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牛的办法很简单,回家问他妈妈。牛夫人在电视台做了多年的主持人,不说德高望重吧,起码交友广泛,有一定的人脉,而且据他所知,这些电视台的老一辈人还建了一个微信群,一些重要的人物都在群里。这么说吧,只要她愿意帮忙,就一定能找到常乐。但是,当马牛推开房门的时候,就知道要说服她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家里除了牛夫人,还有燕子。
燕子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的,牛夫人坐在旁边试图安慰她。马牛走了进来,这幕悲情戏演得更夸张了。
“你回来得正好。说说看,你是怎么把人家燕子气成这个样子的?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哭,我怎么安慰都没用。”
原来牛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牛决定先不说话,见机行事。
“阿姨,其实也不能怪他,都是我的错。”
“怎么又是你的错了呢?”
“都是我,逼着他买房。”
“这怎么能叫逼呢?结婚买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么说,”燕子瞬间停止了哭泣,“阿姨您同意我和马牛结婚了?”
“我从来也没反对过啊!”
“那太好了……”
“我不同意!”马牛觉得再不开口,接下来说不定燕子就要从背后掏出一个新郎官的帽子扣他头上了。
“为什么?”牛夫人和燕子同时问。
“我……”马牛感觉自己又要软弱了,“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
“这种事情不用准备。我和你爸当年啊……”
“妈!”马牛急了,“能不能别掺和我的私事了?我都三十岁的人了,让我自己做决定好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明白了,”牛夫人缓缓说道,“燕子啊,那这样,你先回去,让双方都想清楚,再做决定。毕竟结婚是人生大事,还是不要太轻率了。”
“阿姨……”
“阿姨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听我一句,先回去,好好想想,面前的这个小子是不是值得你托付一生。”
燕子听完,猛地站了起来。她看看马牛,又看看牛夫人,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等一下。”
牛夫人喊住了她。
“你一会儿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马牛,我让他把上次的钱转给你。”
燕子咬着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了下来,丢下一句“再见”,就出了门。马牛有一种直觉,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等燕子走了之后,马牛慢腾腾地挪到牛夫人身边。刚坐下,她就起身要走。看来她还是有点生气,毕竟一个美貌懂事的儿媳妇就在几分钟前走掉了。这时,卫生间里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马庄主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都结束了吗?”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道。原来他一直在家,只是和马牛一样,不愿意应付这种场面。
说实话,马牛其实挺理解他们的。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中国父母,不指望自己的孩子取得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只是希望孩子健康开心,显然在他们看来,孩子一天没成家立业,他们就始终无法放手去享受自己的人生。他们对这个三十岁仍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儿子已经够宽容的了。
“其实我们也不是逼你,老实说,你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事情,”马庄主在儿子旁边坐下,这样他就变成了夹在三明治中间的火腿,“我下棋认识一老头,他儿子呢,婚是结了,但没多久就闹离婚了,理由你猜是什么,他媳妇有一次撞见丈夫跟另一个男人在床上。”
“爸,你这又是你从哪儿看来的段子?”
“真的。这种事情还少吗?”
“放心吧,你儿子性取向没问题。”
“嗨,有问题也没什么。我比你想象中要开放得多,我和你妈啊……”
“你就少说两句吧!”牛夫人一开口,马庄主立马就闭嘴了,“在你回来之前,燕子说你找了个新女朋友?”
“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她说个子高高的,是个警察。”
马牛知道她在说谁了。
“没有的事,她乱讲的。我们只是同事。”
“不管怎样,我就提醒你一点,千万不要脚踩两条船。有什么事情还是说清楚得好。”
“我是那种人吗?”
“我当然相信我儿子的品质,只不过你心里的东西,该放下还是要放下,”她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真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你难道……”
“咱们能不聊这些了吗?”
一家人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中。
“妈,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你的人生大事我可帮不了。”
“跟这无关,是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牛夫人不解地看着马牛,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工作上的事情,“说吧,什么事儿?”
“能不能帮我约一下常乐?”
