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受震动。
“他还嗤之以鼻的。还有,他听玛德琳说我在卧室里养水螈,就说了一句特别侮辱人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水螈兵也带来了?”
“当然了,我正在进行一项非常精密的实验。一位美国教授研究发现,满月会对数种海洋生物的求偶方式产生特殊影响,其中包括一种鱼类、两类海星种群、八种深海蠕虫和一种带状海藻,叫网地藻。再过两三天就是满月了,我要观察一下水螈的求偶方式是不是也受到影响。”
“说到底,水螈又有什么求偶方式?你以前跟我说过,水螈在交配期就是相互摇晃尾巴。”
“一点不错。”
我耸耸肩:“那好吧,它们自己喜欢就行,反正我对如火的热情另有见解。这么说,老巴塞特不喜欢这些不说话的朋友?”
“是。我没有哪点是他喜欢的,所以一切就难上加难,格外不愉快。再加上一个斯波德。我越来越坐立不安,这下你明白原因了吧。然后呢,一个晴天霹雳,他们突然说我得在喜宴上致辞,来宾呢,刚才说了,包括罗德里克·斯波德和沃特金·巴塞特爵士。”他顿了顿,抽搐似的吞了一口吐沫,好像哈巴狗吃药丸。
“伯弟,我一向腼腆,不自信,这是天性极其敏感的代价。你也知道,不管什么致辞,我都一个态度,就是想想也怕得要命。那回我中了你的圈套,要在斯诺兹伯里集市颁奖,一想到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满脸粉刺的小鬼头,我吓得都要昏倒了,夜里噩梦连连。所以可以想象,婚宴这事儿对我得什么样。要是单单对着一群姑姑婶婶表姐妹发表长篇大论,我兴许还能鼓起勇气。虽然不能说轻轻松松,但至少能应付过去。但是,左边一个斯波德,右边一个沃特金爵士……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啊。但是,就在夜幕将我笼罩,黑暗深不见底之时[10],突然出现了一线希望之光。我想到了吉夫斯。”
他举起一只手,我猜他是想脱帽致敬的意思,不过,此计宣告失败,因为他头上没戴帽子。
“我想到了吉夫斯,”他重复了一遍,“于是就搭上去伦敦的火车,把麻烦说给他听。真走运,差点错过他。”
“你说差点错过,什么意思?”
“他要出国了呀。”
“他才没有要出国。”
“他说你们马上要登上邮轮,环游世界去了。”
“啊,没有,已经取消了。我不喜欢。”
“吉夫斯说了取消?”
“没有,我说的。”
“哦?”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我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不过他只是阴阳怪气地干笑了一声,就继续讲他的故事了。
“嗯,刚才说到我去找吉夫斯,把我的事说给他听,求他帮我想想办法,把我拉出这个烂泥塘,而且我安慰他说,就算想不出办法我也决不怪他,因为我几天来思前想后,觉得这事儿非人力所能及。你大概不信,伯弟,他给我倒的那杯橘子汁我还没喝完一半,他就把问题解决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好奇一下,他的大脑有多重?”
“我猜是不轻,他很爱吃鱼。这么说这个点子能成?”
“简直太棒了。他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他说,终其本源,怯于在公共场合演讲源于对观众的恐惧感。”
“哦,这个我也懂的。”
“是,不过他还有解决办法。他说,对不屑一顾之人,我们向来不会心生畏惧。因此只要对聆听对象培养鄙夷之情。”
“怎么培养?”
“很简单,只要在头脑里装满鄙视他们的想法就行了。你这样想:‘想想史密斯鼻子上的粉刺’‘记着琼斯的招风耳’‘别忘了罗宾逊有一回买三等票混进头等车厢被揪到法庭’‘记住有一回看到小布朗在儿童聚会上吐了’……就这样。如此一来,等你对着史密斯、琼斯、罗宾逊、布朗致辞的时候,他们就吓不到你了,你将凌驾于其上。”
我琢磨了一阵。“我明白了。嗯,是,听着很不错嘛,果丝。但是真的有实效吗?”
“老伙计,这办法可灵了,我试验过了。还记得那天吃饭我致辞来着?”
我一惊。“难不成你在鄙视我们大伙?”
“当然,从头到尾。”
“什么?包括我?”
