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我好。她坚称,这个训练会让我受益终身,它会教我知道,生活自有它的阴暗面,我们活在世上不单是图享乐。
“要是看着难受,就把它翻过去朝墙好了。”我轻声说。
“呃?”
“汤姆叔叔当乐队指挥的那张照片啊。”
“我来不是跟你讨论照片的。我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会给你的。到底什么事儿?是担心安吉拉吧?这个嘛,别怕。我又想出了一条妙计,包你能感化那个小虾米。我保证,等不到那红日落山头,她就会趴在你肩上啜泣啦。”
他一声怒吼。
“没门儿!”
“皮,大呸!”
“呃?”
“我是说,呸,大皮。听着,我会依计行事。你进来的时候,我正要跟吉夫斯详述我这个计划呢。要不要听听?”
“我才不要听你那些个破烂计划呢。计划根本没用。她早跑去爱上另一个家伙了,现在她恨我恨得牙痒痒。”
“胡说。”
“我没胡说。”
“听我说,大皮,我最懂女人心,安吉拉还爱着你。”
“哼,昨天晚上在食品柜那会儿看着可不像。”
“啊,这么说你昨天晚上去翻食品柜了?”
“对。”
“安吉拉也在?”
“没错。还有你姑妈,还有你姑父。”
我觉得此处需要加脚注。这对我来说可是个新鲜事儿。以前在布林克利也度过不少时光,但是压根没听说过食品柜居然是一个社交暴风眼,简直堪比赛马场上的小吃摊。
“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给我听听,”我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不论多么不起眼,细枝末节可能正是决定一切的关键呢。”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眼神儿愈发暗淡。
“好吧,”他说,“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对那块牛肉腰子馅饼是怎么个态度。”
“是。”
“嗯,大约凌晨一点钟,我认为时机成熟,便悄悄出了卧室,走下台阶。馅饼似乎在向我招手。”
我点头同意。我知道馅饼的确有这个特点。
“我走到食品柜,摸出馅饼,放到桌子上,拿了刀叉,取了盐、芥末、胡椒。看到还有点冷土豆,就夹了几只。正要大快朵颐,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居然是你姑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睡袍。”
“尴尬了。”
“可不。”
“你一定不知道往哪儿看是好。”
“我就看着安吉拉。”
“她跟我姑妈一块去的?”
“不是,她和你姑父一起到的,就隔了一两分钟。你姑父穿着淡紫色的睡衣,还举着一只手枪。你有没有见过他穿睡衣拿着枪的样子?”
“没有。”
“没有最好。”
“大皮,快告诉我,”我急于确认,因此插嘴道,“安吉拉盯着你看的时候,目光有没有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她没盯着我看。她一直盯着馅饼来着。”
“她有没有说什么?”
“当时是没有。是你姑父最先开口的。他对你姑妈说,‘老天保佑,达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对方回答,‘这个嘛,我倒要问问,我快活的梦游症病人,你又怎么来了?’你姑父说,他听到有动静,认为屋子里有小偷。”
我又点点头。我懂得其中原委。就在“闪亮之星”在切萨雷维奇平地障碍赛马中因为推挤对手被取消参赛资格那年,碗碟间的窗子无缘无故地大开,从那以后,汤姆叔叔就对小偷产生了特殊情结。他后来在所有窗子上都装了防盗窗,装好之后,我第一次拜访的时候,想把脑袋伸出防盗窗透一透乡间的空气,结果撞上了铁丝网之类的东西,就是中古世纪看守森严的监狱装的那种,差点碰碎了脑壳。那种感受我至今也无法忘怀。
“‘什么动静?’你姑妈问道。‘很奇怪的动静。’你姑父答。这时安吉拉这个小蹄子,用她那钢丝一样的可恨声音插嘴说:‘我想是格罗索普先生吃东西的动静。’然后她瞟了我一眼。就是那种好奇又反感的眼神,好比一个超脱的女士在饭店里看到一个胖男人在大口大口喝汤。这眼神儿让人觉得,好像自己腰围二尺八,领子后边肥肉滚滚。然后她又用那刺耳的声音说,‘我该知会你的,爸爸,格罗索普先生晚上喜欢吃三四顿饭,这样才能坚持到早晨。他胃口好得惊人。瞧,这会儿差不多吃下一整块牛肉腰子馅饼了。’”
说这话的时候,大皮突然狂暴起来。他双眼闪着一种古怪的光,还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我的腿差点吃了这一下。
“就是这话才伤人,伯弟,就是这话才让我痛心。那馅饼我根本一口没动啊。女人就是这样。”
“永恒的女性[1]。”
“她还没说完。‘你可不知道,’她说,‘格罗索普先生特别爱吃。这是他生活的目的。他一天总要吃六七顿饭,等入夜以后再开始第二轮。我觉得好了不起。’你姑妈好像很感兴趣,说这样说来我很像大王蛇。安吉拉说应该是大蟒蛇吧?然后她们两个就开始讨论究竟是哪种蛇。这期间你姑父就摆弄他那该死的手枪,最后让人感到待在附近都有生命危险。而那只馅饼呢,就摆在桌子上,我却碰也不能碰。这下你懂了吧,我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
“嗯。确实叫人心里不畅快。”
“很快你姑妈就和安吉拉讨论完毕,认为安吉拉说得对,我就是像大蟒蛇。然后我们分别回房,安吉拉用慈母般的语气提醒我,上台阶不要太急。她说,吃了七八顿饱饭,像我这种体型的人必须得格外小心,因为我容易犯羊癫疯。她说狗就是这样。要是狗太胖或者吃得太多,主人就得留心,不能让它们上台阶上得太急,否则它们就要气喘,这样对心脏不好。她问你姑妈,还记不记得之前死掉的那只叫安布罗斯的西班牙猎犬。你姑妈答道:‘可怜的安布罗斯,总是跑去翻垃圾桶,怎么都看不住。’安吉拉说:‘没错,所以请你一定要小心,格罗索普先生。’就这样你还说她仍然爱着我!”
