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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能管家吉夫斯5:伍斯特家训_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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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愁这个词呢我自己是尽量避免的,我认为君子要懂得分寸。不过既然你提起了,我承认,这基本概括了事实。”

“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曲折。怪不得你想得到那个小本子。”

“不错。”

“嗯,这倒是给我打开了一条新思路。”

她又浮现出那做梦般的严肃样,还若有所思地用脚摩挲巴塞洛缪的后背。

“行了,”看她这么磨蹭,我责怪道,“快拿来。”

“等一会儿。我得在脑子里先理一理思路。知道吗,伯弟,我真该把那个小本子交给沃特金舅舅。”

“什么?”

“不然我良心不安啊。毕竟我欠他这么多,多年来,他待我一直像父亲一样。应该叫他知道果丝对他的真实想法,是不是?我是说,这对老人家太残忍了点,他当准女婿是个无辜无害的水螈专家那样宝贝,哪想到自己窝藏了一条毒蛇,整天说他喝汤的坏话。不过呢,既然你这么贴心,要帮我和哈罗德去偷走奶牛盅,我大概也只好破例一次。”

咱们伍斯特向来机敏。我想总不出几分钟吧,我就听出她话中有话。我看穿了她的目的,不禁浑身一颤。

她这是在开价钱。换句话说,早饭时刚被姑妈勒索,这还不到晚饭,我又被女性密友给勒索了。行情不错嘛,就算是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战后世界。

“史呆!”我大叫一声。

“叫史呆有什么用。要么你乖乖地做好分内事,要么沃特金舅舅在早上吃鸡蛋喝咖啡的工夫就有生动的小品文读啦。好好想想吧,伯弟。”

她把巴塞洛缪拽起来,不疾不徐地回屋去了。最后她回首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如同刀子一样把我穿透了。

我瘫在墙上。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还挺久的。有翅膀的夜间生物撞到我身上,但我几乎未加理会。突然,我耷拉的脑袋上方约一米处传来一个声音,我这才摆脱人事不省的状态。

“晚上好,伍斯特。”只听这声音说。

我抬头一看,眼前这个峭壁般的巨大身影原来是罗德里克·斯波德。

想必大独裁者们也有和蔼可亲的时候,他们总会架起腿来和兄弟们放松放松吧。不过很明显,就算罗德里克·斯波德有阳光的一面,他此刻来,也决没有想展示的意思。他态度粗暴,让人感受不到一点亲昵劲儿。

“我有话跟你说,伍斯特。”

“哦,是啊?”

“我刚才跟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聊天,他把奶牛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

“哦,是啊?”

“你来的目的我们都清楚。”

“哦,是啊?”

“别老是‘哦,是啊’,你这只可怜虫,听我说。”

大多数人都会反感他这副语气。其实我也不例外。不过大家都明白,要是有人管你叫可怜虫,对于有些人呢,你可以立刻奋起批驳,有些就不太可行。

“哦,是啊,”他自己倒能说,讨厌,“你来的目的我们心知肚明。是你叔叔叫你来偷走奶牛盅的,你不用忙着否认,我下午就逮到你把这东西握在手里。现在我们知道你姑妈也要来。真是秃鹰汇聚,哼!”

他顿了一顿,然后又说了一遍“秃鹰汇聚”,貌似很欣赏这句措辞。我倒是没看出好在哪里。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伍斯特,可有人盯着你呢,而且盯得牢牢的。要是你偷奶牛盅被逮到,我保证,你一定会进监狱。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沃特金爵士会怕什么丑闻。他会恪守公民和治安法官的义务。”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记忆中没有什么经历比这更不好受了。吉夫斯也许会说这在于“动作的象征意义”,但除此以外,被斯波德捏一下,不下于被马啃了一口。

“你是不是要说‘哦,是啊’?”他问。

“哦,不是啊。”我向他保证。

“那就好。好了,你一定暗暗想自己不会被逮到。你以为,你跟你亲爱的姑妈两个人联手,能狡猾地偷走奶牛盅,又不被察觉。不过你别高兴,伍斯特。要是这东西消失了,不管你和你的女同伙怎么诡计多端,不留一点痕迹,反正我知道这东西在哪儿,我会立刻把你揍成一摊果冻。一摊果冻,”他反复品味这句话,仿佛在品尝陈年佳酿,“懂了没有?”

“啊,懂。”

“你真的都明白了?”

“啊,真的。”

“那就好。”

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凉台走来。他见状立刻换了一副叫人肉麻的亲切口吻。

“夜色真好啊,是不是?这个季节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好了,我不耽误你了,你肯定想进屋换衣服吃晚饭了。打黑领结就行,咱们这儿很随意的。什么事?”

