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方向,觉得自己正往南跑。又跑了一阵,终于来到一摊水塘里,但水刚刚没过我的脚背。那时候,我估计猎狗离我的距离已经没有多远了,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穿过蒲葵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加上蒲葵叶子的沙沙声不断向我涌来。我踩到水塘的时候,心里又生出了一点希望。如果水能再深一点,猎狗就没办法再嗅清楚我的气味了,说不定我能摆脱它们。谢天谢地!我越往前跑,水果然越深!水渐渐没过我的脚踝,然后差不多到我的膝盖,接着没过我的腰,但接下来却逐渐变浅了。我跑进水塘之后,狗吠声就开始逐渐有点远了,它们应该是没能在水里辨清楚气味,我确信正在逐渐地摆脱它们。跑了好一阵,我停下来仔细听了一下,依然隐约有狗吠声传来。要想彻底摆脱它们可没这么容易!我跑过了一个又一个泥塘,狗在水里没那么容易追踪我的气味,但它们基本上还在往我的方向追着。让我欣喜万分的是,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条宽一点的河流,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我一头扎下去游到了对岸。这条河足以把我的气味向下游冲去,那些猎狗应该不能再继续嗅着气味追到我了。
河对岸的沼泽地里水更深一些,我没办法奔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后来我才知道,那片沼泽地叫“佩克德里大沼泽”,一直延伸到卡尔克苏河。地里到处都是巨大的树,有梧桐、橡胶树、白杨和柏树等等。那三四十英里的沼泽地里没有人烟,野兽和动物随处可见——比如熊、野猫、老虎和各类滑溜溜的爬行动物。实际上,早在我踩进泥塘开始,四周就都是爬行动物了。我在一路上看到了上百条噬鱼蛇,泥塘里、大树上、断枝上都有,我所踩过或爬过的几乎所有地方都栖着噬鱼蛇。它们会在我靠近的时候敏捷地游开,但我好几次都跑得太急了,差一点就一脚踩在了蛇上。这种蛇毒会致命,比响尾蛇毒还要厉害。更要命的是,我的一只鞋子完全破了,鞋底全掉了,只剩下鞋面挂在脚踝上。
我也看到了大大小小许多鳄鱼,它们或潜在水里,或栖在断木上。我奔跑时动静很大,所以大部分鳄鱼会在我靠近前就机警地游开或潜到更深的地方去。但也有好几次冷不防地碰个正着。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往回跑一小段弯路,鳄鱼能用极快的速度向前猛冲,但它们不会转弯,所以我这样就能避开它们的攻击了。
我最后听到隐约的狗吠声是在下午两点左右。我估计那些猎狗没有游过河。我全身都湿透了,而且精疲力竭,不过还是很庆幸暂时摆脱了危险。我继续往前走着,现在更让我害怕的是蛇和鳄鱼了。所以,我会在踏进泥塘之前,先用木棍试探一下:如果水里有动静,我就绕开走;如果没什么动静,我就穿过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黑夜笼罩着这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害怕一不留神就会被毒蛇咬上一口,或者被鳄鱼撕成碎片。现在我对它们的恐惧丝毫不亚于之前猎狗紧追时的恐惧。月亮慢慢升了起来,月光透过浓密的树枝洒下来,我能清楚地看到树枝上挂满苔藓。我在午夜之前不停地往前走着,急切地盼望着能尽快走出这片危险地带。但是,水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难走。我判断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而且,就算再走一阵真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也无法想象会落到什么样的人手里。我没有路条,任何自由的白人都有权抓捕我,然后把我投进大牢,直到我的主人前来“申领他的财产然后付钱带我走”。我跟走失的牲口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幸落入任何守法的路易斯安那州公民手里,他一定会立刻抓住我,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可怕的——猎狗、鳄鱼还是人类!
