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早。另外,我也不会做很像样的饭菜……”
堂娜阿尔明达是个寡妇,迷信招魂术,说话十分刻薄。她的儿子希科·莫莱扎就在纳西布的酒店里当伙计。这位太太是位有名的产婆,近二十年来,经她接过生的伊列乌斯人数不胜数。这些人一出世,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她身上的那股强烈的大蒜味儿和她那张混血儿的绛紫色的脸盘儿。
“堂娜格洛林达生了吧?昨天拉乌尔先生没有到酒店去……”
“生了,是昨天下午生的。他们是叫大夫接的生,就是那个德莫斯特内斯大夫。这可是现在才有的新鲜事儿。一个男大夫去接生,看着别人的老婆脱得光光的,您不认为这是很不体面的事吗?真是不害臊……”
对阿尔明达来说,这可是件大事:大夫们开始跟她竞争了。哪儿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事,一个男大夫,跑去看别人的老婆脱得光光的,在那儿痛苦地生孩子……纳西布关心的却是第二天要举行的宴会以及谁来给酒店制作咸甜点心。菲洛梅娜的辞职给他带来了严重的问题。
“这就是进步,堂娜阿尔明达。老菲洛梅娜可把我害苦了……”
“进步?这是不要脸……”
“我上哪儿去找厨娘呢?”
“您去请多斯·雷伊斯姊妹帮忙好了……”
“可工钱太高,她们恨不得把你的皮都给扒掉……我原来已经找好了两个女人,准备给菲洛梅娜当下手……”
“纳西布先生,世上的事就是这个样子,麻烦事总是偏偏在你想不到的时候落到你的头上。我幸好有死去的丈夫事先会给我打招呼。就在前几天,您根本不会相信我去参加了一次招魂会,就在特奥多罗家里……”
纳西布不想听她的那些讲了不知有多少遍的关于招魂术的事,这是这位产婆的拿手好戏。
“希科醒了吗?”
“还没醒,这个可怜的孩子后半夜才回到家。”
“请你把他叫醒,我得想想办法了。你知道,这次宴会请了三十个人,要来的都是些大人物,庆祝公共汽车公司开业……”
“我听说有一辆车在卡绍埃拉河的桥上翻了。”
“没有这回事。车上的人总是挤得满满的,汽车公司这回可要发大财了。”
“现在伊列乌斯什么都有了,纳西布先生,是不是这样?有人对我说,新开的旅馆还有什么电梯,是个大箱子,自个儿就能上上下下……”
“你能把希科叫醒吗?”
“我这就去……新旅馆就要没有楼梯了,真是活见鬼!”
纳西布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科斯特拉公司的那条轮船。领港员的小船正向这条轮船靠近。有人在酒店里说过,蒙迪尼奥·法尔康要乘这条船从里约回来。轮船上肯定装满了各种新鲜货。夜总会以及乌尼昂街、萨帕街和弗洛莱街的妓院又要增添新的妓女了。从巴伊亚市、阿拉卡儒以及里约热内卢来的每一艘轮船都会运来一些妓女。德莫斯特内斯大夫的汽车大概也要到了。这位大夫在本市开办了第一家诊所,挣了不少钱。纳西布觉得应当穿上衣服,去港口看看人们上岸的情况。在那里,肯定会碰上每天一大早在鱼市聚会的那伙人。谁知道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人能提供一点线索,帮助他找到一个能胜任酒店工作的好厨娘呢?在伊列乌斯,厨娘很不好找,住家、旅馆、公寓和酒店都你争我抢。这个该死的老菲洛梅娜……他刚刚发现里佐莱塔这个宝贝儿!正是在他需要心情平静的时候……哪怕再晚几天呢。现在,他不得不求助于多斯·雷伊斯姊妹,让她们敲他的竹杠了。生活就是这么复杂多变。昨天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任何让他烦心的事情:跟上尉的一个得力搭档掷骰子时,他连赢了两局;在玛丽娅·马沙当家里,他吃了一顿真正美味的甲鱼肉,还发现了那个新来的里佐莱塔……可是今天一大早,他就碰上了这桩头痛的事……真讨厌!菲洛梅娜这个疯老婆子……说心里话,他现在就开始怀念菲洛梅娜了。菲洛梅娜总是把什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做的早点有玉米面片、甜土豆、炸香蕉和木薯粉炸饼……她懂得爱惜东西,待人热心,就连她爱吹毛求疵的毛病,此刻在纳西布看来也不是什么缺点了。有一次,这个地区流行伤寒、疟疾和天花,纳西布发了高烧,病倒在床上。菲洛梅娜一步也没离开过他的房间,就睡在地板上照顾他。他到哪儿去再找一个像菲洛梅娜那样好的厨娘呢?
