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麦当劳,马牛用手机搜到了之前曹睿所说的那段视频,点开看了起来。这是一档有关演讲的节目,黄天作为参赛选手上台进行了时长三分钟的个人演讲。舞台上的他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亮,深灰色的西服套装笔挺,举手投足间展现出无比的自信。他演讲的主题叫《成功不重要》,以一个北漂(他自己)奋斗成功的故事来阐述一个别扭的观点:成功并不重要。是的,他自认为成功了,但成功的结果是什么?是亲人的疏离,是朋友的背叛,是夜深人静时的独自流泪,是理想世界的逐渐崩塌……后面马牛就听不下去了。总而言之,黄天的观点是,宁可少一点成功,也要找回一点初心,因为相比金钱和地位,爱才是最重要的。
这当然是一场狗屁不通的演讲。虽然不清楚黄天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样一档节目,但他这种试图以反常规的观点来搏出位的做法,并不怎么高明。结果,四个导师只有一个人给他亮了灯,随后他便在固定的煽情音乐下灰心(至少他的表现如此)离场。整个视频前后五分钟不到,但确实可以看出黄天这个人的一些个性。至少在马牛看来,他这副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的样子,正好契合了曹睿之前对他的评价: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在文凭上弄虚作假、即使被要挟敲诈也要试图掩盖的小人。马牛没想到,当年把他从天桥上抱下来,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知道这十年来,是北京把他塑造成了这副模样,还是他本来如此?
不过,马牛的职责并不是去评价一名死者。他是警察,即便对方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他也有义务不带任何个人看法地去追查真相。他关掉视频,找到王维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刚响一下就被摁掉了。他看了一下时间,两点四十五分,这才想起现在正是队里开会的时间,而他不仅没有请假,还在做徐一明队长禁止他做的事情。不过想到王维匆忙摁掉来电的画面,马牛就有点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王维的电话进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没来开会?”
“办事情。徐队有没有问起我?”
“问了。不过我帮你挡了。”
“不会吧?你会这么好心?”
“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行吧。你怎么说的?”
“就说你冰激凌吃多了,拉肚子,让我帮忙请假。”
“聪明。他说什么了?”
“倒没说什么,就是看起来不大高兴。”
“还好我当警察不是为了让他高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什么?”
“你不是在办事情吗?什么事情?不许撒谎,我可是帮你了。”
“还是黄天那案子。”
“你不是说自己不管了吗?”
“我是那种动不动就放弃的人吗?”
说完,马牛自己都笑了。
“查得怎么样?”
“我去见了常乐。”
“那个主持人?”
“嗯。”
“有收获吗?”
“还行,他说了一些之前没听到过的细节,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个忙。你身边没有其他人吧?”
“没有,我在卫生间。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重新去看一下之前那个交通监控。还记得森林人前面的那辆车吗?”
“我想想……好像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大众辉腾。当时我忘记记一下车牌号码了。”
“你的意思是,查一下那辆车的车主?”
“是的。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明白。还有什么吗?”
“暂时没了。查到后给我打个电话。”
“行,这就去办。”
“OK,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马牛发现刚才买的甜筒开始化了,冰激凌流到了手上,黏糊糊的。他迅速吃掉了它,然后去洗手。卫生间外的洗手池有高低两个。高的是给成人用的,矮的则是为小朋友准备的。马牛洗手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也在旁边洗手。他认真在手心手背上涂抹泡沫洗手液的样子很可爱。
“你几岁了?”
男孩看了马牛一眼,不说话。
“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是……警察。”
他的话引起了男孩的注意。
“有枪吗?”他一脸好奇地问道。
“什么?”
“枪,警察不是都有枪的吗?如果你有枪你就是警察,如果没有那你就是骗人的!”
“也不是每个警察都有枪。”
“那就是说你没有咯?”
“我有,但今天没带。不过,我可以给你看看这个。”马牛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把封面上的警徽朝他亮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向一个小孩子证实自己是警察?
“好吧!我相信你。”
“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马牛笑着说,“你一个人吗?”
“我和我妈妈一起来的。她去点东西了。”
“你妈妈让你一个人在这边洗手,不怕不安全吗?”