所以,午夜过后,我就暂时停下了脚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到底有多凄凉。沼泽地里回响着的,居然是无数只野鸭的叫声!我相信,自上帝创造万物之日起,我一定是第一个走进这片沼泽深处的人。白天的时候,这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到让人倍感压抑;但现在,安静已然被打破。我在大半夜侵扰了野鸭的栖息地,那里估计栖息着成千上万只野鸭,它们扯着嗓子不停地鸣叫着,其中夹杂着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突然跃进水里的闷响声。这铺天盖地的巨大声响让我感到深深恐惧。我觉得似乎周围的空气里和天上地下满是各种生物,它们充斥着整个空间,带来了无穷尽的混沌。并不是只有人类聚集的地方——也不是只有拥挤的城市里——才会充满生命的迹象。这个世界上最偏远的角落里,也满是鲜活的生命。上帝在每一处——包括这一片沼泽的腹地里——都为无数的生灵提供了庇护之所。
我思索了许久,直到月过树梢,才最终想到了个主意。我之前一直在往南面逃,现在我决定往西北面走,希望能走到福特老爷所在的大松林附近。我觉得,只有福特老爷才能护我周全。
我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和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大部分都是被断在泥地里的木头和小树林里的树枝划伤的,赤裸的双脚上扎满了刺。我浑身上下裹满了淤泥,还粘着不少滑腻的绿泥,都是在我经过死水时粘上的。那些水很深,有些一直没到我的脖子。时间一长,浑身上下越发地难受了,但我不能停下来,只能坚持着往西北方向走。水慢慢变浅了,脚下的泥也变得越来越硬。我最终又走到了佩克德里边上的那条河旁,就是我逃出来的时候游过的那条河。我游了过去,随后隐约听到了一声鸡叫,声音非常弱,我一度怀疑是不是幻听了。越往前走水越少了,我逐渐走出了泥地,走到了干的地上。又走了一阵,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平地,我知道已经到大松林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到一块空地上,看起来是一个种植园,不过我之前从没来过。我看到树林边上有两个人,一个奴隶和他年轻的主人,他们正在抓野猪。我知道那个白人会问我要路条,一旦看我拿不出来就会立刻抓住我。我当时已经累到极限了,完全跑不动了,但是我也不甘心就这样被抓住,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事实证明,这办法好极了。我装出一脸凶相,径直走到那个白人跟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看到我这副样子,显然被吓到了,很快地倒退了几步。估计他在心里想,这到底是不是沼泽地里冒出来的妖精啊!
“威廉·福特住在哪儿?”我凶巴巴地问他。
“离这儿有七英里呢!”他回答。
“怎么走?”我摆出更凶狠的表情接着问他。
他指着大概一英里外的两棵特别高大的松树问我:“你看到那边的松树了吗?”那两棵松树特别显眼,就像哨兵一样俯瞰着整片树林。
“看到了。”
“走到松树那里,就能看到得克萨斯公路了,然后左转直走就是他家。”
我没说一句废话,扭头就走。他看我走开了,显然松了口气。我顺利地走到了得克萨斯公路,然后按照他指的路往左转,很快就看到有人烧了一大堆木头,火特别旺。我想走过去把衣服烤干,但一想到天快大亮了,说不定会有白人路过,而且火堆边上太暖和了,也许我会昏睡过去。所以,我决定还是不要旁生枝节,尽快赶路为宜。大概八点左右,我终于走到了福特老爷的住处。
奴隶们都已经干活去了。我径直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福特太太很快就来开门了。我当时的模样肯定糟糕透了,她都没认出我来。我问她:“福特老爷在家吗?”她还没回答,福特老爷就出来了。我详细地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他非常认真地听着,听完后亲切地安慰了我一番。随后他带着我去了厨房,把约翰叫了过来,让他帮我弄点吃的。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吃过。
约翰给我端来了吃的,福特太太给我拿来了一碗牛奶和许多精致可口的点心,这些东西都是奴隶永远也享受不到的。我又饿又累,不过,相比食物和睡眠,更让我宽心的是亲切安慰的话语。大松林里“仁慈的撒玛利亚人”所给予的亲切安慰,就像油和酒一样安抚着一个奴隶九死一生后受伤的灵魂。
他们让我留在小屋里好好休息一下。上帝啊,我终于可以睡上一觉了!安稳的一觉就像是上帝降下的甘露一样,平等地赐予了自由的人和被奴役的人。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所有烦恼都暂时远离了我,我在梦里又一次看到了孩子们可爱的脸庞。他们应该在我深陷沼泽时就已经安稳地睡去,不受梦魇的侵扰。
[1]指乐善好施者,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10:30—37。——译者
第十一章
