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的场面一定吃惊不小,他还以为这是心上人独享的闺房呢。
我严肃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了,我是来……”
“啊,是了,伯弟是来借本书,宝贝。不过呢——”她眼光望向我,冷冷地不怀好意,“我现在还不能给他。我自己还要用呢。对了,”她继续用那种摄人心魄的眼光盯着我不放,“伯弟说,他很乐意帮咱们实施奶牛盅计划。”
“你愿意,老伙计?”没品哥高兴地问。
“他当然愿意,”史呆抢着回答,“他刚才还说心甘情愿呢。”
“你也不介意我往你鼻子上揍一拳?”
“他当然不介意。”
“你瞧,咱们非得见点血不可。血是万万不能少。”
“当然当然当然,”史呆有点不耐烦,好像急着要给这一幕收场,“他全都理解。”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好,伯弟?”
“他想今天晚上就动手,”史呆说,“没必要拖来拖去。宝贝,你午夜时分在门外等着,那时候大家都睡下了。午夜你看合适吧,伯弟?嗯,伯弟说那时候正合适。那就这么定了。好了,你现在可真得走了,亲爱的,不然要是有人进来看到你,肯定觉得大有蹊跷。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等等!”我打断了这段叫人倒胃口的对白,想最后呼唤一次没品哥的美好情操。
“他不能等,他得走了。记得,安琪儿。指定地点,整装待发,十二点整,午夜。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晚安,宝贝。”
他们走到阳台上,这段叫人作呕的情话儿逐渐销声匿迹。我望着吉夫斯,一脸庄严肃穆。“嘁,吉夫斯!”
“少爷?”
“我说‘嘁’!我向来心胸开阔,但这次真是太震惊了,可以说胆战心惊啊。我反感的倒不是史呆的所作所为。她是女流之辈,她们向来不懂得分辨是非对错,这是举世皆知的。我只是没想到,哈罗德·品克,堂堂的神职人员,硬领扣在背后的家伙,居然也对此赞许有加,这才叫我胆寒啊。他明明知道史呆握着小本子,也明明知道我是被要挟的,但他叫史呆交还东西没有?才没有!他对这种卑鄙手段可起劲了。托特利高地的会众啊,前途还真是光明,有这么个牧羊人把他们引上正途!他还真给那什么‘幼儿圣经学习班’树了一个好榜样!在哈罗德·品克的脚下坐几年,耳濡目染他这种奇特的道德观价值观,所有的臭毛孩子都得犯个勒索罪,到沃姆伍德大牢蹲上个把年头!”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此外也因为有点气短。
“我想少爷误会品克先生了。”
“呃?”
“我可以肯定,品克先生以为少爷之所以点头应允,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希望为老朋友略尽绵薄之力。”
“你认为史呆没有把小本子的事告诉他?”
“我对此深信不疑,少爷。看宾小姐的态度就可以知道。”
“我没注意她什么态度。”
“少爷要提到小本子的时候,宾小姐表现得十分尴尬。她担心品克先生会追根究底,从而得知内情,使她不得不物归原主。”
“天啊,吉夫斯,我看你说得不错。”
我回顾了一下刚才的场面。对,他说得一点不错。史呆属于那种女性,她们既像陆军骡子一样坚忍不拔,又像冰块上的鱼儿般满不在乎,但是我刚要告诉没品哥自己为什么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她不可否认显得有点暴躁。我又想起她如何焦躁地打发没品哥走人,像酒吧的小个子保镖清走大块头的客人。
“哎呀,吉夫斯!”我佩服不已。
阳台那边远远传来“扑通”一声,片刻之后,史呆回来了。
“哈罗德从梯子上摔下去了,”她纵声大笑,“好了,伯弟,计划你都清楚了吧?就是今晚了!”
我点了一支烟。“慢着!”我说,“先别急。等一下,小史呆。”
我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充满威严,她好像吓了一跳。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疑惑地看着我,而我则吸了一大口烟,泰然自若地喷出鼻孔。
“等一下。”我又说了一遍。
在我记述从前本人和奥古斯都·粉克-诺透的布林克利庄园历险中——看官们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曾提到我读过一本历史小说,讲一个小英雄还是公子哥之类的汉子,他呢,每次要叫别人好看的时候,总是垂着眼睛露出一抹慵懒的笑意,挥指掸去华美的蕾丝袖口上的一粒灰尘。我记得当时曾写道,我以这位仁兄为榜样,取得了绝佳的效果。
我再次照做。“史呆,”我垂着眼睛露出一抹慵懒的笑意,挥指掸去华美的衬衫袖口上的一粒烟灰,“烦请你把小本子吐出来。”
她疑惑的表情更浓了。看得出,她大惑不解。她以为已经把伯特伦踩在铁蹄底下碾成粉末,岂料他又像两岁小娃似的冒了出来,而且斗志昂扬。
“什么意思?”
