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星期以来,他除了有梦想家浪漫可爱的一面,还表现出一种性格力量,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他似乎彻底摆脱了不自信的一面。”
“老天,没错,”我想起来了,“可不是。知道吗?那天他在饭桌上还致辞来着,而且讲得还特别顺溜。对,而且他……”
我及时打住。我本想说,而且不同于在斯诺兹伯里集市颁奖那回,他从头到尾只喝了橘子汁,那次他肚子里可是澎湃着六斤混合兴奋饮料啊——我看出这话可能有欠考虑,倾慕对象在斯诺兹伯里集市的即兴表演那一幕,她无疑想努力忘却。
“是啊,今天早上,”她接口,“他还很不客气地顶撞斯波德。”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们两个当时在争论,奥古斯都说,‘煮你的大头去吧’。”
“哎哟。”
我自然一个字也不信。哼,谁信哪!那可是罗德里克·斯波德,要知道这家伙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比画个自由式摔跤手势叫他注意用词。这事儿根本不可能。
这其中缘故我当然明白。她是想打造男友的美好形象,并且和全天下的女友一样,总是做过了头。我发现初为人妻的也有这个毛病,她们想骗你说赫伯特还是乔治还是谁谁的有人所不知的内涵,那些无所用心的无聊人士很容易忽略。在这种时候女士们总不晓得见好就收。记得有一回炳哥·利透夫人在婚后不久跟我说,炳哥用诗意的语言跟她描述夕阳。炳哥的老朋友自然都心知肚明,这老伙计一辈子根本不知道有夕阳这回事,万一叫他一不小心见着了,他也只会说,这玩意儿叫他想起一片烤牛肉,火候刚到家。
即便如此,当面拆穿女孩子说谎也是不妥的,于是我才说“哎哟”。
“这样一来,他真的一处缺点也没有啦。伯弟,有时候我想,自己是不是配不上这颗美好的灵魂?”
“哎,我可不会想这种蠢事,”我真心诚意地说,“你当然配。”
“你真好,这么安慰我。”
“哪儿的话。你们两个像猪肉菜豆一样般配。人人都看得出,这就是,怎么说来着……天作之合。我打小儿就认识果丝,每次都想,果丝日后可得找一个你这样的伴侣。”
“真的?”
“绝对真。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就是她!她终于冒出来了!’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二十三号。”
“我看还是提前点好。”
“你真这样想?”
“千真万确。早点结束,就不用总惦记了。像果丝这样的小伙子,还是早点嫁的好。这么好,这么优秀。我最敬佩的人就是他了。果丝这样的可不好找,最可靠不过啦。”
她握住我的手按了一按。很不好受,诚然,但是我得做到宠辱不惊。
“啊,伯弟!你永远是这样的慷慨大度!”
“不不,哪儿有。实话实说罢了。”
“我真高兴,这……这件事……并没有影响你对奥古斯都的友谊。”
“怎么会呢?”
“很多人都要怀恨在心的。”
“很多人是蠢货。”
“但你这么高尚,还替他说了这么多好话。”
“哦,可不。”
“好伯弟!”
我们畅快地分手,她跑去忙乎什么内务,我去客厅找两口茶喝。她正在节食,不用茶点。
我走到客厅门口,看到房门半掩,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内容如下:
“那就行行好,别胡说了,斯波德!”
我知道这声音是谁,绝不会有错。从小时候起,果丝的音色就与众不同,别具特色,一半让人联想到煤气管漏气,一半又想到母羊在产羔季节呼唤小羊羔。
至于他说话的内容,也不可能有错。我听得一字一句真真切切,要说我吃惊不小,那就是轻描淡写了。此刻我认识到,看来玛德琳·巴塞特的胡诌还可能真有一点儿属实。我是说,此刻叫斯波德不要胡说的奥古斯都·粉克-诺透,很可能也曾叫人家去煮他的大头。
我跨过门槛,心里好不诧异。
茶壶后头藏着个模糊不清的女性身影,看起来很像是姻亲之类的,此外在座的只有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罗德里克·斯波德和果丝。果丝正叉着双腿坐在壁炉毯上烤火,必须指出,这个位置本该是供一家之主的裤臀部专享的。我立刻明白了玛德琳的意思:果丝摆脱了不自信的一面。就算他在房间那头我也看得出,说到自信呢,怕是墨索里尼也该上上他的函授课。
他瞧见我进屋,便屈尊俯就地向我挥动那高贵的手爪,活脱脱是红光满面的地主老爷接见佃户。
“哦,伯弟,你来啦。”
“是啊。”
“快进来,进来吃块烤饼。”
“谢啦。”
“我叫你带的那本书呢?”