“你、弗雷迪·韦珍、炳哥·利透、凯特猫·波特-珀布莱特、八爷·丰吉-菲普斯,在场的每一位。‘米虫!’我这样想,‘这都是些什么人?’我这样想。‘瞧瞧小伯弟,’我这样想,‘天啊!’我这样想,‘他那些事儿我全知道!’就这样,我把你们都玩弄于股掌之上,最后大获全胜。”
不得不承认,我感觉到一丝气恼。我是说,果丝这个大傻瓜还敢嘲笑我——况且他猛灌的还是我的橘子汁。不过,我很快就释然了。我劝自己说,毕竟,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保证粉克-诺透这家伙越过终点线,踏上蜜月之旅,其他考虑都得放在其次。要是没有吉夫斯这条建议,斯波德压低了嗓子的威胁,再加上沃特金爵士的嗤之以鼻和夹鼻眼镜上方的瞪视,大概足以彻底消灭他的士气,叫他取消婚礼安排,跑到非洲捉水螈去了。
“嗯,是,”我于是说,“我懂了。可是该死,果丝,就算你真有理由蔑视八爷·丰吉-菲普斯还有凯特猫·波特-珀布莱特,再退一步说,兴许还有我本人,但你总没有办法鄙视斯波德呀。”
“没办法?”他轻笑一声,“我倒立都办得到。还有沃特金爵士。这么说吧,伯弟,对这场喜宴,我毫无畏惧。我信心百倍,兴致勃勃。到时候绝对没有面红耳赤啦,张口结舌啦,绞手指啦,扯桌布啦,这些,像大多数新郎那样。我会迎着众人的目光,叫他们胆怯退缩。至于姑姑婶婶表姐妹呢,我会叫她们笑得东倒西歪。听完吉夫斯那番话,我就开始在脑袋里构思,如何让罗德里克·斯波德和沃特金·巴塞特爵士沦为众人的笑柄。光是巴塞特爵士的事迹我就总结了五十多条,你听了之后一定疑惑,这些年来英国怎么会容忍这么个精神和物质上的糟粕。我都记录在小本子里了。”
“你都记录在小本子里了?”
“一个皮面的小本子,我在村子里买的。”
必须坦言,我感到一丝不安。按说他会把这东西妥善保管,不过想到世界上有这么个小本子,就叫人惴惴不安。我不由得想,万一落在不义之人手中,那将是何种后果、何种下场。这种宣传手册威力如同炸药。
“你放在哪儿了?”
“在我胸前口袋里,就在这儿。咦,怎么不在了?奇怪,”果丝说,“我肯定是丢哪儿了。”
[1] 俗语“个头越小叫声越大”,即会咬人的狗不叫。
[2] 英国童谣《玛丽有只小羊羔》,词为:“玛丽有只小羊羔,雪白的小羊羔。不管玛丽到哪里,总要跟着跑。”
[3] The Trial of Mary Dugan(1927),美国作家贝阿德·维叶(Bayard Veiller,1869—1943)的剧本,曾改编为舞台剧和电影。
[4] 流动小贩和农家女是西方文化中的两个固定角色,情节一般为单纯热情的农家女被小贩勾引。
[5] Beatrice Lillie(1894—1989),英国喜剧演员。
[6] bien-être [法] :舒适惬意。
[7] 原文“Man of Destiny”,指萧伯纳以拿破仑为主人公的剧本。
[8] 斯波德的人物原型是奥斯瓦德·莫斯利爵士(Sir Oswald Mosley, 1896—1980),不列颠法西斯联盟(British Union of Fascists)的创立者。由于该组织成员穿黑衬衫,因此称“黑衫党”。果丝话中的意思即是黑衫已经被该组织挑光了。
[9] Pont Street,伦敦中心的高档住宅区。
[10] 出自英国诗人威廉·厄内斯特·亨利(William Ernest Henley, 1849—1903)的名诗《不可征服》(Invictus, 1888)。
第四章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在生命的旅程中,时不时的总有些神来之笔,凭肉眼就能立刻辨识出来。莫名地你就知道,这些经历会永远地镌刻——应该是这个词儿——在记忆中,在以后的岁月里,它们会不时地在你半睡半醒间袭来,瞬间驱走睡意,使你从枕头上一跃而起,像被鱼叉刺中的大马哈鱼。
就我本人来说,其中一个叫我念念不忘的记忆发生在第一所私立学校。我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潜入校长室——手下的密探报告说,校长书架下面的柜子里藏有一盒饼干。结果呢,等我深入虎穴且绝无可能怯生生地全身而退后,我发现这老先生正端坐在椅子里,并且——事后想来我总觉十分蹊跷——正忙着撰写我的期末报告。其内容自然是惨不忍睹。
如果说伯特伦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了一贯的“伤不化”[1]而岿然不动,那可能的确与事实大有出入。但现在我决不打诳语:虽然我在上述情景中望着奥布里·厄普约翰牧师吓得面如土色,但那土色决不及此刻听到果丝这句话时的一半。
“丢了?”我声音打战。
“是,不过没事儿。”
“没事儿?”
