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没能起作用。他已经思考过了,但是没有对策。”
达丽姑妈感激地鲸吞白兰地,这会儿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猜我刚刚想到了什么?”她问。
“说吧,我的浓于水,”我仍旧郁郁不乐,“我看是烂点子。”
“才不是烂点子,说不定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刚才在想,这个斯波德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你有他什么把柄吗,吉夫斯?”
“没有,夫人。”
“你说秘密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反复琢磨,要是他有什么小辫子给咱们抓住,那就能一举制服他,拔掉他的毒牙。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瞧见你乔治叔叔吻我的女教师,后来呢,每次她要我下课以后默写什么大不列颠之主要进出口物,我就拿这事儿来缓解情势,百试不爽。我的意思你懂了吧?假设咱们知道斯波德打死过狐狸什么的……你不大看好?”她看到我怀疑地骨朵起嘴。
“我看得出这的确是个主意。但依我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咱们对他一无所知啊。”
“嗯,那倒是。”她站起身,“哎,好了,反正是想起来随便说说。我现在得回房去往太阳穴上喷点古龙水。我感觉脑袋要炸开花了。”
门合上了。我瘫倒在她刚刚腾出的椅子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儿。“啊,总算结束了,”谢天谢地,“她比我预期的冷静,吉夫斯,不愧是阔恩调教出来的女儿。不过,虽然她强自镇定,但可以看出她深受触动,这杯白兰地来得也算及时。对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换成圣伯纳犬,肯定花不上一半时间。”
“是,少爷,十分抱歉。粉克-诺透先生跟我聊天,因此耽搁了。”
我一阵沉思。“吉夫斯,我看呢,达丽姑妈说抓住斯波德什么罪证,还真是不错的主意。从根本上来说很有道理。要是咱们知道斯波德的藏尸地点,毫无疑问,他以后的影响力就不足挂齿了。不过你说你也没他的把柄。”
“没有,少爷。”
“而且我怀疑也根本没什么好查的。有些人呢,一眼望去就是正人君子,做事规规矩矩,什么有所不为的,我只怕罗德里克·斯波德就是杰出代表。我看呀,就算把他查个遍,最后发现他最恶劣的不过就是那撇八字胡,而且他明显不惧怕全世界的眼光打量他,否则也不会打扮成那副鬼样子。”
“所言极是,少爷。不过也许值得打探一番。”
“是,可从哪儿下手?”
“我在想少年伽倪墨得斯,少爷。这是家贴身男仆俱乐部,位于柯曾街,我做成员已经有些年头了。以斯波德先生的显赫身份来看,他的私人男仆定然也是成员,因此也一定向书记透露过许多其人其事,以写入会员记事簿。”
“啊?”
“根据俱乐部守则第十一条,凡成员必须向俱乐部提供雇主的全部信息。这不仅是为各位会员提供休闲读物,而且是作为警告,提醒成员若选择的雇主不甚理想将要面对的后果。”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叫我吃了一惊。没错,我是大惊失色。“你加入的时候呢?”
“少爷?”
“你也讲了我的事?”
“啊,是,少爷。”
“什么,所有的事迹?包括那次我被老斯托克追,不得不满脸涂满黑鞋油好掩人耳目?”
“是,少爷。”
“还有那次参加完胖哥·托森顿生日宴,回家路上我把路灯当成小偷?”
“是,少爷。会员们喜欢在雨天午后读来解闷。”
“哦,是吗?要是某个雨天午后给阿加莎姑妈读到呢?你想过没有?”
“斯潘塞·葛莱森夫人接触到会员记事簿的概率十分渺茫。”
“我敢打赌。不过鉴于最近这屋檐下的各种变故,你应该知道女性的确会接触到什么本子。”
我陷入沉思,想着他揭开了这惊人的冰山一角,叫我知道少年伽倪墨得斯这种组织里的勾当。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其存在。当然,我知道晚上给我备好清茶淡饭之后,吉夫斯有时会戴上圆顶礼帽消失在街角,可我一直以为他的目的地是附近某间酒吧的雅座间。对于柯曾街上的俱乐部我却是一直蒙在鼓里。
叫我更加蒙在鼓里的是,伯特伦·伍斯特所有可能不算明智的行为中,那些最不登大雅之堂的竟然会写进记事簿。在我看来,这实在很有阿布·本·阿德罕姆和记录天使的味道,叫人浑身不自在。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办法,于是我就回到奥茨警官口中所谓的“问题纵点”。
“那你的意思是?去请书记抖露斯波德的底细?”
