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霍昭突然消失,并且接连几天都没回来,李霁才发现自己没有联系不上霍昭任何的联系方式,电话打不通,一直显示用户已经关机,微信也没有回覆,彷佛这个人从此人间蒸发了。
他并不是觉得霍昭是那种随便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麻烦,所以才会消失,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霍昭会不会因为看了他的日记,所以才出事的?
以前的遭遇又像回马灯似的闪,他一下子感到头晕眼花,呼吸短暂地急促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的棉花,过度应激的恶心感不断从胃到喉咙向上反。
他只是很害怕,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就会有想吐的感觉。
丝丝密密的恐惧从心里蔓延开,李霁会产生这么大的恐惧,并不是没有原因,而是之前就有先例,这也是他离开京城的原因。
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在复读班里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姓叶的同学,叫叶清席,他们关系逐渐亲近起来,提到复读的原因,竟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霍声,李霁没问具体的,只是从叶清席惨白的脸色和残缺的手掌来看,叶清席并不比他幸运。
叶清席突然就问李霁:“……你有尝试报过警吗?”
李霁如实点头,说他进行过报警,但不管是警察局那边,还是他的这边,都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要么是程序上的错误,要么是证据的缺失,总之无法继续。
沈家是有钱没错,但华国并不是个让他们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会出现这样的事根本不正常……但李霁没说这一点,担心叶清席觉得他是神经病发作了。
那天叶清席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没来上课了,微信也没有任何消息。
叶清席再出现在李霁的视线里,是在电视上,一个人戴着手铐,身形瘦削,头发凌乱,身上似乎有血迹,被两名刑侦科的民警押送着上警车,电视把他的脸和沾了血的衣服都打了码,标题是《京城一男子当众餐厅持凶杀人未遂》。
但李霁一眼就认出这是叶清席,不光是那件他见他穿过的衣服,还因为那只残缺的、断了手指的手掌,此时正被闪着银光的手铐拷着,拍摄的记者还专门进行了一个特写拍摄。
那的确就是叶清席。
后来李霁才知道,叶清席不见,是因为去找霍声寻仇,但没有成功。
他想,如果他没有和叶清席说起这件事,是不是结果就不会如此?
满心的愧疚让李霁找到了沈清度,请他求霍声和叶清席调解,条件是即使考大学也要远离京城,远离任何周边繁荣的省份,到一个永远不会与他们碰面的地方好自为之。
李霁答应了。
他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叶清席,沈清度嘴上说已经尽力,但李霁并不相信他是真的会做到和叶清席调解,不再追究,也只能心里祈祷,叶清席会没事。
除了叶清席,还有之前一直想要帮助他的一些人,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可是,现在连霍昭也不见了,顿时让他联想到叶清席戴着手铐的手、被押送上警车的画面,他脑中混沌一片,背后全是凉飕飕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偏巧,这时电话响了。
李霁接通,那边传来很熟悉的声音,很悠闲彷佛是在和什么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李霁哥哥。”
他怔然了片刻,说:“沈清度。”
电话那头的沈清度周围还有什么人,伴随着男人的粗喘,沈清度似乎是抑制不住地啊了一声,隐隐约约的水声传入李霁的耳中,他皱了皱眉。
手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但想到霍昭,他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过了没几分钟,沈清度好像很不满地嗔怪了一句:“这么快……”
然后他又好像突然想起还在和他通着电话的李霁了,笑起来,说:“你和霍昭哥哥搭上了,对不对?李霁,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假如你还不死心,想找他,就来京城吧。”
说完这句,沈清度就挂了电话,短信发了个地址过来,是一所别墅的位置,应该是霍声家的,笃定了李霁会来。
李霁握着手机,呆坐在床上,什么都思考不了,也不愿去思考,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沈清度叫霍昭叫得那么亲密——李霁想了想,按照过往的许多经验,应该是为了叫他难受,虽然不理解沈清度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但李霁不认为霍昭是真的和他有什么。
又不是小孩儿了,这点信任,他还是应该给霍昭的。
但他和沈清度认识是事实,他猜到霍昭家里应该家境不会太差,应该不至于像他一样任人摆布。
他思忖了片刻,还是打开手机,咬咬牙,掠过铁路软件,买了最快的机票。
但李霁到了地方,也没见到霍昭,只有沈清度和他的一群男人们,毫不避讳地在别墅一楼客厅白日宣淫,旁边的管家、佣人都面色自若,视若无物,不觉尴尬,显然是已经习惯了。
但李霁心理承受能力显然还没有强大到这个地步。
他远离了一下他们,面无表情道:“对不起,但如果可以,你们能穿件衣服吗?”