“很对不住,我给忘了。”
“哼,呆头呆脑的笨瓜里头自然数你最笨。别人聆听我们的问题,汝却不受约束。”
他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算是打发了我,又伸手拿了一块罐头肉三明治。
事后想来,托特利庄园的接风宴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最美好的回忆。对于抵达乡间别墅后的那一盏茶,我向来是情有独钟。我爱那柴火的噼啪作响,柔和的灯光,烤面包上的黄油香,那种无忧无虑的舒适意境。还有,女主人灿烂的笑容,男主人拽拽我衣肘凑近低语:“咱们别待在这儿啦,到军械库去来杯威士忌苏打。”这里面有种东西总能触及我的心灵深处。常听人说,这种环境中的伯特伦·伍斯特最具魅力。
可惜,所有“彼焉乃忒”[6]之感都被果丝怪异的举止破坏了,他那样子,好像这地方叫他买下了似的。待闲杂人等终于散去,我才松了口气。这里的重重谜团正等着我一探究竟。
不过,我认为首先应该就他和玛德琳事件征询一下独立意见。玛德琳说一切又好得不得了啦,不过这种问题总是叫人将信将疑。
“我刚刚见到玛德琳,”我说,“她说你们两个又和好了,是不是?”
“没错,因为我帮史黛芬妮·宾弄掉眼里的沙子,她闹了一点小情绪,我一时慌了神,拍电报叫你过来,觉着你能替我求求情。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采取了强硬政策,现在一切都好。不过,既然来了,不妨住上几天。”
“好的。”
“你见到你姑妈肯定很高兴。据我所知她晚上就到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阿加莎姑妈得了黄疸,正在住院,前两天我还带着鲜花去探望她来着。当然也不可能是达丽姑妈,她根本没提要来滋扰托特利庄园的打算嘛。
“搞错了。”我说。
“才没搞错呢。玛德琳给我看了她今天早上发来的电报,问可否暂住一两天。我看到地址是伦敦,这么说她不在布林克利了。”
我目瞪口呆。
“你说的不是我达丽姑妈吧?”
“我说的就是你达丽姑妈。”
“你是说,达丽姑妈今天晚上要来?”
“没错。”
真是晴天霹雳。我不由得咬着下唇,担忧全写在了脸上。她突然决定尾随我来托特利庄园,原因只有一个。她一定是思来想去,开始怀疑我成功的决心,认为最好还是跑过来监视我,确保我不会临阵脱逃。由于我已经打定主意脱逃,可以预见,必然有一场腥风血雨。她对不服管教的侄子怕是会像当年的哟嗬岁月中对付不肯隐藏气味的猎狗。
“我说,”果丝接着说,“她现在说话是什么动静?要是她在逗留期间还敢对我作打猎声,我可就不得不狠狠地批评她啦。我在布林克利可是受够了。”
我本来想继续思考这不容乐观的新情况,不过我看出,这是提示我该一探究竟了。
“果丝,你这是怎么了?”我问。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嘿,就好比说批评达丽姑妈这话。在布林克利的时候,你在她面前就像只湿袜子似的缩成一团。再好比说叫斯波德不要胡说。对了,他胡说什么了?”
“我忘了。他老是胡说八道。”
“我可没胆量叫斯波德别胡说。”我坦诚地说。这份率直立刻获得了回应。
“哎,实话告诉你吧,伯弟,”果丝开始坦白交代,“一个星期前我也不敢。”
“一个星期前出什么事了?”
“我经历了精神的重生。多亏吉夫斯。真是个人物,伯弟!”
“啊!”
“我们都是怕黑的小孩子,吉夫斯就像智慧的奶妈,握住我们的手,指引我们——”
“点亮了灯?”
“正是。想听吗?我讲给你。”
我向他保证自己迫不及待,然后安坐在椅子里,点上一支烟,等着聆听内幕故事。
果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得出是在铺陈事实。只见他摘下眼镜,一阵擦拭。
“一个星期前,伯弟,”他开口道,“我的生活遭遇了一场危机,面前的这场磨难,叫我一想到就觉着天昏地暗。我得知喜宴上需要我致辞。”
“哎,那还用说。”
“我也知道,但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毫无防备,听到消息真是如遭雷击。至于我为什么赤裸裸地惧怕在喜宴上致辞,原因就是到时候罗德里克·斯波德和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也会在场。你和沃特金爵士熟吗?”
“不太熟。他有一回在警察法庭上罚了我五镑。”
“哎,信我一句话,他是块硬骨头,而且强烈反对我做他的女婿。第一,他希望女儿嫁给斯波德。对,顺便告诉你,斯波德从玛德琳那么点儿大的时候就爱着她。”
“嗯,是吗?”礼貌起见,我故意不动声色。我心里诧异,除了果丝这种持有证明的笨蛋,居然还有人存心爱上玛德琳。
“是啊。不过玛德琳要嫁的是我,而且斯波德也不想娶她。他自认是‘天降大任[7]’,相信婚姻会阻碍他实现使命。他想效法拿破仑。”
我感到,在继续展开调查前,必须先搞清楚斯波德这厮的内幕。什么“天降大任”那一句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他有什么使命?他是个名人不成?”
