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这下你懂我的意思了吧。我早就该料到,一旦这家里有你钻进来,还卖弄小聪明,这屋子就要有灭顶之灾,估计要遭雷劈了。”
这话由姑妈嘴里说出来,听在侄儿心里,实在不痛快。但是我不怨她。从某个角度来看呢,无疑,伯特伦可能的确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失误。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是一片好心。”
“下次记着用坏心。那样我们大家也就挂个彩,还能留住小命。”
“汤姆叔叔不太高兴,是不是?”
“他像丢了魂儿似的,不住呻吟。就算本来还有希望从他那儿要钱,这下也全泡汤了。”
我摩挲着下巴沉思。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阿纳托的离去对汤姆叔叔绝对是致命的打击,这点没人比我更清楚。
在本册编年史中我曾写道,与达丽姑妈共结连理的这位来自海边的奇怪生物,经常是一副愁苦的翼指龙面孔,个中原因,就是他在远东的那些岁月里,虽然把自己赚成了百万富翁,但是消化系统出了故障,迄今为止,能够让他塞进吃的,又不至于在第三粒马甲扣下方大开莫斯科旧友联欢会的,只有独一无二的天才阿纳托一位,此外都探寻无果。要是没有阿纳托,除了一个不满的眼神,这位河东狮什么也别想从他那儿得到。没错,毫无疑问,事情似乎发展得不那么顺利,不得不承认,我发现马上要交稿的时刻,建设性的想法稍显不足。
不过,我有信心,不消多久就会出现转机,因此我面不改色。
“糟糕,”我坦言,“着实糟糕,不能否认。这对咱们大家都是个麻烦。不过不用怕,达丽姑妈,我保证能摆平。”
之前提过,采取坐姿的时候来一个趔趄难度很高,并且也验证过,我本人不具备这个本事。令我惊讶的是,达丽姑妈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她虽然稳稳地嵌在扶手椅里,但竟然打了一个大大的趔趄。她的面孔被一阵夹杂着恐惧和不安的抽搐扭曲了。
“你还胆敢耍什么疯疯癫癫的把戏——”
我认识到,和她讲理是不会有结果的。很明显,她不在状态。于是,我只有聊表心意,做了个关爱同情的手势,然后离开了客厅。至于她有没有把一本装帧精美的丁尼生作品集冲我扔过来,我就不好妄作评断了。我先前的确看到这本书就摆在她手边的桌子上,关门的那一瞬间,我记得好像感到有什么钝器砸到了木料上,但是,我当时正想着别的事,实在没有心情驻足观察。
怪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差不多一桌子人都突然节食,以阿纳托那火爆冲动的普罗旺斯性格,的确可能发生不测。我不该忘记,这些高卢人多大的事也受不起。举世皆知,只要有一点点不顺心,他们就剑拔弩张的。看到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那些nonnettes de poulet又给端回去,他一定心如刀割。
不过,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所以也没必要再去想它啦。眼下,伯特伦的任务是拨乱反正。我在草地上来回踱步,苦苦思索如何达到目的,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丢了魂儿般的呻吟。我料定是汤姆叔叔逃出了囚笼,跑到花园里来呻吟了。
但是环顾四周,我叔叔伯伯的影子都没找到。疑惑之下,我正打算继续刚才的冥思苦想,这时声音又出现了。我向阴影处瞄去,结果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一张风格质朴的长椅上(这片乐土上到处点缀着这种长椅),此外,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旁边。我又看了一眼,这下目光如炬,我拼凑出了事实。
这两个模糊的身影,按先后顺序排列,依次是果丝·粉克-诺透和吉夫斯。但是果丝何故在这里不住呻吟,我却想不明白了。
原因呢,就是我不可能听错。果丝的确没有载歌载舞。我向他走去,听到他又是一声,那是呻吟无疑。此外,我现在看清了他的面孔,他整个人就是一副沙包袋的样子。
“晚上好,少爷,”吉夫斯说,“粉克-诺透先生感到身体不适。”
我也有同感。果丝开始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嘟声,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一定是那个环节出了大岔子。我是说,虽然说婚姻是件挺严肃的事儿吧,一个小伙子意识到自己是当事人之一,常常会有点翻江倒海的感觉,但是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刚订了婚的先生像他这样一副吃了败仗的样子。
果丝抬起头来。他双眼无神,揪着头发。
“再见,伯弟。”他说着站了起来。
我好像发现了一处错误。
“你是说‘你好’吧,是不?”
“不是,我就是说再见。我走了。”
“走哪儿去?”