堂娜阿尔明达又回到了窗口边:
“纳西布先生,希科已经醒了,他正在洗澡。”
“我也去洗个澡,谢谢你。”
“一会儿到我们家来吃早点吧,就是吃得不怎么好。我梦见了我死去的丈夫,我要把梦讲给您听。他对我说:‘阿尔明达,我的老伴儿,魔鬼钻进伊列乌斯人的脑子里去了,他们只知道赚钱,光想干一番大事业,这不会有好下场……很多麻烦事就要开始了……’”
“阿尔明达,对我来说,麻烦事已经开始了……菲洛梅娜走了,这对我来说,麻烦事就已经开始了。”
纳西布嘲讽地说。但是,他并不知道,很多麻烦的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领港员没上轮船,轮船朝港湾口开了过去。
对法律和正义的赞扬,或曰:一个有关出生地和国籍的问题
大家通常把纳西布叫作阿拉伯人或是土耳其人[22],这就不得不费一番口舌来解释一下,以免使人产生怀疑,以为纳西布并不是一个出生在巴西的巴西人,而是一个加入了巴西国籍的外国人。实际上,纳西布出生在叙利亚。四岁那年,他乘坐一艘法国轮船在巴伊亚市上岸,然后就来到了伊列乌斯。那时候,因为种植可可能挣到大钱,伊列乌斯的名声已经传遍国内外,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从海路、内河和陆路来到这里,有的乘坐轮船、汽船或独木舟,有的骑着毛驴,也有的从自己新开辟出的小路步行而来。这些人来自国内外的各个地区:塞尔希培州和西阿拉州,阿拉戈斯州和巴伊亚州,累西腓市和里约热内卢市,叙利亚和意大利,黎巴嫩和葡萄牙,还有的人是从西班牙和各种各样的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来的,包括工人、农民、商人、寻找出路的青年、土匪、冒险家、衣着鲜艳的女人,甚至还有一对希腊夫妇,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所有这些人,包括刚刚开办起巧克力粉厂的那些头发金黄的德国人和在铁路上工作的那些高傲的英国人,都变成了这个可可产区的人了,都适应了当地还处于半开化状态的风俗习惯:流血的械斗、打埋伏和杀人。这些人来到此地不久,就变成了真正的好样的伊列乌斯人。他们种植可可,开办商店、修路、杀人,在夜总会里赌博,在酒吧间狂饮,兴建起一个个发展迅速的村镇,砍倒了一片片使人感到恐怖的原始森林。他们挣了钱又把它花掉,觉得自己就是本地人,和那些在可可种植以前就住在这里的老伊列乌斯人没有什么两样。
伊列乌斯过去只是个雅贡索们居住的兵营,多亏了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各式各样的人,它的旧貌才开始消失,渐渐变成了一座城市。所有这些人,甚至包括最后一个来到该地的想靠发了财的上校们混碗饭吃的流浪汉,都为这一地区所取得的惊人的进步出了力。
几个姓阿什卡尔的兄弟和纳西布是亲戚,他们不仅加入了巴西国籍,而且成了地地道道的伊列乌斯人。他们参加过为争夺土地而进行的械斗,其英雄业绩流传很广,只有巴达罗家族、布拉斯·达马西家族、著名的黑人若泽·尼克以及阿曼西奥·莱阿尔上校等人可以和他们相提并论。其中一个名叫阿布杜拉的排行老三的人,一天,他正在皮兰吉的一家夜总会里悠闲地玩着扑克,有五个雅贡索被派来收拾他。他打倒了其中的三个以后才惨遭毒手。他的兄弟们以残忍得无法让人忘记的方式为他报了仇。要想了解纳西布的这些阔亲戚的情况,只要翻翻法庭的年鉴,看看检察官和律师们的发言记录就行了。
的确,有很多人把纳西布叫做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这些人恰恰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以此来表示友好和亲热。纳西布不喜欢别人叫他土耳其人,他总是怒气冲冲地拒绝这个绰号,有时候甚至会骂起街来:
“土耳其人是你妈!”