最后这句是对着那模糊的身影说的。一声熟悉的轻咳透露出来者的身份。

“先生,我来找伍斯特少爷。特拉弗斯夫人叫我带话过来。她向少爷致意,并希望我转达她此刻在‘蓝厅’,若少爷能尽快抽出时间前去会面,她将不胜愉快。夫人有一件要紧事希望与少爷商议。”

我听到黑暗中斯波德“哼”了一声。

“特拉弗斯夫人已经到了?”

“是,先生。”

“并且有一件要紧事希望与伍斯特先生商议?”

“是,先生。”

“哼。”斯波德说完,尖厉地干笑一声就闪人了。

我站起身。

“吉夫斯,”我说,“准备给我出谋划策。情节更加扑朔迷离了。”

[1] sang-froid [法] :冷静。

[2] élan; espièglerie [法] :活力,顽皮。

[3]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33,“多少次我曾看见灿烂的朝阳/用他那至尊的眼媚悦着山顶”,梁宗岱译,略有改动。

[4] 英国国教中,需在婚前三个星期天连续在教堂等处公开预告婚讯;对未达法定年龄者,若父母或监护人对结婚公告提出异议则不得结婚。

[5] 拉丁语,意为争议点。

[6] 乔治·杰弗里斯(George Jeffreys, 1645—1689),绰号“绞刑法官”(The Hanging Judge),以严格残忍著称。

[7] 法语:en masse,意为大量、全部。

[8] 助理牧师(curate)的任务即为医治教众的灵魂(cure-of-souls)。

[9] 英国国教中,教区牧师需由具有圣职授予权的人(一般为庄园领主)推荐产生,牧师享有牧师住所及相应的薪俸(圣职领耕地和什一税)。助理牧师的薪俸则由牧师决定。

[10] 《旧约·士师记》16,大力士参孙爱上非利士的大利拉,后者设计将他出卖。

[11] Dartmoor,位于德文郡达特穆尔高原,拿破仑战争中为关押战俘而设。

第五章

我套上衬衫,蹬上及膝内衣。

“哎,吉夫斯,”我问,“怎么样?”

我在回屋路上已经将最新动态通通告知,并让他思量一番,好想出个对策来,我则趁这个工夫匆匆去洗了个澡。现在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像海豹巴望着鱼吃。

“想到什么没有,吉夫斯?”

“暂时没有,少爷,很抱歉。”

“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怕没有,少爷。”

我闷声呻吟,套上裤子。我早已习惯这个天才随时随地地抖出绝妙的点子,这次他束手无策,完全出乎意料。这下打击重大,我蹬上脚套的时候,手是颤抖的。我浑身涌起一种异样的冻僵感,使脑体活动很不顺畅,就像四肢和大脑在冰箱里冻了好几天放忘了。

“有可能,吉夫斯,”我突然想起来,“是你还没有掌握全部状况。我刚才只是大致讲了一下概况,就忙着去冲刷臭皮囊了。我看咱们不如像侦探小说里那样,说不定有帮助。你读过侦探小说没有?”

“不常读,少爷。”

“这个嘛,书里总有一段是侦探为了理清思路列一张单子,写下嫌疑人、动机、时间线、不在场证明、线索什么的。咱们也试试。吉夫斯,准备纸笔,咱们收集一下事实证据。题头就写‘伍斯特,伯——之情势’。好了没有?”

“好了,少爷。”

“好,嗯,那开始。第一项:达丽姑妈称,我要是不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她就禁止我上她家饭桌,从此无缘阿纳托的厨艺。”

“是,少爷。”

“现在是第二项,也就是:我要是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斯波德就要把我揍成一摊果冻。”

“是,少爷。”

“还有,第三项:我要是把奶牛盅偷出来交给她,而不是偷出来交给哈罗德·品克,那我不仅要遭遇上文所述的果冻加工过程,而且史呆会把果丝的小本子交给沃特金·巴塞特爵士。这有什么结果,是你知我知。好,说完了,这就是命题。都了解?”

“是,少爷,诚然,情况差强人意。”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吉夫斯,”我说,“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别挑这会儿。差强人意,真是!你前两天跟我提过谁来着,就是集天下之哀愁于一身那位?”

“蒙娜丽莎,少爷。”

“哦,要是我遇见这个蒙娜丽莎,我得跟她握个手,安慰她我们是同病相怜。吉夫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正是人家的牛马,备受欺凌。”

“是,少爷。裤子也许该提起四分之一英寸,以裤脚不经意地触及足背最为优雅。如此调整最好不过。”

“像这样?”

“赏心悦目,少爷。”

我叹了口气。“吉夫斯,有时候我不禁想,裤子真的要紧吗?”