“去菜园,跳池塘淹死。”
“别傻了。”
“我不傻……我傻吗,吉夫斯?”
“可能有一点不明智,先生。”
“你是指跳池塘?”
“是,先生。”
“总而言之,你认为,不要跳池塘?”
“我不建议这样做,先生。”
“那好吧,吉夫斯。我接受你的判决。毕竟,看到自家池塘里漂着一具浮尸,特拉弗斯夫人会不高兴的。”
“是,先生。”
“况且她对我还特别好。”
“是,先生。”
“你对我也特别好,吉夫斯。”
“谢谢,先生。”
“你也是,伯弟。特别好。大家都对我特别好。特别特别好。真的特别好。我没有什么怨言。好吧,那我还是去散步吧。”
我双眼鼓得像铜铃,看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夜色中。
“吉夫斯,”由于情绪激动,我像羊羔一样咩咩叫着吸引母羊的注意,这我并不羞于承认,“到底是什么情况?”
“粉克-诺透先生情绪不能自已。他经历了一场精神磨难。”
我梳理了一下前情提要。
“我把他和巴塞特小姐留在这儿。”
“是,少爷。”
“我已经把她软化了。”
“是,少爷。”
“他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我已经手把手地教他学习台词和任务。”
“是,少爷。粉克-诺透先生也这样告知我。”
“既然如此,怎么——”
“很遗憾,少爷,发生了一点小状况。”
“你是说,中间出岔子了?”
“是,少爷。”
我想象不出。大脑在宝座上摇摇欲坠。
“但怎么可能出岔子呢?巴塞特小姐爱他呀,吉夫斯。”
“果然如此,少爷?”
“她跟我说得清清楚楚。只等果丝求婚就好了。”
“是,少爷。”
“那,他没提?”
“没有,少爷。”
“他究竟说什么了?”
“水螈,少爷。”
“水螈?”
“是,少爷。”
“水螈?”
“是,少爷。”
“他干吗要说水螈?”
“他本意并不是说水螈,少爷。我从粉克-诺透先生那里得知,这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
我跟不上这思路。
“可是你不可能强迫谁说水螈啊。”
“粉克-诺透先生被突然袭来的紧张情绪所害,少爷。他意识到自己和一位年轻女士独处,坦言自己士气全消。在这种情形下,男士常常不由自主,将脑中涌现的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就粉克-诺透先生而言,这个念头就是水螈及其疾病护养与保健。”
我如醍醐灌顶,这下全懂了。以前在危急关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记得有一次,面对我那下排两尖齿其一之上方手握钻头的牙医,我拖延并抗衡了将近十分钟,口中说了一个关于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和犹太人的笑话。纯自动的。他越想下手,我越说“哎,大兄弟”“额的神”,还有“哎哟喂”。要是紧张起来,那可一定是顺嘴胡说的。
我假设自己是果丝,开始设想当时的情境。他和那巴塞特在苍茫的寂静中独处。他肯定按照我的建议,开始落日仙女之类的铺垫,然后到了关键处,此时的台词是有话要对她说。按我的猜测,她此时垂下眼帘应道:“啊,什么话?”
而果丝呢,我猜想,回答说这几句话非常重要,而我揣测对方的回答应该是“真的”或者“是吗”一类,也可能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他们四目相对,就像我和牙医那样,突然间,他腹部如遭一击,随即眼前一黑,接着就听到自己开始唠叨水螈。没错,我可以分析出他的心理。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事儿全怪果丝。一意识到自己在大唱水螈之歌,他就应该立刻关上嘴巴,就算是一言不发也要强得多。不管他有多么激动,总该有点常识,看出他这是在捣乱啊。一个姑娘,本来以为对方马上要热血沸腾地倾吐爱意,结果发现对方突然话锋一转,开始对水生类蝾螈大发演讲,心情怎么好得了呢。
“不妙啊,吉夫斯。”
“是,少爷。”
“这场戏闹了多久?”
