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皮和安吉拉的事儿,咱们可以自信地说,很快他们又会好得呱呱叫了。这么一想真叫人痛快,吉夫斯。”
“正是,少爷。”
“要说有什么事让我心里不痛快,那就是两颗相爱的心不能相守。”
“我深有同感,少爷。”
我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借此表示第一章截稿了。
“那行啦。西线太平了,现在回头来看看东边儿。”
“少爷?”
“我这是春秋笔法,吉夫斯。我是说,现在来着手处理果丝和巴塞特小姐的问题。”
“是,少爷。”
“这回呢,吉夫斯,需要采取直截了当的手法。对于奥古斯都·粉克-诺透一案,必须时刻铭记,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废物。”
“一株敏感的植物,也许这个表达比较厚道,少爷。[1]”
“不,吉夫斯,就是废物。对于废物,必须坚守强硬果断的原则。心理学完全派不上用场。你呢,我这里提一句,希望不要伤到你的感情,就犯了一个错误,在处理粉克-诺透的事情上跟心理学瞎搅和,结果落花流水。你想刺激他行动,就给他捣鼓了红魔鬼的装扮,让他去参加化装舞会,因为你觉得猩红色的紧身裤会让他勇气倍增。徒劳一场。”
“实际上结果无从知晓,少爷。”
“是的,因为他根本就没去成舞会。这正好论证了我的观点。这位先生坐上出租车去参加化装舞会,结果还没去成,显然就是一个超乎寻常的废物。要说哪个人傻得连化装舞会都参加不成,这种人我还真不认识哪。你认识吗,吉夫斯?”
“不,少爷。”
“但别忘了这一点,其实这才是我最想强调的:就算果丝去成了舞会;就算在那条猩红色紧身裤和牛角框眼镜的联合作用下,那姑娘没吓得花容失色;就算这姑娘从惊吓中平复下来之后,果丝还能和她跳个舞,稍稍亲密接触一下;就算以上情况都成立,你也是白忙一场,因为呢,不管是打扮成梅菲斯特,还是没有打扮成梅菲斯特,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永远也没办法鼓起勇气开口,让人家做他的新娘。结局不过就是对方提早几天听到那场水螈的演讲而已。请问原因是什么,吉夫斯?要不要我说给你听?”
“好的,少爷。”
“原因就是,他完全没有希望达成这项重任,如果光靠橘子汁。”
“少爷?”
“果丝有橘子汁瘾。别的东西他都不喝。”
“这点我并不知晓,少爷。”
“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祖上传下来的缺陷呢,还是因为他答应过母亲,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那味道,总之,果丝·粉克-诺透活了一辈子,甚至连杜松子酒是什么滋味,他的舌头也说不出来。就这样,他,这个废物,吉夫斯,这个畏畏缩缩、胆小没用、披着人皮的兔子,还以为这样就能向心上人求婚呢。咱们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啊?”
“少爷是认为,男士准备求婚的时候滴酒不沾是一个障碍?”
听到这个问题,我着实吃惊。
“怎么了,见鬼,”我震惊了,“你居然不知道吗!用用你的大脑,吉夫斯。反思一下求婚代表什么。求婚就是说,一个自尊自爱的小伙子,不得不听着自己嘴里说出一段话——同样一段话,要是在大银幕上听到,他肯定会冲到售票处嚷着退钱的。让他光靠橘子汁去说,会出现什么状况?羞愧之下他开不了口,或者即使开了口,至少也丢了士气,开始说胡话。拿果丝这个例子来说,我们知道,他胡话的主题是菩提水螈。”
“蹼足水螈。”
“蹼足还是菩提,是哪种并不重要。关键就是他在说胡话,并且下次还是一样会说胡话。除非呢——现在我要你仔细跟上我的思路,吉夫斯——除非立刻通过正常渠道采取措施。只有用积极的手段,并且尽早执行,才能让这个优柔寡断、可怜巴巴的废物鼓起应有的劲头。为此,吉夫斯,我打算明天搞到一瓶杜松子酒,毫不吝惜地掺在他午餐上喝的橘子汁里。”
“少爷?”
我咂了咂舌头。
“我之前已经对你,吉夫斯,”我谴责地说,“那句‘这个嘛少爷’和‘果然如此少爷’提过意见。借此机会我要告诉你,我同样强烈反对你这句‘少爷’。这句话好像是说,在你看来,我下的论断还是定的计策太过匪夷所思,你大脑都迷糊了。在刚才这个情况里,根本没有什么可‘少爷’的。我这个计划没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能通过最严密的逻辑检验,因此不应该引发你的‘少爷’。你难道不这么想?”
“这个嘛,少爷——”
“吉夫斯!”