“我是说,写的什么我都记住了。”
“哦,这样啊,那就好。”
“是。”
“写了很多吗?”
“嗯,一堆呢。”
“都是猛料?”
“经典啊。”
“哦,那可好了。”
我望着他,心中的佩服之情不断滋长。按理说,到了这份儿上,就算他是非正常得超凡脱俗,也该意识到要大难临头了。非也。他的玳瑁眼镜活泼泼地闪烁,他满满的“一郎”和“爱司皮耶哥乐里”[2],世间一切烦恼都与他无关。以脖子为界,以下没什么问题,以上为混凝土砌成——这便是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是也。
“嗯,可不,”他说,“我全都认真背下来了,而且我很引以为傲。在这个星期里,我对罗德里克·斯波德和沃特金·巴塞特爵士的性格特点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分析,还深入彻底地研究了这两个脓包的本质。真神奇,一经分析,就能收集到这么多素材。你听过沃特金·巴塞特爵士喝汤的动静吗?简直堪比苏格兰特快列车穿越隧道。你见过斯波德吃芦笋的嘴脸吗?”
“没。”
“叫人反胃。足以叫人怀疑‘人是万物之灵’的论断。”
“这两条你都记在小本子里了?”
“大概写了半页纸。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小缺点。我大部分的研究要深入得多呢。”
“这样啊。你是铆足了劲儿?”
“可不是。”
“全都是漂亮精辟的材料?”
“字字珠玑呀。”
“太妙了。看来老巴塞特读起来是绝对不会兴味索然咯。”
“读起来?”
“哼,捡到的人完全有可能是他,对吧?”
记得吉夫斯有一次说到天气永远无法预测的话题,感叹多少次他曾看见灿烂的清晨,用那至尊的眼媚悦着山顶[3],然后下午就不招人待见了。这句话形容果丝正合适。他本来像探照灯似的满脸放光,听我这么一说,那光辉猛然消失,就像“啪”的一声给拉了总闸。
他对着我目瞪口呆,仿佛我当年对着奥布里·厄普约翰牧师。我又想起有一回在摩纳哥皇家水族馆里惊了一条鱼,虽然已经记不得它的种类,不过那鱼的表情简直和果丝的一模一样。
“这我可没想过!”
“得想想了。”
“天呀!”
“对。”
“地呀!”
“可不。”
“我的神仙姑姑呀!”
“千真万确。”
他梦游似的晃到桌边,捡了一块冷饼嚼起来。他和我四目相对——他那两目鼓着。“假设真叫老巴塞特捡到,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这道题目我会答。“他会立刻叫婚礼泡汤。”
“你真这么想?”
“没错。”
他被烤饼噎住了。
“他当然要这么做,”我接着说,“你也说了,他一直不看好你这个准女婿。读了那个小本子以后,他也不可能对你突然生出好感。他肯定瞥上一眼,就要宣布撤销蛋糕订单,然后警告玛德琳,要想嫁你,除非他死了。玛德琳呢,可不是会违抗父命的小姐。”
“天呀!”
“不过呢,老兄,先不忙担心这个,”我随即指出光明的一面,“等不到这一幕,斯波德就已经把你的脖子扭断了。”
他虚弱地又拿起一块烤饼。
“糟了,伯弟。”
“是不大妙。”
“我掉进火坑了。”
“烧到眉毛了。”
“可怎么是好?”
“不知道啊。”
“你不能想个办法吗?”
“想不到。成事在天,咱们必须得相信神力。”
“你是说,去请教吉夫斯?”
我摇摇脑袋瓜。
“这回吉夫斯也帮不了咱们。问题很简单,就是赶在老巴塞特前找回这个小本子。你干吗不把东西锁起来放好?”
“不行,我时时刻刻都要记录新的想法,灵感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我得随身带着。”
“你确定是放在胸前口袋?”
“确定。”
“有没有可能放在卧室了?”
“不可能,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带在身上。”
“安全,是哦。”
“并且我也说过,我时刻要用的。我想想,最后一次是在哪里见的。等等。有点眉目了。对,我想起来了,是在水泵那儿。”
“水泵?”
“在马厩里,用来提水喂马的。对,最后一次见就是在那儿,昨天午饭前的事儿。我掏出小本子,记录沃特金爵士早上如何稀里呼噜地喝粥,刚写完这段批评,就遇见史黛芬妮·宾,她眼里刚巧进了沙子,我帮她弄掉。伯弟!”他突然大喊一声,不再言语了。只见他眼镜上闪过一道古怪的光。他“”的一拳捶在桌子上。这笨蛋。早该知道会打翻牛奶嘛。“伯弟,我想起来啦,就像幕布掀起,真相大白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拿出小本子,记下喝粥这条,然后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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