“是,少爷。”
“你觉得他会告诉你?”
“啊,会的,少爷。”
“你是说,这些信息,这些极其危险的信息,这些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会带来灾难的信息,只要有人问起,他就随随便便地广而告之?”
“只限于会员,少爷。”
“你要多久才能联系上他?”
“我可以即刻打电话,少爷。”
“那就去吧,吉夫斯,可能的话,把费用记在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账上。要是接线员说‘三分钟’,你也不用紧张,你就等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务必叫那书记明白,而且是彻底明白,现在凡是壮士都要向我方伸出援手。”
“我应该能够劝他相信情况紧急,少爷。”
“你要是不行,就叫他来找我。”
“遵命,少爷。”
他拔腿去执行善举了。“啊,等一下,吉夫斯,”他出门的时候我问道,“你刚才说在和果丝聊天?”
“是,少爷。”
“他有新消息汇报?”
“是,少爷。他和巴塞特小姐似乎一拍两散,订婚取消了。”
他飘走了。我一蹦三尺高。这很有难度,尤其考虑到我还坐在扶手椅上。但我做到了。“吉夫斯!”我直着嗓子喊。
可他已经不见了,一点影子都不曾留下。
楼下突然轰隆一声,是开饭的锣声敲响了。
[1] 阿尔伯特亲王(1819—1861),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的伴君。
[2] 法语:séance,意为集会。
[3] 法语:mot juste,意为贴切的词。
第六章
后来,我总是怀着有些沉痛的心情回想起这顿晚餐,回想起我如何由于精神备受煎熬,提不起应有的兴致享受美味。要知道,如果情况不是这样不容乐观,我断然会埋头苦吃。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纵然道德沦丧,但在筵席上却决不亏待客人。我虽然心事重重,却也在开席五分钟内就注意到,他家的女厨子如有食神指点。先是一道优等的汤羹,接着是一道可口的鱼,可口的鱼过后是一道浓汁炖野味,这道菜就算是安到阿纳托名下,他也不会羞于承认的。再加上芦笋、果酱煎蛋、酒香沙丁鱼烤面包片,这下各位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当然,到我这里是浪费了。常言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不如吃草[1]。看到桌子一头的果丝和玛德琳,我就味同嚼那什么。他们叫我十分担忧。
各位都知道未婚夫妇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一般表现。他们交头接耳,喁喁细语,打情骂俏,嘻嘻哈哈,你拍我一下,我掐你一把。我甚至还见过这双簧戏中的某位女主角用叉子给同伴喂食。但玛德琳·巴塞特和果丝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男方苍白如行尸,女方冷傲不理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捏面包球儿,据我观察,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交流。啊,对了,是有一次:男方请女方递一下盐,女方递过胡椒;男方说我想要盐,女方说哦,是吗,然后递过芥末。
毫无疑问,吉夫斯说得一点不错,这对年轻的恋人一刀两断了。叫我心下不安的,除了眼前这场苦情戏,就是这事出得蹊跷。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就巴望着吃过饭,等女士们先行离场,我就能端着波尔图酒凑到果丝身边,打探一下内部情报。
但我没有想到,等最后一位女士走出房间后,一直为她们把门的果丝就跟着冲了出去,有如鸭子扎猛儿,再也没回来,结果就是房间里只剩下我、主人和罗德里克·斯波德。这两位跑到屋子一角紧挨着坐下开始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瞪我一眼,好像我是假释出狱的犯人不请自来,要是不小心防着,就要顺走一两只勺子。因此没过多久我也就撤了。我念叨着要去拿香烟匣子,搭讪着出门回房了。我心想,果丝或者吉夫斯迟早会去瞧一眼的。
壁炉里火苗欢快地跳跃着。为了打发时间,我挪过扶手椅,拿出从伦敦带来的侦探小说读起来。经过之前的研究,我发现这本尤其精彩,到处是脆生生的线索、血淋淋的谋杀,我很快就沉浸在情节中。但是,还没等我进入状态,门把手就“嘎吱”一声,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罗德里克·斯波德。
我看着来客,心里不是一般的惊讶。我是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侵略我的卧室。而且他来,一不是为了凉台上无礼的态度道歉——除了威胁我,还说我是可怜虫;二也不是为了饭桌上的瞪视道歉。我只瞧了他一眼就明白,因为要是道歉的话,脸上首先会堆起一个讨好的假笑。他脸上可没有。
事实是,我感觉他看着比之前还要不怀好意,不由心生畏惧,于是自己先堆起了一个讨好的假笑。想必对于博得其好感没什么作用,不过有点是点吧。
“哦,好呀,斯波德,”我亲切地说,“快进来。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他一语不发,直奔衣柜而去,猛地一转把手,拉开柜门,向里面仔细瞧着。瞧完之后,他转身盯着我,态度依旧那么不和蔼可亲。
“我以为粉克-诺透在这儿。”
“他不在。”
“我知道了。”
“你以为他在衣柜里?”