我露出好几抹慵懒的笑意。“我想,”我掸了又掸,“我的意思应该很清楚了。我要果丝的小本子,而且立刻就要,不许再回嘴。”
她绷紧嘴唇。“明天就给你,要是哈罗德能交上满意的答复。”
“我现在就要。”
“哈了个哈。”
“你才哈了个哈,小史呆,你个头,”我不失端庄地回敬,“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就要,要是你不给,我就去找老没品哥,对他和盘托出。”
“托出什么?”
“事无巨细地。现在他还以为我之所以点头应允,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希望为老朋友略尽绵薄之力。你没跟他说小本子的事我对此深信不疑。看你的态度就可以知道。我要提到小本子的时候你表现得十分尴尬。你担心没品哥会追根究底,从而得知内情,使你不得不物归原主。”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吉夫斯的判断果然不错。
“你纯粹是胡说。”她虽然这样说,但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那好。那回见啦。我这就去找没品哥。”
我脚跟一转。不出所料,她发出恳求的哀号,拦住了我。“别,伯弟,别去!你不能去!”
我又转回去。“喔?你承认了?没品哥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你耍这种……”我想起达丽姑妈说起沃特金·巴塞特爵士时那句气势磅礴的表达,“这种龌龊的下三烂伎俩。”
“你也没必要说这是龌龊的下三烂伎俩。”
“我偏要说这是龌龊的下三烂伎俩,因为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至于没品哥,他一身崇高的道德原则,知道真相以后也会这么想。”我脚跟又一转,“那再次回见啦。”
“伯弟,等等!”
“怎么?”
“伯弟,亲爱的——”
我冷冷地挥动香烟嘴,将她及时制止。“少跟我来‘伯弟亲爱的’。‘伯弟,亲爱的’,真是!这时候才来‘伯弟,亲爱的’这一套。”
“伯弟,亲爱的,听我解释。我怎么敢告诉哈罗德小本子的事,他会吓坏的。他准会说这手段要不得,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但是我想不出还能怎么办,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叫你帮我们。”
“是没有。”
“但你会帮我们的,是不是?”
“不帮。”
“哦,我相信你会的。”
“我猜你是这么想的,但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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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进行到第一、第二行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湿润了,嘴唇也开始颤抖,然后一滴晶莹的泪珠儿悄悄滑下了脸颊。这泪珠儿不过是先遣部队,现在大坝决了堤,来势汹汹。她简短地说,希望自己死了算了,到时候我低头望着她的棺木一定觉得傻眼,因为她都是被我的无情无义所害。说完她扑到床上,开始“呜啵”。
这和之前那阵不可抑制的啜泣如出一辙,我再次觉得有点底气不足。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紧张地摆弄领结。我之前提过女子的忧愁对我有什么影响。
“呜啵。”她不依不饶。
“呜啵……呜啵……”
“史呆,乖丫头,讲讲理嘛。动动脑子。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去偷奶牛盅吧?”
“我们呜啵就指望它了。”
“可能吧。但是听着。你没领会潜在的障碍。你那个可恶的舅舅正密切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我犯点什么事呢。就算没有他,光是想到我的合作伙伴是没品哥这一层,我也不可能同意。我之前已经跟你提过没品哥作为共犯的潜质。他总有办法把事情搞砸。不信你想想刚才。他就算爬个梯子也得摔下去不可。”
“呜啵。”
“还有你这个计划,咱们毫不留情地分析一下。你所谓的妙计是叫没品哥慢悠悠地进屋来,浑身是血,说他对着匪徒的鼻子揍了一拳。假设一切照计划行事。然后呢?嘿,你舅舅和大家一样看得出什么是线索。‘揍在鼻子上?大家都擦亮眼睛,留神谁的鼻子肿了。’他放眼一望,就知道我的鼻头比常人大了一倍。你可别说他心里没主意。”
我结案陈词完毕,自觉论证充分,只等着她一句无可奈何的“好啦,嗯,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说得对”。但她呜啵得更厉害了。我只好望着吉夫斯,但他一直缄口不语。
“我的论点你懂了吧,吉夫斯?”
“一清二楚,少爷。”
“你同不同意我的观点?拟定的这个计划最终会悲剧收场。”
“同意,少爷。其中的确存在某些严重的不足。恕我冒昧,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可供考虑。”
我愣住了。“你是说你有门路了?”
