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事不能不面对,好比手术刀。
“是,”我答,“我见过她了。吉夫斯,咱们有白兰地吗?”
“没有,少爷。”
“去拿一杯来好不好?”
“当然,少爷。”
“还是拿一瓶吧。”
“遵命,少爷。”
他逐渐消失在空气中。果丝大惑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这时候就灌白兰地?还没吃饭呢。”
“不是我,是给你预备的,火刑柱上可怜的殉难者。”
“我不喝白兰地。”
“我打赌你喝,没错,而且还不够喝。先坐下,果丝,咱们先闲聊片刻。”
我把他发配到扶手椅中,开始和他漫无边际地谈论天气作物之类的。我不能贸然对他宣布噩耗,得等补药到了再说。于是我一阵神侃,力求举止中带出一种临终关怀的风格,让他作好最坏的打算。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伯弟,我看你是喝多了。”
“没有的事儿。”
“那你怎么胡言乱语的?”
“打发时间,等吉夫斯拿饮品回来。啊,吉夫斯,谢啦。”
我从他手中接过满满当当的酒杯,又轻轻地按着果丝的手指握住杯沿。
“吉夫斯,你最好去告诉达丽姑妈说我没办法赴约。我这得要好一会儿。”
“遵命,少爷。”
我转头望着果丝,他现在的表情像一条困惑的大比目鱼。
“果丝,”我说,“一口喝干,听我说。只怕我有一个坏消息,关于那个小本子。”
“关于小本子?”
“是。”
“你是说,东西不在她手里?”
“这正是关键,或者说症结所在。她说要交给巴塞特老爹。”
我早料到他反应激烈,果不其然。他双眼如同脱了轨道的星星一样凸出,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打翻了杯中物,我这屋子立刻散发出星期六晚上酒吧雅座间的气息。
“什么?”
“只怕情况就是如此。”
“可,妈呀!”
“对。”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可为什么?”
“她自有打算。”
“她是不知道后果吧。”
“她知道。”
“会毁了咱们的!”
“千真万确。”
“啊,妈呀!”
常听人说,大难临头才会彰显咱们伍斯特的本色。我感到出奇的冷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勇敢点,果丝!想想阿基米德。”
“为什么?”
“人家被小兵杀死了。”
“那又怎么样?”
“这个嘛,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不过人家无疑是笑着去的。”
我大无畏的态度产生了效果,他镇定了许多。我不敢说此刻我们就像两个法国贵族一样在静候死囚押送车,不过相似度倒是有几分。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不久前在凉台上。”
“她说到做到?”
“对。”
“她有没有……”
“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没,没闪。”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她?”
我猜他就会提起这茬,他这一提,倒叫我很难过。我预感,一段无果的争论在所难免。
“有,”我说,“倒是有。她说,只要我偷走老巴塞特的奶牛盅,她就摒弃这个邪恶计划。”
“你是指他昨天晚上给大伙展示的那个银制奶牛?”
“正是。”
“可为什么?”
我解释了事情原委。他机警地听着,面露喜色。
“我懂了,全明白了!不过她究竟什么意思我就猜不出了。她这种行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目的。不过不理她。这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忍戳破他洋溢的热情,但实在不得已。
“算不上,因为我断然不会从命。”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照做的话,罗德里克·斯波德说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
“这跟斯波德有什么关系?”
“他好像很以奶牛盅为己任,无疑是出于对老巴塞特的尊重。”
“嗯,不过你又不怕斯波德。”
“我怎么不怕?”
“胡说!我清楚你的为人。”
“你不清楚。”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可是伯弟,斯波德这种人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堆肌肉和蛮力。他脚下功夫肯定不行,一定追不上你。”
“我也不打算试验他的弹跳力。”
“况且你也不用非得待下去。一得手你就马上走人呗。晚饭后你给这个助理牧师传个字条,叫他午夜时分到指定地点等着,然后开始行动。我看哪,就这么安排。偷奶牛盅,嗯,不如定在十二点十五分到十二点三十分,要么就十二点四十分,以防意外。十二点四十五分,到达车库,开动引擎。十二点五十分,驰骋在宽阔的马路上,大功告成,易如反掌。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事在我看来是小菜一碟。”
“即使如此……”
“你也不肯?”
“没错。”
他走到壁炉台前,拿起一个牧羊女之类的小摆设把玩。“这还是伯弟·伍斯特吗?”他问。
“正是。”
“我上学时崇拜的那个伯弟·伍斯特,咱们大伙口中的‘超胆英雄伯弟’?”
