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今年才二十八岁,但自觉心态比三十八岁的女人还要老。她不爱打扮,不爱逛街,对化妆品、名牌包、漂亮首饰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的衣柜里除了几身警服,只有一些从淘宝上随手购买的衣服。她爱好不多,除了偶尔看几集韩剧和综艺之外,就是读读书(仅限死去的作家),练练书法。她也觉得自己的个性和生活实在乏味,但又没兴趣做任何改变。她甚至对谈一场热烈的恋爱都毫无热情。她确信自己对爱情的所有热情在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已经被彻底消灭掉了。如今她的内心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蠢,对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表白。她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酒精。她事后分析,要不是喝多了,她肯定不会拉下脸去做这件丢人现眼的事情。但无论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而马牛看起来似乎对此很无辜,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她知道他前女友的事情,但那都过去多少年了,她不明白这个男人脑子里是进水了还是怎么回事。她气得不行,甚至在自己卧室房门上挂着的飞镖盘上贴了一匹马和一头牛的打印图片(这样即使妈妈看见也不明所以),每天睡觉前一顿乱扎,情绪发泄完才能入睡。
这种怨恨在马牛找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后达到了顶峰。之前,她还以为马牛是因为放不下前女友才拒绝她的,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嫌自己不好看。这让她对男人这种生物产生了绝望的看法。不过,她有时候也会反省,自己到底哪里不好,以至从小到大都没有男生主动追求自己。想来想去,她意识到是身高。她遗传了曾经是职业篮球运动员的父亲的基因,长成了一米七八的个子。她觉得有胆量和自己站在一起而不自卑的男人并不多。这个发现令她倍感沮丧。她开始走路驼背,而且越来越驼。她知道大家在背后都叫她“维秘姐”,并且明白其中的讥讽含义。她为这个外号伤心不已。
黄天案之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马牛了,但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内心那坚固的冰雪堡垒开始融化。她知道自己还是喜欢他的,但出于自尊,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克制住自己的情感,绝不主动展露,除非马牛主动。情感的回归让她开始发生改变,寸草不生的心灵荒漠逐渐露出新芽,消散多年的女人味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发现自己对买衣服重新产生了兴趣。她虽然不去商场,但花在淘宝上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她重新爱上了日剧,爱上了迪士尼的公主电影,并对即将上映的《冰雪奇缘2》充满期待。
几天前,她路过一家MINI车店,一激动竟然走了进去。买一辆MINI轿车是她的梦想,但一直没打算去实现,而那天,她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贷款订购了一辆粉红色的MINI。当她在购车合同上爽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满脑子都是马牛坐进副驾驶座时的惊讶表情。
所以,当马牛给她打电话,让她帮忙查一些信息时,她是非常开心的。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查明了那辆车的车主是谁,但故意不回电话,她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傻乎乎的。当第二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才慢条斯理地告知了结果,并接下了第二个任务。这一次,她飞快地回了电话,给出答案。
晚上上床睡觉前,她把飞镖盘上马和牛的图片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
城市的另一边,马牛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谢雨心不仅卖房,还是巨额意外身故险的间接受益人,并且有移民倾向,她的“杀人动机”(钱)已经浮出水面。目前看来,如果黄天真是被谋杀的,谢雨心的嫌疑毫无疑问最大的。凶杀案中,凶手是死者的妻子或者丈夫的比例相当高。
但谢雨心真的会为了骗保杀死黄天吗?
通常这种情况,要么她债台高筑,走投无路,要么她是那种职业杀夫骗保的“红蜘蛛”,能不带任何感情地杀死同床共枕的伴侣。可问题是,她和黄天的关系并不是这样。他们自由恋爱,一起在北京打拼了多年,结婚生子,还买了房,按道理这种相濡以沫的夫妻关系感情是很深的——至少从那天她对自己与黄天情感经历的叙述来看,他们之间是有真感情的——有多大的矛盾或是诱惑需要下毒手杀人?债台高筑也不太像,黄天工作一直顺风顺水,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貌似不缺钱,谢雨心也不像那种滥赌成性的女人,真有什么债务危机不能一起商量解决吗?何况他们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退一步,就算是她杀的,她是怎么下手的呢?