我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下午才醒。虽然浑身僵硬酸痛,但至少精神很好。约翰在帮我准备晚饭的时候,萨利走进来跟我说了会儿话。萨利近来也很烦恼,她有个孩子病了,情况不容乐观。吃过晚饭之后,我出去走动了一下,到萨利的小屋去看望了生病的孩子,然后溜达进了福特太太的小花园。如果是在北方,这个时节已经听不太到鸟儿的鸣叫声,树木也早已开始落叶了;不过,南方的花园里依然绽放着各色的玫瑰,长长的葡萄藤生机勃勃地爬满了支架。桃树、橘子树、李子树和石榴树上都还开着花,有些还是花骨朵儿,也有些已经凋谢了;枝叶间隐约可见暗红或是金色的果实。这个地方四季温暖如春,叶生叶落、花开花谢、终年轮回。
我心里对福特老爷和太太充满了感激之情,特别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于是,我开始修剪葡萄藤,然后锄掉了橘子树和石榴树下的杂草。石榴树大多有八到十英尺高,大大的果实看起来就像软糖一样可爱,闻起来有一股草莓般的清香。阿沃伊尔斯的沃土特别适合栽种橘子、桃子和李子等果树,但北方最为常见的苹果树很少能见到。
福特太太走了出来,她称赞我勤劳能干,但劝我休息一下,毕竟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让我在这里休养几天,等福特老爷去查宾那里的时候再带我过去,估计要过个一两天。我告诉她我确实不太舒服,感觉手脚都僵硬了,特别是脚上的划伤和扎进去的刺着实让人疼得够呛;不过,这些活都不重,不会有什么大碍,遇到这么好的主人还不辛勤干活,我自己都过意不去。福特太太听罢也就不再坚持了。后来的那三天,我都在花园里干些杂活儿,清理了小道,在花圃里撒了种子,拔掉了茉莉藤蔓下面的杂草——那些藤蔓长势特别好,都一个劲儿地往上攀爬着。
第四天的早上,我觉得身体已经好了大半,神清气爽的。福特老爷让我准备跟他一起回查宾那里去。我看到外面只备了一匹马,其他马和骡子都被带到地里干活去了。我说我跟在边上走就行了,然后跟萨利和约翰道了别,就小跑着跟在马边上出发了。
在我为奴十二年的痛苦岁月里,大松林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每次想起时心中都是满满的快乐。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心里止不住悲伤,就好像预感到再也回不去了一样。
半路上,福特老爷几次提出让我骑马,好歹休息一下。但我坚持说不需要,我并不累,而且我也不希望福特老爷累到。他一直温和地对我说着鼓励的话语,让马尽可能慢一点走,这样我才能跟得上。他觉得我能在大沼泽脱险就是上帝仁慈的明证。就好像但以理安然无恙地走出狮子坑、约拿在鲸鱼的肚子里还是能活命一样,我这次能化险为夷也要感恩上帝。他询问了我在逃亡时的心路历程,问我在那一天一夜里所感受到的恐惧和其他情绪,还问我是不是一直想着要向上帝祈祷。我告诉他,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遗弃了,我在逃亡的时候始终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福特老爷说,人会在危难中自然而然地心向上帝;处在安逸之中的人会觉得无所畏惧,往往会忘记甚至否认上帝的存在;然而,一旦身处困境、孤立无援、命悬一线,这些原本不信仰上帝甚至嘲笑上帝的人都会在悲恸中祈求上帝的仁慈,他们在那时才会知道,唯有上帝才能为他们带来希望和庇护。
福特老爷还亲切地跟我谈论了人生和来世,谈论了上帝的仁慈和伟大,谈论了人世间的浮华。路上行人稀少,我们边走边谈,一路向贝夫河湾走去。
在距离种植园大概还有五英里的地方,我们远远看到有个人骑着马朝着我们飞奔过来。等他靠近了我才发现,居然是提比兹!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有跟我说话,而是调转马头跟福特老爷并排向前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们的马后面,听他们谈话。福特老爷告诉提比兹我是三天前到大松林的,还讲述了我在沼泽逃亡的悲惨过程,特别强调了我所经历的痛苦和危险。
“好吧,”提比兹听完之后说,他在福特老爷面前规矩多了,不敢脏话连篇的,“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跑得这么快的奴隶。我敢赌一百美元,整个路易斯安那州肯定找不出一个比他跑得更快的黑鬼了。我花了二十五美元让约翰·大卫·切尼放他的狗出去追,不管死活都要给我拖回来。结果这黑鬼居然跑得比狗还快!不过切尼家的狗确实不咋样,如果是邓伍迪家的狗,估计还没跑到蒲葵那边就追到了。那些狗居然没能跟上这黑鬼,后来我们只能自己去搜了。我们骑马搜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那片地里的水起码有三英尺深,其他人说他肯定已经淹死了。我当时真想狠狠给他颗子弹尝尝!后来几天我沿着河岸来来回回搜了好久,不过我总以为他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哼,这黑鬼跑得可真是够快的!”
提比兹一边走一边讲述着他是如何在沼泽地里搜捕我的,时不时地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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