“没错。”
“既然如此,我看也没话好说了。”
“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小本子从这个宾手里拿回来。”
“你有什么计划?”
他皱着眉头沉思。细胞小灰质似乎复活了。“有了。听着,这小本子对她很重要,是吧?”
“是啊。”
“因此她一定会随身携带,和我一样。”
“应该吧。”
“可能在袜子里。那就好。”
“什么意思,那就好?”
“你没懂我话里的意思?”
“没懂。”
“那,听着。你可以自自然然地跟她嬉戏疯闹,我的意思你明白的,这期间就很容易……呃,好比开玩笑地抱住她。”
我厉声喝止。界限就是界限,咱们伍斯特一目了然。“果丝,你是叫我去抓史呆的腿?”
“对。”
“哼,我可不去。”
“为什么?”
“我的理由不用展开来说,”我冷冷地答,“总之,这不在选项之列。”
他飞来一个眼神,双眼圆睁,满是责备的那种,想必垂死的水螈看他就是这种眼神,怪他忘了勤换水。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彻底变了,再不是我当年认识的同窗,”他说,“你完全不中用了,胆小如鼠、锐气全消、不思进取。我看都是酒精害的。”
他叹口气,摔下牧羊女,和我一起向门口走去。我打开门,他又飞来一个眼神。“你难不成打算这样下去吃饭?打白领结是哪一出?”
“吉夫斯的主意,为了给自己打气。”
“哼,你就等着丢人吧。老巴塞特吃饭就穿一件天鹅绒便服,前襟上还都是汤渍。还是换了好。”
他的话大有道理。太打眼是不好的。我冒着士气受挫的危险,开始脱燕尾服。这时,楼下客厅传来一阵歌声,一听就是年轻人在唱,还有钢琴伴奏。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一首英国传统民歌。耳中只传来好一阵“哎呀哎哎呀”,诸如此类的。
这喧嚣声叫果丝眼镜后的双眼燃起了小火苗,好像他觉得这就是忍无可忍中的那一点。“史黛芬妮·宾!”他恨恨地说,“这时候还有心思唱!”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走了。我打黑领结的时候吉夫斯进来了。
“特拉弗斯夫人来了。”他很正式地通报。
我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啊,妈呀”。当然,听到这声正式通报,我就知道她要来了。但是,好比某个倒霉鬼散着步,一抬头看到有个开飞机的老兄正朝他扔了一枚炸弹——知道要来了,也不代表能轻松应对。
看得出她十分激动,也许可以说是热锅上的蚂蚁。我连忙殷勤地把她迎到扶手椅坐下,开始道歉。
“真是太对不住啦,没法去见你,我的老姑妈,”我说,“我和果丝正有一事商讨,事关我们两人的共同利益。自从上次见面后,我这边出了点新情况,很遗憾,我的事儿有点纠缠不清了。可以说是天塌地陷了。这话不算夸张吧,吉夫斯?”
“不,少爷。”
她一挥手,没理会我的陈情。“你也有麻烦啦,是吗?哎,我不知道你这头有什么新情况,反正我这边是出现了新情况,还是个大麻烦。我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就是为这个。必须得立即采取措施,不然家里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我琢磨着蒙娜丽莎估计也不会像我这么忙于应付。我是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怎么了,”我问,“出什么事了?”
她一时哽咽,然后勉强挤出三个字:“阿纳托!”
“阿纳托?”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告诉我,发烧的病人,你这是说什么呢?阿纳托怎么了?”
“咱们要是不快点动身,他就要走了!”
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我的心脏。“要走了?”
“是。”
“就算给他涨了一倍薪水?”
“就算给他涨了一倍薪水。听着,伯弟。今天下午我离家之前,汤姆刚收到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的一封信。我说‘离家之前’,其实我离家就是因为这封信。你猜信里说什么?”
“什么?”
“里面提出用奶牛盅交换阿纳托。汤姆还认真考虑答应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不可轻信!”
“是不可置信,少爷。”
“谢了,吉夫斯。不可置信!我不信。汤姆叔叔一秒都不会考虑。”
“不会?你知道什么?你还记得波默罗伊吗?就是赛平思之前那个管家。”
“怎么不记得?是个人物。”
“不可多得。”
“人才啊。我就想不通你怎么把他放走了。”
“汤姆用他和贝桑顿-科佩斯换了个三只涡卷形壶脚的卵形巧克力壶。”
我感到越发绝望。“可是这个老糊涂虫,呃,我是说汤姆叔叔,不会就这么把阿纳托拱手让人吧?”