沈清度觉得李霁嫉妒他,不屑。
霍声和一众男人觉得李霁暗恋他,不屑。
管家佣人觉得李霁太敢说,容易被报复,不屑。
李霁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公开play中的一环停顿一下,温吞劝解道:“我全你们穿件衣服,人类和野兽的一个重大区别就在于人类会穿衣服和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性行为——”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连人带行李被人推搡着,扔进了小黑屋里,本就堪比老年机的二手机还被收走了。
好吧,其实他之前就有预料了,他们会好好说话才怪。
他确认了霍昭人是不在这儿的,应该也没被沈清度他们迫害,心也短暂地放下来,慢慢地在这间像杂物间一样的小屋子坐下来,观察了一下周围,是很暗,但有个小灯,打开之后勉强视物。
这地方貌似是不止一次用来关人了,霍声这法外狂徒好像把这小房子当成他囚禁别人的专用地,还有一些衣物,很明显不是霍声的,甚至角落里还有成打的计生用品,恶俗得李霁赶紧移开目光。
他抱着膝盖沉思。
与其说他为了霍昭特意来这儿,不如说查找霍昭只是目的之一。
他想了很久,觉得人还是不能这么懦弱,再试最后一次,假如这一次还是和之前的反抗一样的结局,他会放弃。
叶清席和霍声之间也有恩怨,他虽然支支吾吾不说清楚,但李霁也能猜出个大概,叶清席有一段悲惨到即使他把未来搭进去,也要拉霍声陪葬的过去。
他说他也尝试过报警,但意外丢失了保存的证据,证据不足,所以只能结案。
李霁站起来,从那堆破烂杂物里面翻翻找找,除了一些积了灰的衣服之外,他从一个角落旮旯摸到了一个冰冷硬质物体。
他好不容易手指够到了,摸出来,是一个过时的智能机,暂时没电了,开机不了,李霁想着这个东西是霍声的可能性为零,说不定是和叶清席有关的,不动声色地收起来,打算到时再交给他。
中途几天,有人从门上的空洞给他送饭,李霁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吃得一干二净,盘算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听到门外有人走过,连忙出声:“姐,还有没有吃的。”
他赌对了,门虽然没打开,但听声音,给他送饭的的确是一名声音和善的中年妇女,听见他饿了,犹豫片刻,门开了一条小缝。
李霁抓住机会,从门里窜出去,顺着旋转楼梯,一路跑到楼下,客厅果不其然又是一片少儿不宜的景象,还是多人聚会。
这次李霁的举动是终于成功激怒了这些人。
霍声没穿衣服,冷笑:“清度一直那么善良,按我说,早就应该让你发挥仅剩的那一点价值了。”
“送到我家的私人医院去,把心肝儿都挖出来,看看还老实不老实。”
说着就又让人上来抓李霁,李霁估摸着和警察同志约定好的时间,大概还有几个小时,顺势被他们带走,这次是直接塞进了大货车里,发动机一开,向医院行驶去。
这家私人医院是为数不多不在霍家名下,独属于霍声的产业,收费高昂,按道理李霁应该永远不会去那儿看病,但他并不是第一次去,之前他被绑去囚禁抽血也是在这里。
一回生二回熟。
眼前再出现光明,李霁就躺在了医院小推车上,打了麻醉,被一群人推向手术室,一边的老护士还在安慰他,念叨着说他到下面做鬼了也千万别来找他们这些打工人,要怪就怪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李霁:0.0
封建迷信不可取。
他也不挣扎,按照约定的时间,现在警察估计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问题不大。
推车的一半已经进了手术室,被一只手硬生生地拦下来,李霁还以为是警察到了,艰难地偏过头想去看,但看到的不是警察,是那天不见了,现在又突然出现的霍昭。
霍昭面色苍白,神色悒郁,眼睛里暗沉沉的一片,嘴唇紧闭着,又不说话,李霁刚开始有点惊喜,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他向前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抚摸李霁的脸,但冰凉的触感刚刚挨上李霁,高大的男人就晃了晃,再也坚持不住地倒下去。
警察也随后赶来了。
李霁打了麻醉,意识越来越昏沉,还没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霍昭倒下去,他还看见,从后背处,有一点衬衣都遮不住的新鲜血迹,渗出来,慢慢地向外圈扩产,越流越多。
他再醒过来已经是在正规医院的病房里,第一反应就是霍昭怎么样了,流了那么多血,要下病床看。
小护士心想,这一个两个的,好像一对什么被棒打的苦命鸳鸯。
先是那位霍先生意外车祸以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病似的找自己的手机,说他手机因为车祸的原因损坏了,立马买了个新的,看完以后,手下人附耳低语了些什么,这人立刻拦也拦不住地冲出去,又满身是血的给抬回来。
还有这边这个小夥子,长得眉清目秀,明明一副乖乖仔的样子,结果竟然还敢一个人玩卧底游戏,和那个霍先生一起被抬回来的,身上摸出个破二手手机,充电以后一打开,全是一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录像音频,吓得她立马又把刚离开的警察找回来,交了这个证据。
然而颇有职业素养的她并未多言,只是微笑道:“那位霍先生晕倒是由于手术后活动激烈而产生的伤口二次撕裂,导致失血过多晕倒的,现在已经平安无事了。”
李霁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躺下去。
然后他又猛地仰卧起坐起来:“车祸?”
