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山省还是在里约多布拉索,这在实际上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塞吉斯蒙多已经让划分土地的字据搞得焦头烂额了,他为什么还要给那些正直的公民制造麻烦呢?这些人只不过是为了履行法律手续才前来给自己的子女登记注册的。他轻易地就相信了那些和蔼可亲的移民所讲的话,收下他们送来的微薄礼品。总会有证明人陪着这些人来登记,这些证明人都是些可尊敬的人物,有些时候,他们说的话甚至比任何合法的文件都更有价值。
如果说偶然有几次他内心曾对那些人讲的话产生过怀疑,也绝非是因为来登记的人多付了些手续费和工本费,或是给他的老婆扯了一块布料,给他的院子里添了一只母鸡或是一只火鸡,才使他又打消了怀疑,转而变得心安理得起来,而是因为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衡量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当地人,不是看他出生在哪里,而是要看他为当地办了些什么好事,有没有勇气闯进森林去面对死亡挑战,种下了多少棵可可树或是开办了多少家商店,为本地区的发展做过多少贡献。这就是伊列乌斯人的想法。塞吉斯蒙多的一生历尽沧桑,有丰富的生活经验。他老于世故,对人有很强的理解力,所以办起事来就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了。他的经验和理解力都是为这个可可产区服务的,至于优柔寡断,恰恰是由于人们摒弃了它,巴伊亚州南方的城市才有了发展,修建了公路,开辟了庄园,办起了商店,建成了港口,盖起了楼房,出版了报纸,向全世界出口可可。城市的发展靠的是开枪和打埋伏,伪造字据和虚报土地面积,凶杀和犯罪;靠的是雅贡索和冒险家、妓女和赌棍,还有鲜血和胆量。有一次,塞吉斯蒙多曾考虑过他应该谨慎一些。在测量塞克罗·格朗德森林的面积时,他突然产生了这个念头,因为在这么一大笔黑幕交易中,他所得到的报酬却微乎其微。结果,他的公证事务所被纵火烧毁,自己腿上也挨了一枪。子弹打错了地方,也就是说,错打在他的腿上了,因为这一枪本来是朝他的胸口打来的。从那时起,他就不再那么一丝不苟了,要价也低多了。多亏了上帝,他更像一个真正的伊列乌斯人了。正因为如此,当他年过八十离开人世的时候,人们怀着真正崇敬的心情来参加他的葬礼,怀念这位在当地堪称是具有公益心和献身正义的模范人物。
纳西布出生在叙利亚,并在那里度过了他最初的童年,在这以后很久的一天下午,经过公证人塞吉斯蒙多一只令人尊敬的手,这个穿着绿色天鹅绒灯笼裤的孩子却变成了一个在巴西出生的巴西人。
蒙迪尼奥·法尔康出场,这是一个重要人物,他正在通过望远镜观看伊列乌斯市
轮船在等着领港员上船。指挥台上,一个青年人正带着一丝幻想的神情观看着伊列乌斯市。他衣着考究,脸刮得干干净净。也许是他的乌黑头发,也许是他的那双大眼睛,总之,他身上是有点什么东西,使他看上去具有一种浪漫色彩,女人们会一下子就注意到他。与此同时,他那绷得紧紧的嘴巴和坚硬的下巴又表明他是个果断而又讲究实际的男子汉,懂得一个人应该有所追求,而且知道如何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船长的脸由于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嘴里叼着一个烟斗。他把望远镜递给了这个青年人,蒙迪尼奥·法尔康一边接过望远镜,一边说道:
“我用不着……这里的每一间房子,每一个人我都熟悉得很,就好像我是出生在这里的海滩上的。”他用手指着说,“那所房子,就是小楼左边的那所,那儿就是我的家。我可以说,这条林荫路是我修的……”
“这个地方很能赚钱,大有前途。”船长像很了解情况似的说道,“就是这个港口让人讨厌……”
“我们要把它修好,”蒙迪尼奥说,“而且很快就可以修好……”
“让上帝记住你刚才说的话。每一次进港我都为我的船捏着一把汗。巴西北部就数这个港湾口最糟糕。”
蒙迪尼奥·法尔康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到了他那所现代式的住宅。为了修建这所住宅,他特意从里约热内卢请来了一位建筑师。他还看到了大街上的一栋栋小楼、米扎埃尔上校别墅里的花园、马特里兹广场的塔楼和小学校。牙科大夫奥斯蒙多穿着浴衣,正从家里走出来去洗海水浴。为了不使居民们产生反感,他总是一大早就来到海边。圣塞巴斯蒂安广场空无一人。韦苏维奥酒店还没有开门营业。夜里刮的风把电影院前面的一块广告牌吹倒了。蒙迪尼奥几乎是满怀深情地在仔细地观望着。的确,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几年前,他怀着一个失魂落魄的落水者的心情——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够得救,他都可以前往——来到了伊列乌斯。现在,他对当时如痴如狂地跑到此地来并不后悔。这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这个地区的可可生产正在发展,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可以更好地使用他的钱,并使它成倍地增长呢?