“他当然会。”
她站起身,烦躁不安地走到壁炉台前。看得出,她想找件东西摔摔,以便疏解涌动的情绪——也就是吉夫斯所说的缓兵之计啦。我于是体贴地给她展示了“祈祷的小撒母耳”,一件陶土雕像。她匆匆谢过我,一把抓起,朝对面墙上猛摔过去。
“告诉你,伯弟,着了魔的收藏家为了得到垂涎的藏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汤姆给我看信的时候说,他真心希望把老巴塞特剥皮抽筋,再亲手扔进油锅,但是他认为除了满足这个要求,其他别无选择。他之所以没有当即回复买卖成交,是因为我告诉他,你已经专程赶到托特利庄园为他偷取奶牛盅,他用不了一会儿就能拿到手了。伯弟,你这方面进展得怎么样了?想好计策了?计划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刻不容缓,得分秒必争。”
我感到骨气有点虚弱。我看出现在就该宣布消息,真希望说完就没事了。我这位姑妈一受刺激就威力惊人,我不由回想起刚才小撒母耳的遭遇。
“我正想跟你解释这件事。”我说,“吉夫斯,咱们起草的那份文件呢?”
“在这里,少爷。”
“谢了,吉夫斯。我看你最好还是再去拿杯白兰地来。”
“遵命,少爷。”
他退下了。我把文书递给达丽姑妈,有劳她仔细读过。她瞟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看看题头:‘伍斯特,伯——之情势’。我的情况都写在上面,看完你就明白,”我后退一步准备卧倒,“我为什么坚决不能去偷奶牛盅。”
“什么?”
“今天下午我给你发了电报解释情况,当然,你没有收到。”
她恳求地望着我,像慈爱的母亲望着刚做出什么滑稽壮举的笨蛋儿子。“可伯弟,宝贝,你刚才没听我说话?关于阿纳托的?你还不清楚情况?”
“啊,清楚。”
“那你是突然发疯了?我说‘突然’,其实嘛——”
我伸手制止。“容我解释,老姑妈。你记得我刚才说这边出了点新情况。其中就包括巴塞特爵士已经晓得咱们的窃取奶牛盅计划,正密切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此外,他还把疑虑泄露给一个叫斯波德的朋友。你来的时候可能见过斯波德了吧?”
“那个大块头?”
“不错,是个大块头,不过我想‘超级巨人’这个词才是魔语斯特[3]。嗯,沃特金爵士呢,把疑虑泄露给这个斯波德,此人亲口对我信誓旦旦,说要是奶牛盅不见了,就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因此,我是什么建设性的忙都帮不上了。”
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话说。看得出,她仔细咀嚼过我这番话,最后不情不愿地意识到,伯特伦在危难之中不能向她伸出援手,实在不是因为一时耍小脾气。她深感其进退两难,并且,我要是没有错得离谱——为之动容。
我这位长辈呢,在我少年以及青年时代,习惯于照着我脑袋来这么一下——如果她认为我的某个行为惹得她出手。最近我常常感觉她又要故技重施。不过,她这副赏耳光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温柔的心,我知道,她对伯特伦的爱是根深蒂固的。她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伯特伦被打肿眼眶,或者那秀挺的鼻梁被揍歪。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了口,“嗯,这么一来,的确棘手。”
“非常格外的棘手。要是你想说这无异于绝境,我也不会反对。”
“他说要把你揍成一摊果冻,是不是?”
“他的确是这么个措辞。而且还说了两遍,所以不会有错的。”
“哎,我怎么也不想见你被那个大老粗修理。你面对这个大猩猩完全没有希望,他会把你痛打一顿,你连句‘再会’都来不及说。他会把你大卸八块,任残骸随风飘逝。”
我的脸抽搐了一下。“不用这么大作文章,老亲戚。”
“你确定他说到做到?”
“确定。”
“他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姑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怅然一笑,“你一会儿还要问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没有闪过一丝慧黠的光。没闪。罗德里克·斯波德在上次会面中对我描绘的蓝图,他是一定会坚持并履行的。”
“那看来咱们无计可施了。除非呢,吉夫斯能想出个对策。”她这话是对着拿酒回来的吉夫斯说的——也该回来了。我想不出他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我们在讲斯波德先生,吉夫斯。”
“夫人?”
“吉夫斯和我已经讨论过斯波德之为威胁了,”我闷闷不乐,“他承认自己毫无办法。这一次,这神奇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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