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地抽空吐了一下,然后就继续一声不出地盯着我。就在此时门突然开了,史呆走了进来,这比我预料的早了几个小时。
我一眼就看出,她平常那副兴高采烈的劲头没有了。一般情况下,史呆走到哪里都是神气活现的,大概就是所谓年轻人的跳脱吧,但她进门时步履却沉重缓慢,犹如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她没精打采地扫了我们一眼,简单地“嗨,伯弟,嗨,吉夫斯”招呼了一声,就把我们扔到了脑后。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摘下帽子,坐下来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忧郁。很明显,不知为什么,她的灵魂像瘪了气的轮胎。此时我意识到,要是我不采取主动,那种尴尬的静默势必在所难免,于是我率先开口。
“嘿,史呆。”
“嗨。”
“夜色不错嘛。你的狗刚才在地毯上吐了。”
当然,这些都是铺垫,意在引入主题。我开始奔向主题。“呃,史呆,你看到我们很惊讶吧?”
“没有啊。你们是不是到处找过那小本子?”
“啊,是,对。找了。其实呢,我们还没开始就被两声汪汪给打断了。”(注意没有,我这是轻描淡写,这种情况下的上上之策)“它误以为来者不善。”
“哦?”
“对。你介不介意找条结实的绳子系在它项圈上,从而保全世界的民主?”
“介意。”
“你肯定希望拯救同类的两条性命吧?”
“我才不。如果是两个男的。我讨厌全世界的男人。但愿巴塞洛缪咬断你们的骨头。”
我意识到,从这个角度出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换了一个“不完达普义”[2]。“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回来,”我说,“还以为你去了工人会馆胳肢琴键子,给没品哥带彩片的圣地讲座伴奏呢。”
“我去了。”
“提早回来了?”
“是。讲座取消了。哈罗德把幻灯片摔碎了。”
“啊?”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觉着他摔碎幻灯片是注定的,“怎么回事?”
她心不在焉地抚摸巴塞洛缪的额头。这狗刚跑过去套近乎。
“他失手掉在地上了。”
“他此举为何?”
“他被吓到了,因为我取消了婚约。”
“什么?”
“没错。”她眼中射出精光,好像在温习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同时嗓音透出金属般的锐利,我以前就发现阿加莎姑妈对我常常是这样。她的心不在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小姐的意气。“我到了哈罗德的小屋,进门之后跟他东聊西聊了一阵,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偷尤斯塔斯·奥茨的警盔,宝贝?’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他一副尴尬的丧家犬样子,说自己一直在和良知作斗争,希望能得到许可,但是对方怎么也不肯放他去偷尤斯塔斯·奥茨的警盔,所以就算吹了吧。‘哦?’我站起身说,‘吹了是吧?哼,咱们的订婚也是。’他把一捧圣地的幻灯片掉在了地上,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我这是逃过一劫。要是他连我一个小小的请求都要拒绝,那我还真庆幸能及时发现。我现在心里很畅快。”
说完,她发出一声平纹布撕裂般的抽噎,然后脸埋在双手里,像传说中那样,不可抑制地啜泣起来。
哎,这真叫人不好受,说我惺惺相惜、感同身受也不为过。我觉着放眼伦敦西一邮政区,没有谁比我更容易为女子的忧愁而动容。要是我离得近一点,真巴不得拍拍她的头。但是,虽然咱们伍斯特心肠软,但也有实际的一面,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其中的积极因素。
“嗯,真可惜,”我说,“心都在流血,啊,吉夫斯?”
“确然无疑,少爷。”
“可不,老天,瞧这血流的,咱们也只能说,希望时间神医能够叫伤口渐渐愈合。话说回来,既然如此,你当然就不需要果丝的小本子啦,不如给我吧?”
“什么?”
“我说既然你和没品哥计划的好事告吹了,你也不希望继续留着果丝的小本子——”
“哼,这会儿别拿什么小本子来烦我。”
“不烦,不烦,无论如何也不烦。我只是想说,你有空的时候,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啦,你不妨顺手……”
“哎,行吧。但是现在不行,本子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不在,我放在……咦,什么动静?”