只要肯干,会做生意,谨慎,大胆就行。这一切他都具备,而且还要加上一点:一定要忘掉里约的一个女人。他对这个女人的一片痴情简直到了无法摆脱的地步。
蒙迪尼奥这一次回到里约热内卢的时候,他的母亲和两个哥哥都一致地感到他变了,变得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他的大哥洛里瓦尔目空一切,讲起话来总是趾高气扬,这一回他也不能不承认:“毫无疑问,这个毛孩子已经成熟了。”
另一个哥哥埃米利奥吸着烟斗,微笑地说:
“他也学会赚钱了。当初我们本来不想让你走,”说到这里他把脸转向了蒙迪尼奥,“可谁能想得到,我们这位年轻的美男子还有做生意的天才呢?你在这里的时候,除了吃喝玩乐,看不出你还有其他什么爱好。当初,你带上你的钱走的时候,我们觉得你又在胡闹了,而且比前几次闹得还要厉害。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想到什么呢?我们等着你回来,等着你走上正道。”
母亲几乎有点生气地说: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她是在跟谁生气?跟埃米利奥?因为他刚才讲了这样一番话?或是跟蒙迪尼奥?因为以前他每月都要挥霍掉一大笔钱,而现在已经不再向她伸手要钱了?
蒙迪尼奥任凭他们去说个够,对他们讲的这些话感到很开心。等到他们感到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蒙迪尼奥开口了:
“我想搞搞政治,随便竞选个差事干干,也许是个联邦众议员……我正在慢慢地成为当地的一个重要人物。埃米利奥,要是你看到我走上众议院的讲台,去批驳你吹捧政府的发言,你会有什么感想呢?我要当反对派,从这条路竞选上去……”
蒙迪尼奥的母亲满头银发,目光高傲,在这个各种陈设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她俨然像皇后一样地主宰着一切。蒙迪尼奥兄弟三个凑在一起聊着天。洛里瓦尔穿着一身从伦敦买来的衣服,他是永远不肯当什么众议员或参议员的,就是请他当部长他也不会接受。谁知道他肯不肯出任圣保罗州州长。如果所有的政治派别都一致推选他,他是会接受的。埃米利奥是联邦众议员,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当选为议员,并且一直连选连任。蒙迪尼奥的两个哥哥年纪都比他大得多,现在,他们惊讶地看到,蒙迪尼奥也长大成人了。他做着自己的生意,出口可可所得的收益颇为令人羡慕。他向他们谈论着他所去的那块尚未开垦的土地上的种种情况——谁都永远无法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声称他很快就能当选为众议员。
“我们可以给你帮忙。”洛里瓦尔像个长辈似的对蒙迪尼奥说。
“我们可以让人把你的名字写进政府提出的候选人名单里,而且放在前边,保证你可以当选。”埃米利奥说。
“我到这里来不是求你们帮忙,而是给你们送个信儿。”
“这小伙子,还挺傲气……”洛里瓦尔轻蔑地小声说了一句。
“凭你一个人是选不上的。”埃米利奥预言说。
“就凭我一个人也一定能当选,而且是名额只占三分之一的反对派的议员。政府嘛,我只要伊列乌斯的政府,由我来领导的政府。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不是来请你们帮忙的。”
母亲提高了嗓门说: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不拦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和你的两个哥哥作对呢?为什么要和我们分道扬镳呢?他们俩都是你的哥哥,都是一心想帮你的忙。”
“您自己刚刚说过,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后来,蒙迪尼奥就跟他们谈起了伊列乌斯:过去那个地方发生过的械斗以及土匪横行的情况,人们如何靠子弹占领土地,现在所取得的进步和目前还存在的问题。
“我希望人们尊重我,让我在议会里代表伊列乌斯讲话。你把我的名字塞进政府提出的名单里,对我有什么用处呢?埃米利奥一个人就可以代表我们的公司。现在我是伊列乌斯人。”
“吵吵嚷嚷吹吹打打地搞竞选,这是乡下人的做法。”埃米利奥讥讽地笑着说,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为什么要去冒这样的风险呢?”蒙迪尼奥的母亲问道,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为了表示我不仅仅只是两位哥哥的兄弟,为了使我也能够成为一个重要人物。”