“安全啊!”他突然有点生气,“我都七岁了!”
“上小学了吗?”
“今年一年级……”
“你怎么还没洗完?”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冒了出来,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马牛,“快走,我不是跟你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吗?”
“他是警察……”
孩子妈妈根本不听他解释,就把他拉走了。马牛尴尬地笑了笑,把湿漉漉的手放在烘干器下烘了一小会儿,然后离开了麦当劳。
来到街上,他看了一下时间,不过三点出头,决定沿着三环走一会儿,理清一下头脑中杂乱的思绪。他想到一件事情,黄天和谢雨心的孩子应该和刚才那个小男孩一样,今年也是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这样的年纪已经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了。几天前,他失去了父亲,那种巨大的打击马牛已经在有着同样经历的王维身上见过了。可以预想的是,他将会有一个残酷而艰难的人生。他突然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无论黄天是怎么死的,对孩子而言,相比谋杀,目前这种为了家人劳累猝死无疑是一个更好的说法。真的有必要去寻找所谓的真相吗?
答案是肯定的。真相就是真相,他不能因为担心孩子承受不了打击,而让真实的死因沉入海底。所有人都需要知道真相,包括那个七岁的孩子。马牛坚信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而这一切的前提取决于是否能挖掘出真正的死因。他告诉自己,接下来必须更加谨慎地去寻找线索,不要轻易下结论。那个未曾谋面的七岁男孩给了他心理压力,接下去的每一步他都会更小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工体东路,先是在“雕刻时光”要了壶茶,坐了大概半小时,然后感觉有些饿了,便去周围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饸饹面。师傅把面煮得有点硬,牛肉也不够烂,嚼起来很费劲。辛辛苦苦吃完面,他重新来到街上,发现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北京的夜晚开始了。
现在是最舒服的季节,尤其是傍晚,在人群中走着,吹吹小风,真是一件愉悦的事情。不过,看路上行人匆忙的表情,他们似乎并不惬意,反而以苦闷居多。眉头紧锁构成了普通工作日的主打面孔。
走着走着,路上突然多出来很多年轻人。他们穿着绿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荧光棒,脸上涂着油彩,向前走着。马牛想起来今天晚上国安有比赛,这些自然都是足球球迷。走在这群球迷中间,他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新鲜的力量。马牛其实并不喜欢去体育场看球赛。有一次,他得到一张票,出于好奇就去了,结果中途就退场了。他实在忍受不了坐在体育场和全场球迷一起高喊这种事。他知道那是一种情绪宣泄,在生活和工作中,在这样的城市里,人们压抑了太久,大家来到球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大声宣泄又不被误解的场合,可以尽情释放一下压力。只是他喊不出口。
跟着球迷们沿工体东路往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右,就到了三里屯。直到看见优衣库的招牌,他才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又走到了这里。他在雅秀对面的路边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一群衣着鲜亮的姑娘过了天桥,一路走到酒吧一条街。他找到那天晚上谢雨心去过的那个酒吧,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的舞台上换成了一名中年男歌手。今天他唱的是一首听起来苦兮兮的民谣,歌词大意是自己坐在通州的地下室里,做着灿烂而美妙的音乐梦。
“请问喝点什么?”
等他落座之后,一名服务生走了过来。
“一瓶百威。”
啤酒很快就送来了。马牛坐在靠墙的角落,四处观察。这时酒吧里的人还不多,他看了下时间,不到晚上七点。
就在这名歌手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谢天谢地,他终于换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歌——上次和谢雨心见面的那个老外走了进来。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直接坐到了吧台边上,招呼了一下服务生。服务生给了他一扎冰啤酒。等了一会儿,马牛见他依然是独自一人,便拿起百威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吧凳坐下。
“你好!”
“你好!”他回了一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你中文说得不错。”
“谢谢!”他喝了一口啤酒,“我想你搞错了,我对男人没兴趣。”
马牛哈哈一笑。
“你误会了。”
“哦,我以为你在跟我搭讪。”
马牛掏出警察证,给他看了一眼,然后收了起来。老外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迈克尔。警官同志,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这样称呼的?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的普通话很不错,可见在北京待的时间不短。但马牛并不喜欢他说话时的那种腔调,于是开门见山。
“迈克尔,上个星期六晚上,就是在那个位置,”他指着角落里的座位,“你和一位女士聊天喝酒,我想知道你们的关系。”
迈克尔眯着眼睛看着我,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你说的是谢雨心吗?”