“你难道从来不看报纸?罗德里克·斯波德是‘不列颠救世会’的创始人兼会长,这是个法西斯组织,俗称‘黑裤党’,他和那帮追随者老喜欢闹事。他立志要成为大独裁者。”
“哎呀,该死了!”
我真为自己敏锐的洞察力而震惊。各位还记得吧,我见到斯波德那一刻,心里就在想:“嘿哟,大独裁者!”他果然是大独裁者不假。我一点儿也不逊于某些侦探,他们看到某路人就推测,此人是退休的提升阀生产商,姓罗宾逊,一侧肩膀患有风湿,家住伦敦西南的克拉珀姆区。
“哎呀,见鬼了!我就猜到他是这种人。那下巴,那眼睛……对,说到这儿,还有那撇八字胡。对了,你刚才说‘黑裤’,其实是想说‘黑衫’吧?”
“不是。斯波德成立协会的时候,衬衫都给人挑没了,他跟那帮随从都穿黑色的短裤[8]。”
“踢足球穿的那种?”
“对。”
“丑死了。”
“对。”
“露着膝盖?”
“对。”
“天啊!”
“对。”
脑中突然闪出个念头,如此令人反胃,叫我差点掉了嘴里的香烟。
“老巴塞特也穿黑短裤?”
“没,他不是不列颠救世会的。”
“那他是怎么和斯波德搅在一块儿的?我看见他们俩在伦敦形影不离,像两个上岸休假的水兵。”
“沃特金爵士和斯波德的姑妈温特格林太太订了婚。她是温特格林上校的遗孀,住在蓬街[9]。”
我默默地回顾了一下古董店的情景。
话说站在被告席的时候,裁判官在夹鼻眼镜上头瞪视我,对“犯人伍斯特”念念有词,使得我有充分的机会把他看了个够。那天在勃舍街,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给我留下的主要印象就是他脾气不好。但是,在古董店那次,他给人的感觉是找到了幸运鸟。他蹦蹦跳跳的,像热锅上快活的猫,他一边给斯波德展示他的宝贝,一边叽叽喳喳地嚷,“我看你姑妈会喜欢吧?”还有“这个呢”之类的。他那股热情洋溢的劲儿,我现在终于窥到了一点端倪。
“知道吗?果丝,”我说,“我有个想法,他是昨天追到手的。”
“很可能。不过别管他了,这不是重点。”
“嗯,我知道,很有意思不是。”
“不对,才没有。”
“可能你说得有理。”
“咱们别老跑题,”果丝号召继续开会,“我说到哪儿了?”
“不知道。”
“有了。我刚才说到,沃特金爵士不喜欢我做他的女婿。斯波德也反对,而且一点儿也不掩饰他的想法。他原先老是躲在角落跳出来吓我,还压低了嗓子威胁我。”
“你肯定不乐意吧。”
“当然。”
“他干吗压低了嗓子威胁你?”
“他虽然不肯娶玛德琳——好像人家愿意嫁他似的,但是却把自己看成她的守护骑士。他老跟我啰唆什么他以这个小姑娘的幸福为己任,要是我叫人家伤心,他就要拧断我的脖子。他压低了嗓子主要就是威胁这些。当时玛德琳看到我跟史黛芬妮·宾一起之后对我疏远起来,我一时心急,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果丝,告诉我,你和史呆究竟怎么回事?”
“她眼里进了沙子,我帮她弄掉。”
我点点头。既然是编故事,那还是一口咬定明智些。
“斯波德的事儿就讲到这儿吧。现在讲讲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我不是他的理想人选。”
“我看也是。”
“你知道,我和玛德琳是在布林克利庄园订的婚,消息是事后写信通知他的。我猜这宝贝小姐一定把我狠狠夸了一通,导致他以为我是罗伯特·泰勒加爱因斯坦。反正呢,最终见到我这个准女婿的时候,他怔了一怔,说了一句‘什么?’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好像以为这是个恶作剧,真正的那位接着会从椅子后面跳出来喊‘着!’最后,等他明白过来真没骗他的时候,就躲到角落里坐下,头捂在双手里。再往后,我常常看到他从夹鼻眼镜上方瞪我,叫我心神不宁的。”
这不足为奇。之前已经提过老巴塞特“夹鼻眼镜上方的瞪视”对我造成的影响,可以想见,目标换成果丝,这个老伙计八成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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