“据我所知,持续时间不可算不可观,少爷。据粉克-诺透先生称,他言无不尽,不仅向巴塞特小姐介绍了普通水螈,还扩展到羽冠类及蹼足类品种。他描述了在繁殖季节里,水螈如何栖息在水中,以蝌蚪、昆虫幼虫及甲壳动物为食,之后,他们又如何爬上陆地,专吃蛞蝓及蠕虫,新生的水螈如何长有三对长长的状似羽毛的外鳃。他正讲到水螈和蝾螈的区别,两者尾巴形状有所不同,水螈尾部呈扁平状,并且多数水螈品种中普遍存在明显的雌雄异形现象,这时,这位小姐站起身说应该回房间去了。”
“然后——”
“她便回房间去了,少爷。”
我一阵沉思。心中有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果丝这个人呢,还真不是个容易帮忙的主儿。他好像尤其缺乏果断和行动力。你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帮他摆好位置,他只管向前冲就行了。但是他没有向前冲,反而径直往偏了走,把目标给生生错过了。
“不好办啊,吉夫斯。”
“是,少爷。”
搁在以前,我一定会征询他对此事的意见。但是,因为白色晚礼服的缘故,我必须缄口不语。
“嗯,我得重新想想。”
“是,少爷。”
“擦亮大脑,找找别的出路。”
“是,少爷。”
“那好,晚安吧,吉夫斯。”
“晚安,少爷。”
他映着月光走远了,只留下伯特伦·伍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中沉思。在我看来,现在很难想出下一步怎么办才好。
[1] 法语:pourparlers,意为谈判。
[2] 童子鸡小圆饼。阿涅丝·索莱尔(Agnès Sorel, 1421—1450),号称法国历史上第一美女,查理七世的情妇。
[3] 法语:motif,意为主题。
[4] cèpes à la Rossini,意为罗西尼牛肝菌。
第十二章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我自己呢,颇有种体会,就是每次遇到什么难题,暂时受了阻碍行不通,只要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办法就乖乖送上门来了。
这次就是这样。
研究这类问题的聪明人好像声称这和潜意识有关,他们可能还真没说错。我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地说自己有什么潜意识啦,不过我估计是有,只是不知道而已,毫无疑问,在伍斯特的肉身保证其八小时睡眠的同时,它就在那里辛勤劳作,挥汗如雨。
因此,早晨一睁眼,我就看到了光明。哦,我不是说那个光明,那个我当然看到了。我是说,我看到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老好的潜什么的如期交货,要把奥古斯都·粉克-诺透重新推上见习罗密欧的轨道,我知道该采取哪些步骤了。
恳请大家牺牲一小会儿宝贵的时间,回头想一想我们两个前一晚在花园里的谈话。不是苍茫的景色那一段,是结尾部分。回想过后,大家就会记得,果丝跟我说他从来不碰酒精饮料,我当时微微摇头,心里想,就向女孩子求婚这个问题而言,这无疑会消减他的威力。
随后的事件印证了我的担忧果然是有道理的。
经过试验,肚子里空有一些橘子汁,他大败而归。他需要像火红的铁钻子切过半磅黄油一样,用岩浆般热情的表白打动玛德琳·巴塞特。结果呢,他连一个让女孩儿家脸红心跳的词儿都没有,空对水螈发表了一通演讲,虽然措辞精巧,但按当时的情况看来,实在不合时宜。
一个性格浪漫的女孩,怎么可能靠这种战术赢到手?很明显,进行进一步尝试之前,必须先想办法让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摆脱过去的枷锁桎梏,加满油。粉克-诺透要想在第二回合迎战那位巴塞特,必须先加好油,打好气。
只有这样,才能让《早间邮报》赚上那十先令——这只是打个比方,我也不清楚市价——登出近期婚讯。
如此敲定结论以后,我觉得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等吉夫斯端茶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制定出一个详细完整的计划。我正想分析给他听听——没错,我已经布好了“我说吉夫斯啊”的开头,这时大皮驾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他魂不守舍地走进来,我很心痛地看到,一夜的休息并没有改善这个苦命人的形象。其实应该这样说,和上次见面相比,他更像被虫蛀过似的破烂不堪了。想象一只斗牛犬,肋下刚被踢了几脚,吃的又被猫叼走了,这便是我面前的希尔德布兰·格罗索普是也。
“杀了我吧,大皮,你怎么一副死相,”我很担心,“好大的黑眼圈啊。”
吉夫斯像条鳗鱼似的识相地悄悄退下了,我示意面前这具行尸走肉找张椅子坐下。
“怎么回事?”我问。
他一屁股坐到床上,默默揪被单,好一会儿都一言不发。
“我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伯弟。”
“哪里?”
“鬼门关。”
“啊,鬼门关啊。什么风把你吹去的?”
他又陷入沉默,只是阴沉地瞪着双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壁炉台上的照片。那是汤姆叔叔穿着类似共济会制服的衣服照的,特意放大了摆在那儿。关于这张照片,我一直尝试跟达丽姑妈讲道理,讲了很多年。我提了两条建议,供她任选其一:一,把这破玩意儿一把火烧了;二,要是非留着不可,那就让我睡别的屋子。但是她不肯让步,还说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