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昏暗的小屋,有光线透进来,还有皮肉的拍打声。
霍昭停下动作,撩了撩额前濡湿了的黑发,俯下身亲吻了一下李霁的脸颊,轻轻舔掉了他眼下、眼角的泪水,哄着身下的青年叫老公。
李霁的脑袋是已经烧成一团浆糊了,完全傻了一样,身体不由自主地一直在抖,他想不到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很保守的人,但却和一个男人滚上了床,像一张烙饼,被翻来覆去地烙了好几遍。
这就要说回到在学校见到霍昭以后,又过了几天,几周,几个月。
李霁依旧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两点一线地往返于他的日坝村小屋、学校之间,他计画用攒的钱买一辆二手小自行车,但是恐怕走山路就不容易,于是还是搁置了。
那年南城下了罕见的大雪,学校停课,李霁仓鼠一样,囤了点粮食榨菜在小屋里,门一关,就打算一个人这么度过这场大雪。
村里这几年联了网,但遇上极端天气,和没联没什么区别,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许应该去收几本有意思的二手书,这样就不至于太无聊。
但外面的雪已经飘起来,他现在出去恐怕也来不及。
李霁搓了搓手,把小棉袄捂紧了一点,烧了一壶热水,待会儿泡点茶喝。
他桌上摆了一小碗自己阉的咸菜,正在愁着晚上吃窝窝头还是吃稀饭,门被敲响了。
李霁的门上没有门铃,只在回来以后装了个很简陋的门锁,做了根铁链条,此时他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是那天的那个男人,肩头落的都是雪,自称自己是来疗养的,李霁就开门让他进来,这就成了真正意义上李霁和霍昭的第一次见面。
霍昭后来逼问,为什么要随便放人进家门,据李霁结结巴巴所说,这只不过是出于同类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便再不肯多说一句了。
李霁看到了霍昭手臂上大片的伤疤,但没吱声,默默坐下。
他们无言地坐了一会儿,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让自己显得很忙,李霁先是倒了一壶热水,并且拿出了家里唯一的一点好东西——他从小卖部背回来的几袋海鲜泡面,煮上了一袋,怕霍昭不够吃,又下了半袋。
李霁担心霍昭城里人,看不上他的那些野菜窝窝头的,掏出好东西来招待。
然后他拘谨地把泡面小铁盒向霍昭那边推了一点,发出了无声的邀请。
但霍昭眼睛弯弯,看的确是那碗不起眼的咸菜,说想吃那个。
那之后,李霁和霍昭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会聊一点彼此的事,大部分是霍昭在说,关于他的伤、他的家庭,李霁听了总是很难过,和他关系也亲近不少。
然后刚好提到了他京大读研,李霁碰倒了一个杯子。
--原来霍昭也是京城来的,李霁听见这个以后,心脏还是瑟缩了那么一小下,久违的在京城的不好的回忆一瞬间向上涌,他想到被网暴、被关在医院抽血、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求救无门的那些日子。
霍昭垂着眼问:“李老师,你也去过京城吗?”
李霁默了很久,继而摇摇头,两人之间就陷入了难堪的沉默,那天他情绪不佳,不太想和霍昭说话了,所以就说要去学校上课,让霍昭自己在家。
这就是很明显的敷衍。
李霁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个就迁怒霍昭,但他太不好受,所以躲出来。
那天是周末,等到了学校,其实并没有课的李霁狗狗祟祟地打算去教室躲躲风,坐在讲台前,想摸出自己的小日记本记两笔。
摸了上面的口袋,又摸了下面的口袋,都没摸着,李霁心里咯噔了一下,直接往家赶。
回到家,几本小日记本规规矩矩摞起来,摆在桌上,并没有被翻动过,让李霁有点儿怀疑好人的愧疚。
霍昭还把他那件放本子的外套洗了,十分勤劳善良,李霁就更不好意思。
他束手无策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地转了几圈,最后拿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了正在打水的霍昭。
小本子一本本摊开,从他第一次到京城参加节目的那一天开始记,一直记到了现在。
【今天,是我到京城的第一天,还给大家都带了特产,虽然没有见到沈叔叔沈阿姨,但希望可以顺利完成节目录制,拿到读大学的钱。】
又翻了几页。
【第一期节目播出了,之前导演说为了节目效果,让我念剧本,否则算作违约,我录了音,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发到微博上总是被判违规,断网一段时间吧,网友好像都在骂我。】
【断网保平安!】
【李霁,再坚持几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再翻。
【沈叔叔沈阿姨是我的亲生父母,但似乎不太喜欢我。】
【坚持一下。】
又往下翻。
【清空哥说可以把计算机借给我填志愿,太好了,这样就不用去网吧花钱用计算机了。】
【高考志愿出错了,已经进行了填报,没法改回,警察说,ip查询也是在沈家,我填志愿的那台计算机,没有别的人。】
【我昨天写什么?】
【嗯,我可能没法上大学了。】
【复读加油!李霁,不要放弃。】
【马上就要高考了,听说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应该就不用打工太多了。】
【我想出去考试。】
【坚持不下去了。】
【这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总感觉■■■■■■,这个世界■■■■■】
【我坚持不下去了,也许我应该认命。】
日记本后期,出现很多人为涂掉的墨迹,在李霁写完某天之后,就没有内容了,全是大片的“李霁”这个名字,刚开始—笔一划,后来变得混乱潦草,几乎辨识不出来,时间跨度长达一年之久,后来,在之后的每篇日记上,李霁都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彷佛是为了告诉自己,你是李霁,不是任何人的踏脚石。
他有时候会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很快,这些灵感会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即使用笔记在本子上,他明明白白地记清楚了,到了第二天,都会变成一个个墨团。
但李霁只有他自己,没什么别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是疯了,出现了幻觉,还是确有其事,到最后只能一直每天写自己的名字,提醒自己,他是李霁。
李霁小声叹了口气,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有些时候,身体头脑都不受控制,不光是我,很多人也是,很奇怪……可能是我的错觉,我只能靠这样,记住自己是谁。”
“算了,你就当听个笑话。”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竟然相信这么荒谬的事儿,还告诉了霍昭。
霍昭仔细地看了,没说话。
之后,李霁突然被亲了,他觉得霍昭的嘴软软的,两个男的亲一会儿也没事,还仔细地听了下他俩激烈的亲吻声,后来霍昭突然喊了一声:“李霁。”
李霁:“嗯?”
李霁受他蛊惑,被亲得很懵,想问霍昭为什么不继续了。
霍昭声音又哑了一些:“我想亲你。”
李霁心说,刚刚不是没问过他就亲上了吗,现在又要来问什么,只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又被霍昭吻住了。
第二天,李霁醒过来,一摸枕边,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霍昭起来,他以为霍昭是出去买菜做饭,但找遍了哪里,等到了大中午,又等到太阳落山了,也没看见霍昭。
霍昭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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