蒙迪尼奥在里约热内卢四处奔波。他到政府的一些部局里去,径直走进部长们的办公室,和他们以你相称。他见过这些部长多少回了呢?有时是在自己的家里,这些部长围坐在餐桌边,蒙迪尼奥的母亲亲自招待他们;有时是在圣保罗市大哥洛里瓦尔的家里,这些部长笑眯眯地望着玛达莱内。教育部长曾经是蒙迪尼奥的对手,与他争着想得到一位荷兰女人的青睐。他对蒙迪尼奥说,他已经答复了巴伊亚州州长,十分肯定地告诉这位州长,只有等到明年年初,埃诺什私人办的中学才能享有公立学校的地位。蒙迪尼奥笑着对他说:
“老兄,你应该好好谢谢伊列乌斯,当初要不是我到那里去了,你永远也别想和贝尔塔那个放纵的女人睡觉。我要你现在就同意让那个学校享有公立学校的地位。你跟州长可以搬出法律条文来,跟我可不行。即使不合法、难办、不可能,你也要给我办。”
在交通和公共工程部,蒙迪尼奥要求派一个工程师到伊列乌斯去。部长把所有情况都向他交了底,谈了伊列乌斯港口问题,巴伊亚市船埠问题。有批人与州长女婿的关系甚密,而这件事却要影响到他们的利益。简而言之,这件事不能办。朋友,这个要求无疑是正当的,可我实在无法满足,州长非要气得大吵大闹不可。
“是他任命你当的部长吗?”
“当然不是。”
“他能让我倒台吗?”
“我看他办不到……”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真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州长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他的女婿是个蟊贼,这两个人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那个州政府即将完蛋,那个家族也快完蛋了。难道你要跟我,跟这个最繁荣、最强大的地区作对吗?真不开窍。未来是属于我们的,州长是个过时的人了。另外,我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才来找你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完全可以找更高一级的人去办。只要我跟洛里瓦尔和埃米利奥讲讲这件事,你就会从共和国总统那里接到派工程师去的命令。难道我讲的不是事实吗?”
蒙迪尼奥喜欢用他哥哥们的名字来进行讹诈。不管什么样的要求,他都可以不花任何代价地向他的两个哥哥提出来。晚上,他和这位部长一起进餐,既有音乐又有女人,既有香槟酒又有鲜花。下个月就可以派工程师去伊列乌斯了。
蒙迪尼奥在里约热内卢待了三个星期,重新过起了他从前过的那种生活:出席各种庆祝活动,参加一些乌烟瘴气的舞会,和上流社会的小姐们来往,跟歌剧院的女演员们鬼混。他感到很奇怪,因为那种他多年来一直过着的生活怎么现在对他只有这么一点点吸引力,并且很快就使他感到厌烦了。说真的,他想念伊列乌斯,想念他那间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想念他那里的朋友们,就连想起当地人所玩弄的阴谋诡计和所散布的种种流言蜚语也觉得挺有意思的。蒙迪尼奥从来没有想到他对伊列乌斯的生活能这么快就适应了,那个地方竟能把他拴得这么紧。他的母亲给他介绍了一些大户人家的阔小姐,想给他找个未婚妻,把他从伊列乌斯拉回来。洛里瓦尔要把他带到圣保罗去,因为蒙迪尼奥至今还是那里咖啡种植园的股东,他应该到种植园里去看看。蒙迪尼奥没有去。他心中的创伤好容易才愈合,玛达莱内的身影好容易才从他的梦境中消失,他不想重新见到她,害怕因看到她的那双深情的眼睛而感到痛苦。他们俩之间情深似海,虽然彼此从未表白过,但是双方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差一步,他们就会互相扑去,紧紧地搂在一起。是伊列乌斯医治好了他的创伤,他现在是为伊列乌斯而活。
洛里瓦尔目空一切,高傲得像个十足的英国人。他的前妻是个百万富翁,没有给他留下儿女。洛里瓦尔经常去欧洲旅行,一次,他突然又和一个在时装店里当模特儿的法国女人结了婚。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得太悬殊了,生活得很不融洽。玛达莱内并不掩饰她为什么与洛里瓦尔结婚。蒙迪尼奥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不彻底地离开玛达莱内,那么任何伦理上的考虑,以及不管以后将会出现什么样的丑闻,会产生何种可能的事后悔恨,都无法阻止他们最终拥抱在一起。在家里他们俩总是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时,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抖。说起话来,声音里总是饱含着深情。目空一切和冷漠无情的洛里瓦尔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最小的弟弟,这个疯疯癫癫的蒙迪尼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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