从表面上看,按照医生的说法,他死于心脏骤停,也就是所谓的心源性猝死,而他死前那两天的工作强度,也确实为这种猝死提供了依据。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他不是猝死,那又是什么样的杀人方式能让人看起来像是猝死呢?一个念头瞬间出现在马牛的脑海中:毒杀。只有毒杀才会让人不露痕迹(至少没有外伤)地死去,唯有进行解剖才能发现其中的原因,但谢雨心迅速处理了尸体让一切可能化为乌有。不过,马牛当时就在现场,他看过车内,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下毒的工具。
最后,也是本案最大的谜团:凶手杀完人之后到底是怎么逃走的?难道真的是从车底下逃走的吗?又或者,黄天服下的是一种慢性毒药,凶手用剂量控制时间,让他恰好在那个时间段死亡,这样就可以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但慢性毒药不太可能制造猝死的假象,也很难十分精确地控制死亡时间。
无论如何,现在最有嫌疑的人依然是谢雨心。与此同时,那个七岁男孩的脸又从马牛眼前飘过。父亲被杀,母亲是凶手,这种真相可能会摧毁这个孩子的一生。巨大的精神压力又一次罩在了马牛的身上。
此外,也存在其他的疑点。比如,为什么常乐要说谎?当时他明明就在案发现场,却说自己在大兴录节目,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了。
再比如,黄天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被谋杀的?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写下马牛的名字?如果知道,那他心里应该清楚谁是凶手,他为什么不直接写凶手的名字呢?
调查还得继续。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王维发来的短信,问他明天去哪儿查案,想和他一起去。马牛想了想,还是不回复她了。在这条路上他走得有点远,如果领导怪罪下来,那也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别给她添麻烦了。
当马牛到达黄天位于望京的公司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
望京位于北京东北四环的位置。十年前,马牛到这边的中央美院找一个朋友,当时这里看起来还非常荒芜,如今却是全北京最炙手可热的商务区。宽阔的马路,顶级的写字楼,满大街穿着西服的白领人士,房屋中介公司门口广告牌上令人咋舌的房价……
两位大妈与他擦肩而过,一阵韩语飘到耳中。据说望京的韩国人非常多。亚洲经济危机时,韩国人大量拥入,在这里创业生活,因为这里生活成本很低。没想到,现在这里快成了北京生活成本最高的区域。
电梯带马牛来到黄天公司所在的楼层。马牛走向前台,亮出身份,表明想见公司老板。前台立刻打电话通报了情况。从这点看,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并不大适合做前台这份工作,至少她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况下就暴露了老板的行踪。
很快,一个秘书模样的人从玻璃门后面走了出来。她冷冷地瞪了前台一眼,然后迅速换上职业化的微笑,将马牛领进了公司。
这家公司叫“普天大喜”,是一家大型的影视节目制作公司,在业内赫赫有名,黄天是这家公司的元老之一。当年,他正是在这里的某个会议上“背叛”了曹睿,从助理编导翻身成了节目编导,然后一待就是十多年,一直做到如今的制片人,不可谓不成功。谈到黄天,公司老板董家铭感慨万分。
“小天这个人啊,那叫一个拼命。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董家铭身材高大,长发,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化人而非企业老板。他的普通话带有南方口音,会在一些字的发音上F和H不分。马牛猜他是福建人。说起黄天,他滔滔不绝,完全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那是二〇〇五年的夏天。有一天常乐到办公室来找我,常乐你应该知道吧,对,就是那个主持人,他之前也在我们公司。他说有个小伙子感觉挺不错的,想把他转正成编导。那时候我们公司已经很大了,手下养着几百号人,通常助理编导都是他们各个小组编导自己招的,不必经过我,但一旦转正成正式编导,作为老板,我每个人都要见见。这是我管理公司的风格。”
“后来黄天就来了。他当时很羞涩,穿着T恤衫、牛仔裤,头发很乱。我当时还想,怎么这样就来见我了,也不收拾收拾?”
“当时,我看他的简历写的是来自湖南某大学的新闻系,毕业两年多,曾经在电视台实习过,想来应该不错。湖南人嘛,你也许不知道,但我们业内对湖南人是很欣赏的,也许是长期被当地娱乐环境熏陶的缘故,他们都很拼,也很有娱乐精神,被称为‘电视湘军’。于是,我就在转正协议上签了字。”
“但留下不到三个月,我就想开掉他了,因为他实在太内向了。怎么说,做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内向是不行的。开会的时候,他不说话。做节目,要与各个工种沟通,他也不说话。这怎么行!很多人反映这个人不好相处,不大愿意跟他干活,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他打发走。但因为是常乐推荐的人,怎么说,他是我们公司的王牌,总得给他点面子吧!”
“不过,后来有一件事情使我改观了。当时,我们正在策划一档脱口秀节目,那是中国第一档脱口秀节目。他交上来的稿子把我们都乐坏了,这家伙有前途啊,虽然闷声不响,但他是有幽默感的。这让我想起很多喜剧明星,都是非常内向的,甚至自闭,但从另一方面讲,这类人愿意挖掘内心,善于观察。于是,我就把他留下了,让他也别做什么编导了,他不是那种性格,可以写稿子,做节目策划。他一直做得很出色。”
“后来呢?”