“请原谅,少爷。我是无心之失。我想说的是,既然少爷坚持要问,你提出的这个行动在我看来还不够谨慎。”
“不谨慎?我没懂你的意思,吉夫斯。”
“依我看来,其中会伴有一定的风险,少爷。对一个完全不适应酒精的个体,要衡量这种刺激性饮料对他的影响,并不是易事。我目睹过酒精对鹦鹉的不幸作用。”
“鹦鹉?”
“我想到还没受雇于少爷的时候,此前的生活中有过这样一段经历。当时我在如今已经故去的布兰克斯特勋爵手下做事。勋爵养了一只鹦鹉,是他非常喜爱的宠物,一天,这只鸟儿显得无精打采,勋爵一片热心,希望鹦鹉恢复平日的活泼,于是给它喂了一块浸泡过八四年波特酒的种子香饼。这鸟儿很感激地吃进肚里,一副满足的样子。但是,几乎是刚吃完,它的行为就明显狂热起来。它先是咬了勋爵的拇指,然后唱了一段船夫曲,最后跌到笼子底下,两脚朝天,一动不动,如此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提到这件事,只是想说——”
我瞄到了其中的错误,其实我一早就发现了。
“果丝不是鹦鹉。”
“的确,少爷,但是——”
“我认为,关于果丝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是应该彻底讨论并且澄清了。他似乎把自己当成雄水螈,而你好像又说他是鹦鹉。但事实真相是,他就是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废物,急需我们给他灌几盅。这事儿不用再提了,吉夫斯。我主意已定,要解决这个棘手的案子,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我刚才概述的那个。”
“遵命,少爷。”
“行啦,吉夫斯。那就这么定了。好了,有件事儿要说。你记得我刚才说,这个计划打算明天执行,无疑,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定在明天。你说说看,吉夫斯?”
“因为少爷是觉得,要是干了以后就完了,那么还是快一点干?”
“这只是部分原因,吉夫斯,但不全是。之所以敲定这个日子,主要原因是,明天呢,无疑你已经忘光了,就是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颁奖的日子,你知道,果丝是要去做明星兼主持的。所以呢,给果汁掺酒,不仅能让他鼓足勇气向巴塞特小姐求婚,还能让他雄姿英发,颠倒斯诺兹伯里集市众生。”
“如此一来,少爷可以一石二鸟。”
“没错。这句总结得漂亮。好了,还有个小问题。我转念一想,觉得最好还是让你代替我去掺橘子汁。”
“少爷?”
“吉夫斯!”
“抱歉,少爷。”
“至于为什么这样最好,我来解释一下。原因就是你比较容易接触到那玩意儿。我注意到,每天给果丝的橘子汁是单独盛在一只果汁壶里的。我揣测,明天午餐之前,这果汁壶就放在厨房还是什么地方。由你来往里头倒几指宽的杜松子酒,这个任务再简单不过了。”
“的确如此,少爷,但是——”
“别但是了,吉夫斯。”
“只怕,少爷——”
“只怕少爷听着也不好。”
“我想说,少爷,很抱歉,但恐怕我必须明确提出nolle prosequi。”
“什么?”
“这是一个法律术语,少爷,意思是决定撤回诉讼不再坚持。换句话说,虽然我的总体原则是以执行少爷的指示为己任,但是这次恕难从命。”
“你不干,是不是这个意思?”
“正是,少爷。”
我惊呆了。好像一位将军命令部队冲锋,但是人家却说没心情,我开始理解作将军的心境了。
“吉夫斯,”我说,“真没想到你有这么一天。”
“是吗,少爷?”
“可不是。自然啦,我知道,给果丝的橘子汁掺酒这事儿呢,不在你领取每月薪酬的职责范围内,要是你坚持严格按合同办事,那我想咱们也是没有办法。但是请允许我说一句,这可算不得忠仆精神。”
“很抱歉,少爷。”
“不用抱歉,吉夫斯,真不用抱歉。我没生你的气,就是有点伤心而已。”
“遵命,少爷。”
“行啦,吉夫斯。”
[1] 雪莱长诗《敏感的植物》(The Sensitive Plant, 1820),指含羞草。
第十四章
经打探,安吉拉去拜访的这家朋友姓斯特里奇-巴德,家境颇为殷实,据点在金厄姆庄园,往珀肖尔镇方向约八英里便是。这些主儿我都不认识,不过想必她们有极大的魅力,因为安吉拉好不容易把自己拽回来的时候,刚好该换衣服吃晚餐了。因此,我不得不等到喝过咖啡,才着手行动。我看到她在客厅里,于是立即下手。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也是在这同一间屋子里,我迈着同样的步态,走向了那巴塞特,相比此时走向安吉拉,我起伏的心潮可谓是天差地别。我跟大皮说过,我对安吉拉一向全心全意,能和她一起去散散心,我最享受不过。
看得出,她是多么强烈地需要我的帮助和安慰啊。
说实话,这不幸的姑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着实震惊。在戛纳那会儿,她可一直开开心心、满面春风,带着英国姑娘那股典型的生气和劲头。但现在,她脸色苍白忧郁,好像女校曲棍球队的中锋,小腿刚吃了重重的一下不说,还因为“举棍过肩”给判了个犯规。周围要是一群正常人的话,一定会对她的样子议论纷纷,但布林克利庄园的暗淡标准节节攀升,以至于无人注意。是的,对窝在角落里等待末日降临的汤姆叔叔来说,她八成看起来还太过兴高采烈,十分不招人喜欢呢。
我拿出温文有礼的作风,开始执行计划。
“嗨,安吉拉妹妹。”
“你好,亲爱的伯弟。”
“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我可想你呢。”
“是吗,亲爱的?”