“对,就是她。”
“她是我的客户。”
“客户?”
“对,”老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牛,“我是干这个的。”
马牛看了一下名片,上面写着“移民顾问”。
“移民?”
“对。”
“她要移民吗?”
“应该是吧,她找我咨询这方面的事情。”
“仅仅是咨询?”
“当然,上次我和她是第一次见面。你知道,现在要办移民并不容易,尤其是去美国。”
“应该还是有门路的吧?”
“有钱能解决一切。我跟她说,需要非常多的钱。”
“她怎么说?”
“她说她正在卖房子。”
马牛脑海中闪过那天去过的常营黄天的家。根据门口中介给出的价格,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那套房子大概值四百万。
“她怎么了?犯法了吗?”迈尔克问道。
“很抱歉,我们不能透露。”
“同志,如果有情况,你一定要告诉我。一旦她有什么问题,尤其牵涉到违法行为,我得提前知道,这对能否成功移民非常有影响。”
“好的。再见。”
从酒吧出来,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得到这条信息的缘故,马牛感觉有点兴奋。一个女人,丈夫刚死,就急着卖房子移民,这多少有些反常。不过听迈克尔的意思,即使她卖了房子,移民的费用可能依然不够。
马牛在街上暴走了一圈后,情绪开始冷静下来。这些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事实上谢雨心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她既有权利处置丈夫的尸体和汽车,也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财产,以及决定自己留在北京还是移民海外。马牛感到有点累了,于是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大哥,大哥……”
马牛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他旁边。她明明比他岁数大却叫他大哥,一看就是有求于人。
“什么事?”
“大哥,请问你买保险了吗?”
马牛摇摇头。
“我有社保。”
“社保现在哪够用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新推出的商业保险?”
“不用了。”
“不买也没关系,我跟你介绍介绍。现在保险的种类很多,什么都可以保。”
马牛掏出警察证亮了一下。这是他穿便衣时对付街头骚扰常用的办法。一般人看到亮闪闪的警徽都会退却,没想到这位大姐更来劲了。
“警察啊,这职业好啊,更应该买保险了。你想啊,你每天在外执勤,经常会碰到危险,什么歹徒啊,罪犯啊,黑社会啊……”
“北京没有黑社会。”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想啊,要是出个什么事,能给家人留点保障,也是应该的。”
“我还没结婚。”
“老人家总有吧。说句不好听的,万一……”
马牛瞪了她一眼。她终于退缩了。
“好吧,算我什么也没说,再见!”
大姐说完准备溜走。
“等一下。”
“怎么了?”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都能保?”
“对。”
“猝死呢?像那种因为劳累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当然可以,这属于意外身故,只要医院确诊是猝死,有死亡鉴定书,基本上都能赔。”
“大概能赔多少?”
“别的公司我不清楚,我们公司,买一份意外身故险,最多能赔一百万。”
“那多买呢?”
“多买多赔。怎么,你要买吗?我给你介绍介绍?喂,警察大哥,怎么走了啊?”
马牛已经不管她了,站起身来,边走边给王维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还没开口,那边就说了起来。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车牌查到了,你猜是谁的?”
“常乐。”
“你怎么知道?”
“只是验证了我的猜测而已。先不管这事儿,还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查一下。”
“又来?这都几点了?我还没吃饭呢。”
“抱歉抱歉,就一个,非常重要。帮帮忙,搭档。”
“服了你了。说吧,查什么?”
“我想知道,黄天生前有没有买过意外身故之类的商业保险。查到后,立即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没多久,王维就回电了。
“我查过了,黄天生前果然买了意外身故险,而且保额巨大。”
“多少?”
“他买了那种一份就能赔付一百万的险。”
“不止一份吧?”
“聪明!说出来你可能要吓一跳。”
“快说。”
“二十份。”
“受益人呢?是谢雨心吗?”
“不是。”
“那是谁?”
“是他们的儿子,黄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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