“我认为如此,少爷。”
此话一出,史呆的呜啵立即解除。我看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能收到这种效果。她坐起身,一脸狐疑。“吉夫斯!是真的吗?”
“是,小姐。”
“啊,你真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毛茸咩咩羊。”
“谢谢小姐。”
“好了,说来听听吧,吉夫斯,”我又点起一支烟,把身子窝进椅子里,“咱们当然希望能成,虽然我个人认为无路可走。”
“我想路是有一条,少爷,只要从心理学角度着手。”
“啊,心理学?”
“是,少爷。”
“个体心理学?”
“正是,少爷。”
“我懂了。吉夫斯呢,”我得对史呆解释一番,她对此人认识浅薄,唯一的印象仅限于上次在我公寓里用午饭时,那个熟练地分土豆的安静身影,“他对个体心理学研究很深,一向是拿来当饭吃的。吉夫斯,你指哪位个体?”
“沃特金·巴塞特爵士,少爷。”
我怀疑地皱起眉头。“你建议我们软化这个人民公敌?我看没门儿,除非用铁拳。”
“不,少爷。软化沃特金爵士并非易事,如少爷所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的打算是利用爵士对少爷的态度:他对少爷并无好感。”
“彼此彼此。”
“不错,少爷。关键在于,爵士对少爷抱有强烈的偏见,因此,若少爷告诉爵士说自己与宾小姐两心相悦,已订下婚约,并迫不及待步入婚姻的殿堂,如此一来,爵士必然大惊失色。”
“什么?你莫非是叫我去告诉他,我和史呆处到这份儿上了?”
“一点不错,少爷。”
我摇摇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益处,吉夫斯。当个笑话看还成,我是指看这老糊涂的反应,除此以外没什么实际价值啊。”
史呆好像也大失所望。她的期待值明显更高。“听着挺蠢的,”她说,“这有什么用,吉夫斯?”
“容我解释,小姐。沃特金爵士的反应,正如伍斯特少爷所说,会十分激烈。”
“他要气炸肺的。”
“正是,小姐的描述可谓栩栩如生。之后,再由小姐向爵士澄清伍斯特少爷所言不实,并坦白自己其实已经和品克先生订下婚约,我想如此一来,爵士大喜过望,会欣然嘉许小姐与品克先生的盟誓。”
个人来说,这辈子我还没听过这么愚不可及的计划,我用态度表达了内心想法。但史呆呢,可是全心拥护。她跳起了迎春舞的步子。
“哎呀,吉夫斯,太棒了!”
“我想此计应该会奏效,小姐。”
“当然会,一定的。想象一下,伯弟亲爱的,要是你跟沃特金舅舅说我想嫁给你,他得什么感受?但是,等他听我说‘啊,不是的,别担心,舅舅,我想嫁的人其实是那个擦鞋的小伙子’,他准会把我搂在怀里,答应来婚礼上跳舞。等他发现我的意中人其实是哈罗德这么优秀、这么了不起、这么不可思议的人物,那就轻松过关啦。吉夫斯,你可真是个独一无二的梦幻兔。”
“谢谢小姐,但求大家满意。”
我站起身,打算了结了这一切。我并不介意谁当着我的面胡说八道,但不能是疯言疯语。我转身望着史呆,她此刻迎春舞进行了大半。我简短而严肃地要求:“把小本子还我,史呆。”
她正在柜橱前边撒玫瑰花瓣。她停下了动作。“啊,小本子。你想要?”
“没错,马上要。”
“你见过沃特金舅舅我就还你。”
“哦?”
“对。不是我不信任你,伯弟亲爱的,不过我想着你知道东西在我手里,这样我才高兴些。你也希望我高兴吧。快走吧,去跟他叫板,然后咱们再商量。”
我皱起眉头。“我这就走,”我冷冷地说,“但找他叫板,不行。我看我不像是会找他叫板。”
她愣住了。“伯弟,你这是要撒手不干的意思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会辜负我的吧?”
“我会。我就是要狠狠地辜负你。”
“你不喜欢这个计策?”
“不喜欢。吉夫斯刚才说但求叫咱们满意。他可没叫我满意。我认为他提的这个主意标志了人类愚蠢史上的绝对零度。他居然有这种想法,真叫我吃惊。史呆,那小本子,麻溜的。”
她沉默了一阵子。“我刚才就在想,”她说,“你会不会是这个态度。”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我机敏地回答,“我表了态了。那小本子,麻烦啦。”
“我不会给你的。”
“那好。我去找没品哥说清楚。”
“好哇。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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