“哎,纳西布……”
“你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土耳其人。我是巴西人。”他用大手拍着毛茸茸的胸脯说,“感谢上帝,我的父母都是叙利亚人。”
一听到有人讲叙利亚人和土耳其人都是一码事的时候,纳西布就会叫起来:
“一码事?胡扯!这是因为你无知,不懂得历史和地理。土耳其人都是些土匪,是最不幸的一个种族。把一个叙利亚人叫作土耳其人,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啊,纳西布,你别生气,我们不是要侮辱你,因为这些外国的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人们所以这样称呼他,也许不是因为他的祖先是东方人,而是因为他的嘴唇上边留着已被废黜的土耳其苏丹的那种胡子。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嘴唇,聊起天来的时候,他总爱用手理着胡子尖。他的脸胖胖的,显得十分和善。两只眼睛特别大,一看到女人就露出贪婪的神情。他的那张嘴很大,很馋,动不动就笑。这个巴西人的个头很大,又高又胖,有着扁平的脑袋,浓密的头发,肚子显得过分肥大。“都怀孕九个月了。”上尉一输棋就这样取笑纳西布。
“在我父亲的故乡……”晚上,每当酒店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的时候,一聊起天来,纳西布总是要用这样一句话来作为他讲故事的开场白。
因为纳西布自己的故乡是伊列乌斯,一个令人愉快的滨海城市,周围都是可可种植园,土地十分肥沃,他是在这里长大成人的。纳西布的父亲和叔叔们学着阿什卡尔兄弟的样子,离开家首先来到这里,纳西布是后来同母亲和一个六岁的姐姐乘坐三等舱一起来的,当时他还不满四岁。他还能够朦朦胧胧地回忆起当时旅途中的一些情景,父亲先是在巴伊亚市等着他们,然后一家人就乘坐独木舟一起来到伊列乌斯。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停船的码头。纳西布恰恰回忆不起来叙利亚是个什么样子,他对于故土没有任何印象,他已经完全和新的祖国融为一体,完全成了一个巴西人,一个伊列乌斯人。对纳西布来说,仿佛从他乘船来到巴伊亚市、父亲泪流满面地吻着他的时候,他才开始来到人间。他们一到伊列乌斯,商人阿济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两个孩子领到伊塔布纳市(当时叫作塔博卡斯)老塞吉斯蒙多的公证事务所,把他们注册为巴西人。
办理加入巴西国籍的手续进行得很快,只要花上几千雷斯,令人尊敬的公证人塞吉斯蒙多就会把事情办得非常成功。塞吉斯蒙多没有盘剥他人的想法,收费十分低廉,这就使得所有的人都愿找他来办理入籍手续。他不仅使移民的子女,而且也使那些到巴西来谋生的移民本人都变成了真正的巴西公民,把既精致又有效的出生证明卖给他们。
在一次为争夺土地而进行的械斗中,公证事务所被纵火焚烧。放火人的目的是要把有关塞克罗·格朗德森林面积的字据及其他有关的契约付之一炬,这件事甚至在一本书里有过记载。所有的出生和死亡登记册都被烧掉了,数百名伊列乌斯人不得不重新登记注册。(那时候,伊塔布纳市还只是伊列乌斯下属的一个区。)这件事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老塞吉斯蒙多。登记册被烧掉了,但是有不少人可以作证,阿济兹和佐拉妮的两个孩子——纳西布和十分胆怯的萨尔玛——出生在该地的费拉达斯营地,在公证事务所被烧毁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注册登记过。塞吉斯蒙多怎么能够冒天下之大不韪,怀疑富有的庄园主若泽·安图内斯上校所讲的话,或是怀疑在银行里开有户头的布店老板法德尔所讲的话呢?怎么能够怀疑教堂圣器保管人博尼法西奥所讲的话呢?博尼法西奥总是在这种情况下充当可以信赖的证明人,以此来增加他那微薄的收入。又怎么能够怀疑一条腿的法比阿诺所讲的话呢?法比阿诺是从塞克罗·多·埃斯皮尼奥那个地区被赶出来的,他不单可以替人作证,为了谋生,他什么样的事情干不出来呢?
这些事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老塞吉斯蒙多早已离开了人世,死的时候受到了人们的普遍颂扬,至今大家还记得他葬礼的场景。所有的人都参加了葬礼,他早就没有什么仇人对头了,就连纵火烧他公证事务所的那些人也已不再是他的敌人了。
在他的坟墓前,演说家们发表了讲话,赞扬他的美德,把他说成是可尊敬的正义的公仆、后代人的楷模。
塞吉斯蒙多轻而易举地就把前来找他登记的所有儿童都注了册,使他们成为出生在巴西巴伊亚州伊列乌斯的人,就是对那些显然是在火灾以后很久才出生的人,他也没有去进行认真的调查。他不是对什么事情都怀疑的人,也不是形式主义者,况且,在伊列乌斯刚刚开始种植可可的那个时代,他也不可能这样做。当时,黑幕交易盛行,伪造契约、土地面积证明和抵押债权的事屡见不鲜,公证事务所和公证人在为砍伐森林和开辟可可园而进行的斗争中成了十分重要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去辨别一份文件的真伪呢?当一个孩子危险地生活在枪战之中,生活在一群群武装的雅贡索之间,生活在致人于死命的埋伏圈里,他又怎么可能去核实他的出生地点和精确日期这类吹毛求疵而在法律上又要求准确无误的细节呢?生命是美好的,又是变化无穷的,让老塞吉斯蒙多怎么去仔细考察出生地点的名称呢?登记注册的时候,一个巴西人出生在叙利亚的一个村庄还是在费拉达斯,在意大利的南方还是在皮兰吉,在葡萄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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