她刚要说到关键处,叫人心痒难搔,可惜话说了半截就被打断了。只听耳边传来一阵敲东西的声音,类似咚咚咚,是从窗户那里传来的。
我应该介绍一下,史呆这间屋子里除了四帷柱大床、几件名画、数把华丽的软垫座椅,其余各种好玩意儿——完全不配给这么个小不正经:人家请她到公寓里吃午饭,她却反咬一口,叫人好生失望惶恐——此外窗外还连着一个阳台。“咚咚”的敲击声就来自阳台,叫人不由推测,是有人站在外面。
巴塞洛缪显然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只见它敏捷潇洒地一跳扑到窗边,想咬穿玻璃出去。在此之前,它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满足于蹲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它念起了许多奇怪的咒语。必须坦白,我眼中看着它埋头大嚼,耳中听着它念念有词,不由得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刚才敏捷,一阵风似的冲上了五斗橱。这个巴塞洛缪·宾,落在它口里必定粉身碎骨。我向来对神意的种种安排尽量不予置评,但我真心看不出,它这种身段的狗干吗要生得一副鳄鱼的下颚和利齿。不过呢,现在做什么也来不及啦。
史呆最初在惊讶之下无所作为,姑娘家听到“咚咚”的敲窗声有这个反应也是预料中的事,不过她此刻已经起身前去查探。坐在我这个位置是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的位置明显更有优势。她拉开窗帘,只见她一只手搭在喉咙上,像演戏那样,然后一声尖叫冲口而出,就连那满嘴白沫的梗犬叫得正欢也掩盖不住。
“哈罗德!”她嗷的一声。我根据所见所闻推断,阳台上的来客必然是没品哥·品克,我最喜爱的助理牧师。
这小巫婆叫出对方名字的时候欢心雀跃,像跟她的恶魔恋人重逢。但很明显,她经过思考发现,鉴于这位上帝使徒和她本人之前的种种,这种语气很不恰当。她接下来的话锋里就带着冷冷的敌意。我之所以能听到,是因为她刚刚俯身抱起了没礼数的巴塞洛缪,一只手捂着狗嘴叫它别嚷——这事就算给一大笔钱我也断然不干。
“你来干什么?”
由于巴塞洛缪终于消停下来,现在的收音效果很好。没品哥的声音隔着玻璃窗有点闷闷的,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史呆?”
“什么事?”
“我能进屋吗?”
“不能。”
“我有东西给你。”
这小脓包突然兴奋地号了一嗓子。“哈罗德!可爱的小羊羔!你最终还是去了?”
“是啊。”
“噢,哈罗德,我梦里的好人儿!”
她手忙脚乱地拉开窗户,一阵冷风刮进来,吹着我的脚腕。但出乎我的意料,冷风过后却不见老没品哥。他还滞留在外场,不一会儿我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我说史呆,好妹妹,你那只大狗拴好没有?”
“拴好了,等一下。”
她把那畜生抱到柜橱前往里面一放,关上了门。以后再没收到它什么信儿,因此我推断它蜷起身子睡了。苏梗都是天生的哲学家,在各种环境中变通自如。它们可谓能屈能伸。
“安全啦,安琪儿。”她走回窗前,刚巧没品哥停船靠岸,把她拥到怀中。
这下两个人抱得不分彼此,叫人难以分辨性别组成。等他最终脱了身,我才得以把他完整地收入眼底。我发现,他和上次见面时相比,添了不少表面积。乡下的黄油,还有助理牧师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使他原本就令人瞩目的体型又多了一两磅。我想,要找回青葱岁月里那个精瘦结实的没品哥,只怕要等到大斋节[3]了。
但我很快发觉,他的变化纯粹是表面上的。他马上被地毯绊了一下,撞倒了临时摆放的桌子,一如从前般彻底。我知道,他内心深处依旧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傻大个儿,他有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就算徒步穿越戈壁沙漠,也没法不碰倒点东西。
求学岁月中,没品哥脸上总是因为健康快乐而泛着红光。现在健康还是在的——他像棵牧师界的甜菜根,但此刻那招牌式的快乐却明显不足。只见他愁眉苦脸,好像良知在啮咬其五脏六腑。事实无疑如此,因为他手里正拿着一只警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此物还稳稳地立在尤斯塔斯·奥茨警官的天庭之上。没品哥抽搐般地一抖手腕,像要甩开一条死鱼似的,把警盔推给了史呆,对方兴奋不已,温柔和气地尖叫了一声。
“给你拿来了。”哈罗德有气无力地说。
“噢,哈罗德!”
“还有你那双手套,你忘拿了。其实只有一只,另一只我没找到。”
“谢谢你,宝贝。先别管手套了,我的神奇小子,快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他刚要开口却没出声。我发现他正盯着我,神情焦灼。然后他又转头盯着吉夫斯。他此刻的想法很好揣摩。他正在跟自己辩论,分不清我们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史呆,”他压低了嗓子,“你先别看。五斗橱上边是不是有什么?”
“嗯?啊,对,是伯弟·伍斯特呀。”
“哟,真的?”没品哥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不敢认呢。那柜橱上是不是也有人?”