一个小时后,马牛坐在苹果社区外的一家咖啡馆里,一边等着常乐,一边感慨牛夫人的神通广大。在答应帮忙之后,她在群里问了一句“谁有常乐的联系方式”,结果半分钟不到,就有人把常乐的微信推给了她。她加了常乐,备注了自己是谁,也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常乐就通过了验证。随后,常乐主动发来问候的话语,而牛夫人在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单刀直入地问他能不能抽空见一见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马牛,一名刑警。常乐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他此刻正好有空,下午三点之后,他就得去大兴的星光录影棚录节目了。因此马牛换上便服,立即出发,很快出现在了常乐家楼下的咖啡馆里。
这是一家动物园主题的咖啡馆,除了四处站立或者悬挂的各式各样的动物玩具,每张椅子上,均放着一个大小可供抱在怀里的毛绒玩具。马牛找了一张最靠里的桌子,那上面已经坐着一只“大猩猩”了。他把“大猩猩”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将里侧比较隐蔽的位置留给了常乐,毕竟他是名人。马牛希望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会有认出他的粉丝过来要签名。
就这样,马牛和他旁边的“大猩猩”尴尬地并排坐着,等着常乐出现。他看见斜对面有一个年轻女孩,对着电脑打字如飞,怀里是一只“大海龟”。马牛猜她可能是一名编剧。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马牛一抬头,看见常乐已经走到了桌边。他五十岁上下,体形修长,穿着一身看起来很有品位的复古休闲服,头上是一顶灰色的报童帽、戴着深色太阳眼镜,和电视上那个总是穿着正装的晚会主持人反差很大,但举手投足间依然透着一种“明星范儿”,走在街上百分之百会被认出来。
“你喝点什么?”
“我来吧!”马牛刚站起来,就被常乐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客气,这地儿我熟。美式?”
马牛只好点点头,看着常乐快步走到吧台,问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从服务员淡定的表情看,常乐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不一会儿,他端着两杯咖啡过来,并把其中一杯放在马牛的面前。
“尝尝看,这里的咖啡相当不错。”
马牛拿起咖啡,放在唇边吹了吹,从冒出来的热气感觉咖啡还很烫,于是又放下了。
“常乐老师观察力相当厉害。”
“怎么说?”
“一进屋子就知道我是谁。”
“这屋子里总共才几桌人啊,那边那两位像是谈生意的,角落里的那对是情侣,我后面这桌是个姑娘,只有你,才可能是牛老师的儿子。”
马牛笑着点点头,来之前牛夫人说这个常乐是个人精,脑子非常好用,比脑子更好用的是他的嘴皮子,这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牛老师了。她还在台里时,是我们这些后辈的榜样人物。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儿子都这么大了。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喝,还能跳。”
“哈,那就好。对了,你妈说你是警察?”
“嗯。”
“不得了,”他将咖啡凑近自己的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不动声色地说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黄天的情况。”
“我知道,黄天死了。”
“看来您的消息很灵通。”
“你忘了我是媒体行业的,也许在外界看来,国贸桥上死了个人不算什么大事,但我们媒体圈很快就知道死的人是黄天,毕竟黄天在行业内还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节目制片人,”他顿了一下,“我听说他是猝死的,怎么你们警察还管这事?”
“还有一些疑惑。例行公事,希望您理解。”
“当然。再怎么说我也得给牛老师这个面子。对了,忘记问你要不要加糖了?”
马牛摇摇头。其实他并不爱喝咖啡,相比之下,麦当劳的原味甜筒更能让他提神。常乐打开咖啡的盖子,从桌上拿起奶和砂糖,掺入咖啡里,再抽出一根木制的细棒开始搅拌,咖啡迅速变了颜色。马牛趁机开始提问。
“您跟他是怎么认识的?是《超级歌声》吗?”