“对。”
“哦。”
一阵沉默。
“要是看到他,要不要我捎个口信给他?”
“好。你跟他说,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拧断他的脖子?”
“对。你聋了吗?拧断他的脖子。”
我息事宁人地点点头:“晓得了。拧断他的脖子。好的。他要是问起原因呢?”
“他心知肚明。因为他是一只花蝴蝶,玩弄过异性的感情,就像脏手套似的扔到一边。”
“行啦。”我以前从不晓得花蝴蝶是这种做派。挺有意思的。“那,我要是碰到他会跟他说的。”
“谢了。”
他“咣当”一声摔门走了。我默默地想,历史还真是惊人的相似。我是说,刚才的场景和几个月前在布林克利庄园发生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当时大皮·格罗索普冲进我的房间,也是抱着类似的目的。当然啦,要是记得不错,大皮是要把果丝“从里到外翻过来,活活把自己吃掉”,而斯波德则说要“拧断他的脖子”,不过基本原理并无二致。
我自然明白这其中原委,其实这一幕也早在我预料之中。我没有忘记果丝之前讲过,斯波德曾向他表明心迹,说要是他让玛德琳·巴塞特受了什么委屈,一定千方百计地叫他颈椎骨脱臼。无疑,斯波德是喝咖啡那工夫从玛德琳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于是就将计划付诸实践了。
至于来龙去脉如何,我还是一无所知。不过斯波德的态度很明显,总之是对果丝大大不利。我认为,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毫无疑问,前途可畏,要是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出手。但是我看我也是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了。我微微叹了口气,又拿起“竖寒毛”,正读得津津有味,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嘿,伯弟!”我立刻直起身子,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打战,好像先辈的鬼魂慢慢靠拢过来,对着我的后脖颈吹了口气。
我一转身,看到奥古斯都·粉克-诺透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这一惊之下,我舌头根和扁桃体顿时搅成一团,有种窒息般的难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果丝。这一瞪之下倒叫我看出,他一直在密切留意刚才的对话。他那副样子,正是深知自己险胜斯波德半步。只见他头发如乱草,双眼大而无神,鼻子抽搐个不停。想必被黄鼠狼追的兔子就是他这副模样,唯一的区别是兔子不会戴玳瑁眼镜。
“好险啊,伯弟,”他颤巍巍地低声说,他走到房间另一头,膝盖微微发软,脸上泛着青绿色,“我看我得把门锁上,你不介意吧?他可能会杀个回马枪。他没有检查床底下,倒叫我出乎意料,我一直觉着那帮大独裁者做事一丝不苟的。”
我终于解开了舌头结。“别管什么床底下、大独裁者的了。你和玛德琳·巴塞特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一阵抽搐。“咱们不谈这个行吗?”
“我就要谈这个,我不想谈别的,只想谈这个。她怎么把婚约取消了?你把她怎么了?”
他脸上又是一阵抽搐。看得出,正是被我触到了痛神经。
“其实不是我把她怎么了,而是我把史黛芬妮·宾怎么了。”
“史呆?”
“对。”
“你把史呆怎么了?”
他神色尴尬。“我,呃……嗯,其实呢,我……说真的,我现在也意识到这是个错误,但当时我觉得那主意不赖……哎,其实就是……”
“快说呀。”
他勉强打起精神。“哎,伯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咱们晚饭前说,她可能把小本子带在身上……我提出了一个猜想,你兴许记得,就是在她袜子里……然后我建议,你想起来没有,就是可以去……”
我一阵眩晕,领会了其中精要。“你不是……”
“没错。”
“什么时候?”
他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就在晚饭前。咱们不是听到她在客厅里唱民歌嘛,我于是赶过去,看到她坐在钢琴边上,就一个人……至少我当时以为她就一个人……我脑袋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觉着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哎,我是不晓得玛德琳其实也在场,虽然暂时看不到她。她刚巧到屋角屏风后面放歌谱的柜子里拿民歌谱子……于是,哎,总而言之,我正要……哎,长话短说吧,我正要……怎么说呢?就是我正在行动,她就回来了……于是,哎,你懂了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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