斥到夜总会里去了。”
“连个厨娘都找不到。”纳西布抱怨说道。
若苏埃老师和若奥·富尔仁西奥也来了。喝开胃酒的时候到了,酒店里顾客盈门,连纳西布本人也不得不在酒桌之间忙来忙去,当起跑堂来了。大家纷纷喊着要吃咸甜点心,纳西布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家解释,心里暗自咒骂起老菲洛梅娜来。雅科布汗水涔涔,满头黄发也没有梳理就到酒店来了。他想打听一下,第二天晚上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请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妓女。”纳西布对他说道。
若苏埃经常和上层社会的人打交道,他吻了吻阿娜贝拉的手。若奥·富尔仁西奥从来不去夜总会,他对迪奥热内斯的决定愤愤不平:
“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新教徒太过分了……”
蒙迪尼奥·法尔康望着大街,等着上尉回来,不时地和博士交换一下眼色。纳西布一直注意着他们之间的眼色和出口商那副焦急不安的神态。他们一定正在策划什么事情,这是骗不过他纳西布的。从海上刮来了一阵风,把阿娜贝拉放在桌边的那把打开着的小阳伞刮得直滚。尼奥加洛、若苏埃、博士和里贝里尼奥上校都急忙起身去抓阳伞,只有蒙迪尼奥·法尔康和普林西佩·桑德拉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埃泽基埃尔·普拉多律师正巧这个时候来到酒店,他把阳伞捡了回来,眼睛里充满着兴奋的神采:
“向您致意,夫人……”
阿娜贝拉长长的黑睫毛下面的那双眼睛逐一打量着这些男人,目光在里贝里尼奥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里的人真好!”普林西佩·桑德拉说道。
托尼科·巴斯托斯从公证事务所来到酒店,他热情地拥抱着蒙迪尼奥·法尔康,以表示自己对他的一片深情厚谊:
“你怎么舍得离开里约,那儿可是个好地方……”
托尼科打量着阿娜贝拉,他的那双眼睛颇能博得女人们的欢心,对她们来说,他是该市的一个无法抗拒的男人。
“谁给我来介绍一下?”他问道。
尼奥加洛和博士在一副棋旁边坐了下来。另一张桌子上,有人对纳西布说,有个厨娘好极了,他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会做饭的厨娘……只是那个人现在在累西腓市科蒂尼奥家里当用人。科蒂尼奥是伯南布哥州的一个大户。
“这对我有个屁用?”
旅途中的加布里埃拉
沿途的风光变了,光秃秃的灌木丛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肥沃的耕地、绿色的牧场、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河水和潺潺的小溪,雨水十分丰沛。昨天他们在一家酿酒厂附近过了夜,风吹得甘蔗林哗哗作响,一个工人详细地向他们介绍了他们还要走的路程。用不了一天,他们就可以到达伊列乌斯了,可怕的旅程终于就要结束了,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所有从内地来的移民都先在港口附近、铁路两侧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