“其实还要早。”
“哦?”这倒挺出乎马牛的意料,因为按照曹睿的话,黄天是从那次会议开始上位的。
“话说回来,他这个人还挺有心计的。那段时间,我在《超级歌声》做制片人兼主持人,他呢,是一个编导助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因为在同一家公司,我经常在走廊或者卫生间遇见他,每次他都会主动向我问好,所以我对他有印象。”
“那次会议我听曹睿说过了。他说黄天是叛徒。”
“你已经找过曹睿了?那我就不再重复说一遍了。其实那件事只能怪曹睿自己,没什么本事,还抄袭,我一向看不上这种人。恰好黄天又主动站了出来,我对他印象不错,就没阻止他,让他说下去。再说了,那份稿子非常不错,加上第二天就要录制了,为了节目效果,我没有任何理由不采纳,所以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后来,我是说很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们在一起聊天,他笑着告诉我,其实那个时候,他是有意在公司走廊或者厕所里等着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跟我套近乎。他很坦白,说自己那时候就是想成功。这小子……”
马牛看着常乐的眼睛,发现他竟有点动情。
“很多人不喜欢黄天这个人,觉得他为了成功,不择手段,可以背叛自己的师父,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其实真没什么。我挺喜欢他的。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孩子,想要出人头地,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他没有背景,没有高学历,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其实挺值得钦佩的。”
“所以您对他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当然。”
“后来呢?我是说那件事情之后。”
“后来我就给他转正了。我做了两档节目,他都是编导之一。没过多久,我因为个人发展离开了公司,基本上和他就没什么来往了。再往后,我听说他做了制片人。”
“我之前在黄天家里看见一张您和他的合影,看起来像是最近一两年拍的。”
“哦,那是有一次我在录节目,他呢,正好租了旁边的录影棚,我们在走廊上碰到了。他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那种感觉你猜像什么,就像是当年他在公司走廊里假装跟我偶遇时一样,哈,这小子。他提出跟我拍张照,我答应了,估计就是你说的那张。我没想到他还给印出来了。也就是那次,他跟我说起之前的偶遇都是刻意的。我感觉他变得自信了。”
“从那以后,你们还有过联系吗?”
“有过两次。一次是他给我打电话,说有档网络节目想找我做主持,但我实在是太忙了,抽不开身,就拒绝了。”
“还有一次呢?”
“还有一次他没打电话,而是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大概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半年前吧!”
“方便透露一下内容吗?”
“他说自己小孩要上小学了,但因为户口问题,划片的学校不愿意接收,想问问我有没有门路。”
“哦?”
“我告诉他,其他方面可能还行,唯独这方面我搞不定。”
“嗯。”马牛确实听说过很多这方面的新闻,但从之前谢雨心透露的信息来看,黄天最后应该是想出办法解决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没有了。唉,说实话,前几天听到他猝死的消息,我还难过了好一会儿。不仅仅是因为我认识他,知道他的不容易,也是因为做媒体这行实在是太苦了,很多时候拼的就是身体。别说他,就连我也是经常录制节目录到深夜,身体也经常出毛病。我反正是各种商业保险都买全了,生怕自己有个什么意外。去年有个新闻,说某个艺人半夜录节目,结果猝死了。很多人听了大惊小怪,但在我们看来,这都是迟早的事。唉,整个行业的风气就是这样,不玩命不行啊!”
马牛没说话,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黄天红着眼睛在录影棚里彻夜录制节目的画面。他开始有点动摇了。也许是自己想错了,黄天真的就是猝死的。
“还有问题吗?我待会儿还得去大兴录节目,现在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嗯,最后一个问题?”
马牛看了一下时间。
“请问上周五下午五点钟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还能在哪儿,当然是在大兴录节目了。这档节目要录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得去星光。”
“星光?”
“哦,星光是大兴的一个影视基地,很多棚内节目都是在那里录制的。”
“好了,没什么问题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替我向牛老师问个好。”
“谢谢。”
常乐走后,马牛又在咖啡馆里坐了一小会儿,直到那杯咖啡彻底凉透,他也没有喝一口。对面那个女孩依然在埋头苦写,她居然没有注意到常乐刚才就坐在她附近。也许她注意到了,但相比追星,面前的剧本更让她煎熬。
终于,马牛起身走出了咖啡馆,然后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找找看周围哪里有麦当劳。
这时,一辆干净得发亮的轿车从对面小区门口的车库里钻了出来,银灰色的大众辉腾。它从马牛眼前一闪而过,朝三环的方向开去。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马牛看清了开车的人是谁。
正是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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