“可不是。想不想出去转转?”
“好啊。”
“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不能给外人听到。”
这时候可怜的大皮好像突然腿抽筋了。本来他在旁边一副要把凳子坐穿的架势,一直瞪着天花板,这时他突然像被叉中的大马哈鱼似的一个惊跳,碰翻了一张小桌子,桌上的花瓶、百香花碗、两只瓷器小狗和软皮装帧的欧玛尔·海亚姆[1]落了一地。
达丽姑妈一惊之下喊了一声打猎的号子。汤姆叔叔听到声响大概觉得文明终于崩塌,于是顺手打碎了一只咖啡杯助兴。
大皮连声抱歉。达丽姑妈发出临死前的呻吟,然后说不要紧。安吉拉傲慢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旧时的公主殿下遇到极其不懂规矩的笨手笨脚的乡巴佬,然后就挽着我出门了。一会儿工夫,我就把她和本人挪到花园中那种风格质朴的长椅上,准备开启夜色行动。
但是,在开始之前,我认为最好还是先随便聊几句作为铺垫。像我手里这种活儿,必须小心拿捏,不可操之过急。因此我们就从不温不火的话题聊起。她说,自己在斯特里奇-巴德家耽搁了这么久,是因为希尔达·斯特里奇-巴德叫她帮忙布置明天晚上的用人舞会,这活儿她不好拒绝,因为布林克利庄园的全体用人都要参加。我说,晚上好好热闹一下,说不定阿纳托能乐呵乐呵,忘了烦心事呢。她说,阿纳托不去的。达丽姑妈劝他去玩玩,但据称阿纳托只是悲伤地摇摇头,继续念叨着要卷铺盖回普罗旺斯,那个懂得欣赏他的地方。
说完是一阵肃穆的沉默,沉默过后安吉拉说草上起了露水,应该回屋去了。
这当然完全有违我的原则。
“别,别回去。自从你回来,我还没机会跟你说说话呢。”
“我的鞋子沾湿了可就毁了。”
“把脚搭在我腿上好了。”
“好吧,你也可以胳肢我的脚腕。”
“是哈。”
于是我们按部就班,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分钟,然后就渐渐没话说了。我点评了一下景色效果,主要提及暮色下的静谧、一眨一眨的星星、湖面上微微泛光的水波。她说是。我们对面的灌木丛里一阵窸窣作响,我提出了鼬鼠说,她回答有可能。但这姑娘明显心不在焉,于是我认为,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嗯,老伙计,”我说,“你那点小波折我都听说了。这么说,教堂是不会响起婚礼的钟声了,啊?”
“对。”
“肯定没戏了,是吧?”
“对。”
“嗯。按我的意见呢,我觉得这倒是好事,安吉拉妹妹。照我说,你能脱身是再好不过了。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你居然对这格罗索普忍了这么久。他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好货色。没出息,就是这句话。不仅傻得厉害,还特别爱摆架子。哪家姑娘要是让大皮·格罗索普给拴上一辈子,那真是可怜。”
我纵声长笑——那种嘲讽的笑。
“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好兄弟呢。”安吉拉说。
我再次纵声长笑,这一次又增加了一点花腔。
“好兄弟?怎么可能。当然了,遇到的时候总还得礼貌点嘛,但要说跟他称兄道弟,那可就是笑话了。同在一家俱乐部,仅此而已。对了,还是同学。”
“是在伊顿吧?”
“老天爷,不是。伊顿怎么可能收这种人。那是伊顿之前,幼儿园同学。我记得他是个脏兮兮的毛头小子,总是一身墨水泥巴,每周四才洗一回,还是隔周。总而言之,没人爱搭理他,都是见了就躲。”
我停顿片刻,心里异常不安。这番话不仅我说得吃力——其实大皮他除了扣上吊环害我穿着正统晚礼服坠落游泳池以外,一直是我珍视且敬爱的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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