“后来他逮着一个机会,打算跳槽。”
“啊,不是说他一直在这边工作吗?”
董家铭摇摇头。
“常乐离开公司之后,他就一直蠢蠢欲动。当时我们的节目火了,很多同行都在问文稿是谁写的,他就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辞职。”
“我能问一下常乐为什么离开公司吗?”
“我问过他,他没说,但我猜可能和当时的举报事件有关。”
“举报事件?”
“是这样的。有一次他在私人饭局上说了一些对某个历史人物不好的评价,结果被人用手机偷偷录了,发到网上,引起了一些争议。他可能怕给公司带来不好的影响,主动选择了离开。”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不过……”
“不过?”
“他离开之前,让我小心黄天。”
“说回黄天吧!你说他准备跳槽?”
“是的,常乐离开后不久,黄天来到我办公室,提交了辞职信。”
董家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
“他没走,对吗?”
“对。在他的要求下,我不仅给他涨了三倍工资,而且还答应提拔他当制片人。”
“原来他是这样当上制片人的。”
“后来我四处打听,想知道哪家公司这么缺德,要挖同行的墙角,你猜怎么着?根本就没人挖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倒是挺聪明的。”
“他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
“就算这样,你也一直把他留在公司?”
“当然,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这小子干活还行,我干吗不留着,不过我也不傻。”
“哦?”
“那次我跟他签了一份超大的合同,给了他眼前想要的利益和看上去充满梦幻的未来。他被诱惑了。”
“你开出来的条件是?”
“二十年。今后二十年,他都得替我工作,我把他彻底签死了。我通过不断地给他安排工作,层层加码,直到把他身上的价值吸干为止。我说到做到。”
“他要是违约呢?”
“绝对不敢,那是一个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马牛不说话了。董家铭的直白让他震惊。
“不过,现在他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看到网上说什么他这么拼命导致猝死,一定是公司压榨造成的。这种言论也真是好笑,怎么没人想想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在北京有房有车,活得有头有脸,他要是不拼,能行吗?”
马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难道对他的死没有一丝后悔和怜悯吗?”
董家铭冷冷一笑。
“我只是个商人,还是让上帝去怜悯他吧!”
马牛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黄天的办公室看看。”
事实上,黄天并没有办公室。公司像黄天这样的制片人不下十个,每个人管理着五六个人的团队,每个团队各自占据着偌大办公区域的一小块地方,有点军阀割据的意思。黄天的团队在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马牛看见那里只坐了两三个人,正埋头在电脑前忙着什么。马牛找到了最靠里侧的黄天的工位。
办公桌和他的车一样,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和整洁,桌上没有任何书籍和文件,只有一个笔筒里放了几支签字笔。没有电脑。旁边一名员工解释,公司是不提供电脑的,每个人都用自己的个人笔记本办公。
随后,马牛和在座的几个黄天曾经的手下聊了聊。大家的说法比较一致,都认为黄天是个能力很强的电视制作人,工作狂,拼命,也逼着手下跟着一起拼命。不过大家对他基本持正面的看法,认为干这行就得拼命,否则很难出成绩。但马牛怀疑他们内心是否真的这样认为。
随后,他还去参观了一下公司的机房。据说死亡当天下午,黄天曾在机房审过片子。后期技术员在肯定黄天的同时,也抱怨他太严苛了,每次跟他干活都“差点累死”。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收获。
从黄天的公司出来,马牛感到有点压抑。他想,黄天即使活着也要面对如此残酷的人生,指不定哪天还会因为太过劳累猝死。
他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便利店的盒饭永远是那几种,宫保鸡丁、豆角烧肉、番茄鸡蛋,但实在没吃的,来一份也还算不错。马牛坐在靠窗的吧台椅子上,望着落地窗外面的风景。
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人拎着一盒生日蛋糕从窗前经过,突然想到一件事:那盒被他拿回警局的蛋糕哪儿去了?他这几天把它给忘了。
他又进一步想到,如果当天黄天是从公司下班回家的话,他为什么要去国贸取蛋糕?这座写字楼对面就有一家蛋糕店,他完全可以在这里订蛋糕,然后下班去取,直接从京密路上五环,很快就能到达他在常营的家,而不用绕到最拥堵的国贸桥去。难道他去国贸有其他的目的?
手机的振动声把他唤回现实中,是王维。她没有发短信而是打电话,说明有紧急情况。
“哪儿呢?”
“望京。”
“怎么跑那儿去了?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
“我……”
“行了,别说了,赶紧去医院吧!”
“怎么了?”
“周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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