我竭力给他打气。
“女孩家开玩笑,是吧?”
“女孩家开玩笑,见鬼去吧。她不爱我了。以前她视我为完美的化身,现在连做她战车轮子下的灰尘都不配。她疯狂地爱上了戛纳那个小子,现在看到我就心烦。”
我竖起眉头。
“亲爱的大皮,关于安吉拉戛纳那小子这件事,你平日的理智都哪儿去了?我这么说你别见怪,你这叫‘一对非克斯[2]’。”
“一对什么?”
“‘一对非克斯’啊。你懂的,就是那种情结。比如说汤姆叔叔幻想着,跟警方稍有点瓜葛的人全都躲在花园里,瞅准时机闯进房子。你非说什么戛纳小子,戛纳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小子,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在里维埃拉那两个月,安吉拉和我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要是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转悠,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一惊。看得出,这话打动了他。
“啊,这么说,在戛纳她一直跟你在一起咯?”
“我觉得她都没和别人说过两句话,当然了,偶尔在挤满了人的餐桌上和邻座聊几句,或者在赌场众生间发发评论。”
“这样啊。你是说,比如男女混泳啦,在月光下散步啦这种事儿,陪她的人只有你一个咯?”
“一点不错。酒店里的人一直拿我们开玩笑呢。”
“你肯定很享受吧。”
“啊,是哦,我对安吉拉一向是全心全意的。”
“啊,真的?”
“小时候,她还说她是我的小甜心呢。”
“她真这么说?”
“绝对是真的。”
“这样啊。”
他陷入沉思。我终于让他安下了心,于是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茶。不一会儿,楼下大厅传来开饭的锣声,他就像战马听到冲锋号一样一个惊跳。
“早饭!”他一边喊,一边飞奔而去,剩下我冥思苦想。我越冥思苦想,越觉得现在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样子。大皮呢,虽然上演了食品柜那场苦情戏,仍然对安吉拉深情款款。
这就是说,他可以按此前提到的计划行事,顺利摘得小红花。而我既然也已经想好了解决果丝和巴塞特难题的办法,那就再也没什么可忧心的事儿了。
因此,我一派心情舒畅,等吉夫斯进屋来取茶盘,便打开了话匣子。
[1] 引自歌德《浮士德》。
[2] 法语:idée fixe,意为固执观念。
第十三章
“吉夫斯。”我说。
“少爷?”
“我刚刚和大皮聊天来着,吉夫斯。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今天早上精神不是那么饱满?”
“是,少爷。似乎格罗索普先生的面孔因为思虑而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病容。”
“是的。他昨天夜里遇见安吉拉表妹,随之展开了一场面谈,内容不堪回首。”
“很遗憾,少爷。”
“肯定不及他一半那么遗憾。安吉拉发现他在私会牛肉腰子馅饼,于是开口评论以吃为生活目的的胖子们,出言好像有点儿刻薄。”
“着实令人不安,少爷。”
“可不是。不少人甚至会宣称,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定是覆水难收啦。一个姑娘开玩笑说什么披着人皮的大蟒蛇一天吃八九顿饭,上台阶得留神,不然就可能发羊癫疯,不少人会说,这个姑娘心中的爱已经死啦。他们会这么说吧,吉夫斯?”
“不容否认,少爷。”
“那他们可就错了。”
“少爷认为如此?”