护士不赞同地看了看他的动作,委婉道:“现在年轻人精力就是好哈。”
“那位霍先生听助理说是在路上出了小型车祸,伤势不重,您不用太担心。”
李霁闷闷嗯了一声,小声说了谢谢,又慢慢地躺回枕头上,半个头陷进柔软的棉花里,心中记挂着霍昭出车祸的事,一心想着原因。
其实很好猜,不是什么随便的一天,碰巧就是他在和霍昭说完那件事以后,应该是因为他。
“李先生。”护士觉得李霁面善,又很有礼貌,于是还是善意提醒了一句,“虽然您是见义勇为,帮助朋友,但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安全。”
李霁懵了懵,寻思他什么时候见义勇为了。
他只不过是预料到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他关起来,甚至更严重,在去霍声的私人别墅之前,留了个心眼儿,让村里的学生帮忙,在几天后报警,给的是霍声私人医院和霍声别墅的地址。
不过说回到这里,也不知道那个手机还在不在,里面放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服就要翻身下床去找,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没有见义勇为呀,你们弄错了……”
护士连忙制止了他,说:“哎,你不是想找那个手机吗?那个已经作为证物交给警察了!”
李霁动作停下来,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护士补充道:“那部手机里面,来的警察同志说是罪犯犯罪的关键证据,对他们案件的侦查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你的朋友也应该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是那位姓叶的朋友吧?你醒之前他刚走,说家里有事,等一会儿再来看你。”
他还是呆呆的,被这个来得猝不及防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但还是先点了点头,不懂装懂。
就这么简单?霍声就被抓走了?叶清席也给放出来了?这份胜利的果实太轻易地飘过来了,让他伸出手触碰,像是在触摸一朵随时会消散的云。
这在之前从没发生过,以至于李霁感到难以置信。
他还在怔神,护士不知何时出去了,霍昭进来,两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一起,一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在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一切都过去了。”霍昭说。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了之前的证据,叶清席的行为被判定成正当防卫,案件进展得以推进,需要谅解的反而变成了霍声,但没人会原谅他,叶清席不会,其他被爆出来的受害者也不会。
他也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了——霍昭的车祸,追根溯源,是霍声的父母买通了一名货车司机人为造成的,他们想让霍昭死,所以故技重施,像很多年前他们对霍昭父母所做的那样。
但很可惜,这次失败了,他们和霍声要一起进监狱。
沈清度和那帮其他李霁名字都忘记的人,也再没有了消息踪迹。
霍昭说想和他回家,于是李霁带着霍昭一起又回到了日坝村,这个起初因为一些人显得不那么美好,后来又因为一些人而重新变得美好的地方。
除去一些贫穷、落后的刻板印象,这个被几座大山围住的小村子是美丽的、宁静的,村子那头传来各种腔调的犬吠声,矮矮的房屋下面坐着等待儿女、父母回家的老人和小孩儿。
而捣蛋鬼陈小山又有了新的发现。
李霁老师和那位新搬到他们村的、之前也在教室后边屡屡见到的青年走得格外近了,脸上也肉眼可见地多出许多笑容。
他不再总是愣着望着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不再长久地把书停留在同一页上,不再总是一遍遍地看那本薄薄的,被翻得页脚都卷起来的招生小册子。
他也不再总是在午饭时间就掏出一个干巴的馍馍,接一杯凉水吃,不再到处捧着他那个大茶缸转转悠悠,时不时砸吧一口,因为每天中午都会有人专门来给他送饭,好好放在盒子里的,非常丰盛的饭菜。
陈小山因为坐在讲台边上,离李霁最近,能分到的吃的也更多,陈小山喜欢所有李霁分给他的食物,其中最喜欢吃的是菠萝咕咾肉和鸡翅。
他想,李老师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对他很好的家人。
他也要好好学习。
陈小山自从接触了互连网,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总觉得自己是生活的炮灰,世界的NPC,就不想好好学习了,但他最近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迎来属于自己的happyending,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某一天的晚上。
半开的门缝里吹进来些夜间凉风,屋里若是一个人就显得冷清清、孤寂寂的,但两个人便刚好,霍昭把裹着被子的李霁搂着,感受到李霁温暖的重量,闻到了和他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
李霁刚被折腾过,作为一名中学教师,他明天还有一天的课要上,所以像一只蜷缩身体的小猫一样靠近了火炉似的热源,慢慢把眼睛眯起来,准备陷入梦乡。
这时,霍昭突然说:“李霁,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我一定比你认出我更先认出你。”
最近霍昭总会提出这样的假设,李霁迷迷糊糊地嗯了下,想告诉霍昭,现在也已经很好了,这就是最好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实在太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安,李霁。”
还有什么。
“你好,我是霍昭,我们通过电话的。”
【前世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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