“那是伯弟家的吉夫斯。”
“幸会。”没品哥说。
“幸会,先生。”吉夫斯说。
我们爬下地,我张开双臂走上前,迫不及待地开启这场重逢。
“好啊,没品哥。”
“嗨,伯弟。”
“好久不见啦。”
“是有一阵子了,嗯?”
“听说你做了助理牧师。”
“对,没错。”
“你那些灵魂还好吧?”
“哦,还好,多谢。”
接着就没了话说。我琢磨着应该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某某,或者知不知道那谁谁后来怎么了,老校友久别重逢,聊到无话可说,最后不外要唠叨这些。但我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乱了计划。这期间史呆一直对着警盔低吟浅唱,像母亲对着摇篮里熟睡的宝宝,这会儿她把警盔往头上一扣,“咯咯”笑了。没品哥见状好像腰间挨了一下,又回想起之前的所作所为。各位想必听过这么一句话“这倒霉鬼好像深知自己的处境”,用来形容此刻的哈罗德·品克再恰当不过。他像匹受惊的野马,不住向后退去,又撞翻了一张桌子,踉跄地倒向椅子,又把椅子撞倒在地。他扶起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捂着脸。
“要是叫幼儿圣经学习班知道可怎么好!”他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我明白他的意思。以他这种身份,应该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民众一致认为,助理牧师要恪尽职守,履行教区职责,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应该是向希未人耶布斯人什么的布道,恰到好处地劝诫堕落者,给卧病的善心人送汤送毯子,诸如此类的。要是叫人发现他到处搜集警盔,那大家准要面面相觑,苛责地扬起眉毛,反思此人是不是合适的助理牧师人选。没品哥正是为此饱受困扰,不复从前那个热情洋溢的助理牧师模样:他曾经爽朗的笑声给上次的学校活动平添了多少色彩啊。
史呆努力安慰他:“对不起,宝贝。要是你看着不高兴,那我就收起来。”她走到五斗橱前,把警盔收了起来。“不过你这样,”她又走回来,“我倒不明白了。我还想你会骄傲自豪呢。好了,给我讲讲经过吧。”
“对,”我说,“我最喜欢听第一手资料了。”
“你是不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像猎豹那样?”史呆问。
“那还用问,”我温和地提醒这个小呆瓜,“难不成你以为他大摇大摆走到人家面前?你肯定是不依不饶、狡猾地潜伏在他身后,呃,没品哥,等他坐在篱笆上还是什么上边点上烟斗休息的时候,这才下的手,是吧?”
没品哥直直盯着前方,还是愁眉苦脸的。“他不是坐在篱笆上,只是倚着。史呆,你走了以后,我出门边散步边考虑这事,刚穿过普伦基特家的草坪,正想翻过篱笆到下一家草坪上继续散步,就看到前面有一个黑影,原来就是他。”
我点点头,如临其境。“我希望你没忘了先向前推一下,然后再往上提?”
“无所谓,反正他没戴在头上,他摘下了警盔放在地上。于是我就蹑手蹑脚地过去拿走了。”
我心下大惊,稍稍噘起了嘴。“这不合规矩嘛,没品哥。”
“才不是呢,”史呆热切地反驳,“我说这就叫聪明。”
我的立场不能变更。咱们螽斯俱乐部对这些问题非常严肃。“偷警盔的手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坚定地说。
“你纯粹是胡说八道。”史呆说,“我觉得你好伟大,宝贝。”
我耸耸肩。“你怎么看,吉夫斯?”
“我想我实在无权置评,少爷。”
“不错,”史呆说,“你也是,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伯弟·伍斯特脸大不知耻。你以为自己是谁,”她那股热切劲儿又来了,“巴巴跑到人家卧室里,说什么偷警盔的手法还分对错?好像你自己很了不起似的,你还不是被揪住了脖领子,第二天给带到勃舍街,对着沃特金舅舅摇尾乞怜,盼他罚了银子就放人?”
我立刻加以纠正。“我才没有对那个老祸害摇尾乞怜呢。我从头到尾保持了冷静和尊严,像火刑柱上的印第安人。至于你说我希望他罚了银子就放人……”
史呆在此打断我的话,恳请我闭上臭嘴。
“好吧,我只是想说,他那么个判法真叫我目瞪口呆。我强烈认为,依据情节只要口头训诫就行了。算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没品哥在上述情形中没有按规矩办事。我认为,他的举止从道义上看等于专打不会飞的鸟儿。我的意见不能改变。”
“我的意见也不能改变,你没权利待在我的卧室里。你究竟有什么事?”
“是,我也正想问呢。”没品哥第一次提起这个话头。我当然明白,他看到这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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