“一时的情绪会过去的,少爷。”

“我看不出怎么个过去法。要是你想不出办法帮我摆脱这个麻烦,我看这就到头了。当然啦,”我又燃起一线希望,“你其实还没有时间好好啃这块硬骨头呢。我一会儿去吃饭,你就趁机重新审视一番,任何角度都不放过。说不定就灵光一闪呢。灵光就是这样的吧?闪来闪去的?”

“是,少爷。据传,数学家阿基米德就是在早上沐浴时突然发现了比重原理。”

“哦,那就是了。我看他也不见得是什么鬼机灵。我是说和你相比。”

“相信他是一位天赋异禀之人,令世人叹息不已的是,他后来为一个小兵所害。”

“好惨。不过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是吧?”

“所言极是,少爷。”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支烟,暂时把阿基米德抛到脑后,又想起这个小史呆行事欠考虑,把我卷进这么个讨厌的麻烦。

“知道吗,吉夫斯,”我说,“仔细想想真叫人咋舌,好像异性都不遗余力地要陷我于不义。你记不记得威克姆小姐和热水袋事件?”

“记得,少爷。”

“还有格拉迪斯那个谁来着,把摔断腿的男朋友送到我公寓里住的那个?”

“记得,少爷。”

“还有波利娜·斯托克,深更半夜跑来占领我的乡间小屋,还穿着泳衣?”

“记得,少爷。”

“女人啊,吉夫斯,女人!不过说到比男人要命,女人里头谁也比不上这个史呆,她真是出类拔萃啊。对,那人叫什么来着,‘瞧啊!他的名字名列榜首’,就是见到记录天使的那个老兄?”

“阿布·本·阿德罕姆,少爷。”

“史呆就是这德行,她可真绝了。怎么了,吉夫斯?”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少爷,不知宾小姐威胁要将粉克-诺透先生的小本子交给沃特金爵士的时候,眼中是否闪过一丝慧黠的光?”

“你是说狡猾的光?暗示她只是逗我玩?一点也没有。是的,吉夫斯,我以前不是没见过不闪光的眼睛,我见过多少双呢,不过没有一双像她那样完全没光的。她可不是开玩笑,而是说到做到。她自己心知肚明,这种手段就算以女性标准来说也称得上卑鄙了,可她无所谓。事实就是,现代这套女性解放的玩意儿搞得她们都陷进去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在乎。要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就不同了。阿尔伯特亲王对史呆这丫头肯定有话说[1],是吧?”

“不难想象,亲王陛下很可能不会赞赏宾小姐的做法。”

“他肯定把她按在腿上抡起拖鞋揍一顿,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我看他见了达丽姑妈也是一样对待。说到这儿,我大概得去见见这个老亲戚了。”

“夫人有事与少爷相谈,似乎十分迫切。”

“这可不是彼此双方的,吉夫斯,这迫切劲儿。不妨坦白,我很不想去赴这场‘赛昂斯’[2]。”

“少爷不想?”

“不想啊,你瞧,下午茶前我给她发了封电报,说我不会去偷那个奶牛盅,她一定是没收到电报就出发了。这就是说,她来的时候心里以为侄子正跃跃欲试等她一声令下呢。现在必须通知她这买卖黄了。她不会高兴的,吉夫斯。不妨告诉你,我越想这场谈话,就越迈不动步子。”

“我或许有一个建议,少爷,当然只是缓兵之计。不过经验证明,灰心失望时穿着正式晚装可取得鼓舞士气的效果。”

“你觉得我应该打白领结?斯波德说黑的呀。”

“情况紧急,少爷,稍有违背也不为过。”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他果然有理,不用说。在这种微妙的心理问题上他从来没出过错。我穿戴好全套行头,立刻感到有了显著改善。脚下灵活了,暗淡的双眼有了神采,灵魂舒展开来,好像有人拿着打气筒给我补过气似的。我对着镜子审视效果,一边用纤巧的手指摆弄领结,一边在脑子里复述跟达丽姑妈的说辞,我料她要发威的。这时门开了,果丝走了进来。

看到这个四眼兄弟,一股同情之感油然而生。我一眼就看出,他对临时补发的新闻还一无所知。他的行为举止中完全没有迹象表明史呆跟他透露过计划。看他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和吉夫斯迅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用眼神说:“他知之甚少!”他也是。

“哟喔,”果丝说,“哟喔!好啊,吉夫斯。”

“晚上好,先生。”

“嘿,伯弟,有什么消息?你见了她没有?”

那股同情之感更浓了。我偷偷叹了口气。可怜必须由我来对这个老朋友当头重重一棒,我心有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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