“我很肯定。我最懂女人啦。她们说的话不能信。”
“少爷觉得,看待安吉拉小姐的非难,不应该au pied de la lettre?”
“唔?”
“用本国话表达,就是‘望文生义’。”
“望文生义。我就是这个意思。女孩子家,你是知道的。一闹个别扭,就冷言冷语冷死人。但是在心底里,她们还是爱着对方的。我说得对也不对?”
“非常对。大诗人司各特曾——”
“行啦,吉夫斯。”
“遵命,少爷。”
“为了让爱火再次熊熊地窜出来,就得对症下药。”
“少爷说‘对症下药’的意思是——”
“用点手腕,吉夫斯。一出狡猾的计谋。让安吉拉表妹恢复常态的办法,我已经有了。说给你听听,好不好?”
“有劳少爷。”
我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敏锐地审视他。只见他正恭恭敬敬地等着我道出金玉良言。不得不说,吉夫斯呢,除了经常性吹毛求疵、从中作梗等好泼冷水的性格,一向是最佳听众。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打心底里急不可耐,反正他表面上就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这一点最妙不过。
“假设,你正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漫步,吉夫斯,这时突然遇到一只老虎崽。”
“这种概率非常渺茫,少爷。”
“别理这个。咱们就是假设。”
“遵命,少爷。”
“咱们假设,你戏弄了这只虎崽,咱们继续假设,这事儿传到了虎妈妈耳朵里,知道孩子被人家欺负了。你想,虎妈妈会是个什么态度?你认为,这只母老虎找上门来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情绪?”
“我猜测是某种程度的恼怒,少爷。”
“一点不错。这就是出于众所周知的母性,啊?”
“是,少爷。”
“很好,吉夫斯。我们现在假设,最近一段时间,这只虎崽和这只母老虎之间闹得有点僵。好几天了,这么说吧,他们都互不搭理。照你看,后者跳出来给前者打抱不平的热情,会不会因此而消减?”
“不会,少爷。”
“一点不错。好了,简而言之,这就是我的计划啦,吉夫斯。我要把安吉拉表妹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痛扁大皮。”
“痛扁,少爷?”
“嘲笑、奚落、谩骂、谴责。我会简明扼要地说,在我眼里,与其说大皮是英国历史悠久的名牌公学教出来的学生,不如说他本质上就是只疣猪。然后会怎么样?听到大皮被痛骂,安吉拉表妹的妇人之心里会怒火中烧。她体内的母老虎复活了。不管他们之前怎么闹别扭,她这会儿只知道大皮是她的心上人,一定会站出来维护他。这之后,扑到大皮的怀抱里,既往不咎,也就是一会儿工夫的事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是个天才的想法,少爷。”
“咱们伍斯特都是天才,吉夫斯,相当天才。”
“是,少爷。”
“其实呢,我并不是空口说说,而是有真凭实据的。这个理论我做过验证。”
“果然,少爷?”
“没错,亲自试验的。的确行得通。上个月,在法国昂蒂布伊甸崖,我正在观望游泳的人群在水里扑腾玩耍,一个和我不太熟的姑娘走过来,指着一个跳水的小伙子,问我觉不觉得他的腿是人类历史上最可笑的一对下肢。我回答说是的。确切地说,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我对这家伙的下肢发表了相当幽默风趣的见解。说完之后,我突然觉得被卷进了一阵气旋里。
“她先是对我的四肢进行了一番批判,其实是公道话——说我的也没什么好夸耀的,然后就开始剖析我的仪态、道德、智力、体貌以及吃芦笋的吃相,言语尖刻,等她说完,人家会觉得,伯特伦唯一的可取之处,也就剩下从来没有杀过人、没放火烧过孤儿院了。经过后续调查,得知这姑娘和前面那位腿兄是未婚夫妻,两个人前一天晚上闹意见,因为他们在讨论,她手里有七,但是没有王牌,是不是应该自作主张叫张梅花二呢,结果引起了争议。当天晚上,我看到他们两个在共进晚餐,胃口极好的样子,两个人和好如初,眼中又闪耀着爱的光芒了。这下你信了吧,吉夫斯。”
“是,少爷。”
“我预计,对大皮这么一番痛扁,在安吉拉表妹那儿也会收到同样的效果。估计到午餐那会儿,他们就会宣布恢复订婚,钻石白金戒指就又重新在安吉拉的中指上闪光啦。是中指还是无名指来着?”
“午餐还来不及,少爷。安吉拉小姐的女佣知会我说,小姐今天早上开车去附近朋友家,计划逗留一整天。”
“哦,那就从她回来以后算起,不出半小时啦。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吉夫斯。没必要用宰牛刀。”
“是,少爷。”
“重点在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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