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清脆悦耳,以至于这位巴塞特跳了起来,双脚离terra firma[5]一寸半高。
“抱歉?”她说。
我轻快地一挥手。
“没事,”我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我有一封信务必要写好。抱歉啦,我得回屋去了。瞧,”我说,“果丝·粉克-诺透来了。他会陪你的。”
说话的工夫,果丝从一棵树后面钻了出来。
我借机隐退,留下他们两个人。对这一对来说,毫无疑问是万事俱备。对果丝的唯一要求就是保持自信,不要紧张。拔腿回屋的路上,我已经感到幸福的结局正悄然上演了。我是说,这个姑娘和这位先生已经分别肯定地表示爱着对方,再配合着暮色,看来能做的也就只有打听打听煎鱼锅铲的价格了。目标设定,目标达成,我认为,我可以去吸烟室斟两盏浊酒犒劳自己啦。
于是我便向彼处进发。
[1] Michael Arlen(1895—1956),亚美尼亚作家,1928年开始暂居戛纳。
[2] 美丽的罗莎蒙德(Fair Rosamund)其实是亨利二世的情人。
[3] 引自马洛的诗。
[4] 布狄卡(Boadicea, 33-61),英格兰东英吉利亚地区古代爱西尼部落的王后和女王,领导不列颠诸部落反抗罗马帝国占领军统治的起义。
[5] 拉丁语,意为坚土、大地。
第十一章
原材料都整齐地摆在墙角的茶几上。斟一杯一英寸左右高的纯烈酒,再兑上一点苏打水,对我来说,这只消一会儿工夫。我握着酒杯,坐在扶手椅里,搭起脚,心满意足地品着,颇有点凯撒大帝征服了内尔维后在帐篷里来一杯的气概。
我开始幻想那宁静的花园中此时此刻的情景,感到喜悦而振奋。虽然我一直毫不动摇地坚信,奥古斯都·粉克-诺透是自然界榆木脑瓜的终极发展形式,但是我对他很有感情,希望他一帆风顺,因此在他求婚成功这件事上,感到就像我求婚一样,自己责任重大。
此时他可能已经轻松完成铺垫性的“不和八儿类”[1],八成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初步的蜜月计划,我感到心情舒畅。
当然啦,再一想到玛德琳·巴塞特其人——什么星星兔兔的——可能大家会认为,我理应感到深切地悲痛。不过说到恋爱这件事儿,必须承认,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见到这个巴塞特,凡是思维健全的男士,第一反应是立刻掉头,有多远跑多远。但是莫名其妙的,她正中果丝的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正想到这儿,一阵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人走进门,像只猎豹似的扑向小茶几,我放下腿,认出此人是大皮·格罗索普。
一见之下,懊悔之情涌上我的心头,因为直到此刻我这才想起,原来我光想着解决果丝的问题,兴奋之中,已经把这位委托人给忘了。同时处理两宗案子,这种情况总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既然果丝已经无需担忧,我可以全心全意地专注格罗索普的问题了。
他出色地完成了我布置的饭桌任务,这让我颇感欣慰。不要小看这项任务,我发誓,那菜那汤真是一流水准,尤其是那道阿涅丝·索莱尔nonnettes de poulet[2]任凭你有钢铁般的意志,也会被瓦解。但是大皮表现出了专业斋戒人士的品质,我深以为荣。
“啊,嗨,大皮,”我打招呼,“我正想找你呢。”
他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杯酒。很明显,绝食使他经受了非人的磨炼。此时他像只西伯利亚荒原狼,眼睁睁地看着到了嘴边的野鸡蹿上了树。
“是吗?”他的口气很不友善,“我这不就在吗。”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快汇报吧。”
“汇报什么?”
“安吉拉啊,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就一句,这个臭丫头。”
我忧从中来。
“她难道还没有伏到你怀里?”
“没有。”
“奇了怪了。”
“怎么就奇了怪了?”
“她肯定看出你没胃口啊。”
他一声嘶吼,看来是灵魂之扁桃体发炎了。
“没胃口!我瘪得跟个大峡谷似的。”
“打起精神,大皮!想想甘地。”
“想甘地做什么?”
“人家多少年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不也是,反正我可以发誓。甘地你个鬼。”
我认为,最好还是放下甘地这个“魔体符”[3]。于是我又捡起最开始的话头。
“她这会儿可能正四处找你呢。”
“谁?安吉拉?”
“是啊,她一定看出了你超人般的牺牲精神。”
“我觉得她连看都没看,那个小笨蛋。我打赌,根本一点效果也没有!”
“得啦,大皮,”我开导他,“这样就不好了,看问题不要这么悲观嘛。她至少注意到你没吃阿涅丝·索莱尔nonnettes de poulet。你这份决绝惊天地,泣鬼神,这么突兀诡谲。还有那道罗西尼cèpes à la Rossini[4]——”
他扭曲的嘴唇间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你还不住口,伯弟!你当我是石头做的吗?看着阿纳托最美味的菜肴一道接一道一闪而过,这还不够,难道还要你在这儿念叨吗?别在我面前提什么nonnettes,我受够了。”
我继续鼓励他,安慰他。
“勇敢点,大皮。凝神想想食品柜里的冷牛肉腰子馅饼。常言道,一宿虽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可不是,早晨!现在才九点半哪。你就非得跟我提馅饼是不是?我可正努力不去想呢。”
我懂他的意思。距离大嚼馅饼还有好几个小时。于是我撇开了这个话题,我们就沉默地坐着,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在屋子里焦虑地来回踱步,好像动物园里的狮子,听见吃饭的锣声响了,心里念叨着饲养员分发食物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哦。我于是非礼勿视,不过可以清晰地听到他踢椅子、踹东西的动静。显而易见,他的心灵饱受煎熬,血压飙升。
很快他又踱回椅子边坐下,我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从他的姿态里,我推断,他好像是想和我展开交流。
我果然没有猜错。他在我膝盖骨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开口说道:“伯弟。”
“啊?”
“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说。”
“说吧,老伙计,”我亲切地答道,“我正在想,这个场景是不妨加入一段对话的。”
“关于我和安吉拉这事儿。”
“嗯?”
“我一直在苦苦思索。”
“啊,然后呢?”
“我对情况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分析,有件事儿像一道闪电一样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人在搞鬼。”
“我没懂。”
“好,这么说吧,我先来讲一讲事实。去戛纳之前,安吉拉是爱我的。她全心全意地爱我,我就是她的宝贝。这你同意吧?”
“毋庸置疑。”
“她一回来,我们就闹翻了。”
“的确。”
“无端端地。”
“嘿,见鬼,怎么叫无端端地?你那么说什么来着,她那条鲨鱼,有点不识相吧。”
“我对她的鲨鱼是直言不讳。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你真以为,因为对鲨鱼有不同意见,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事儿,就能让一个姑娘把心上人拱手送走了?”
“当然。”
我真搞不明白他怎么就不懂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可怜的大皮同志对纤细微妙的情感从来都是马马虎虎。他属于那种在足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傻大个,缺乏敏感的触觉——记得吉夫斯曾这么形容过。要他去挡个悬空球啦,穿着钉鞋踩过对手的脸啦什么的,他是一流人选,但是说到理解女性异常敏感的情绪,他可不太拿手。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女孩子会为了她的鲨鱼,宁可放弃一生的幸福。
“胡说!那根本就是借口。”
“什么是借口?”
“鲨鱼那码子事儿。她想甩掉我,就随便捡了个理由。”
“不对,不对。”
“我说是就是。”
“那她又为什么要甩掉你?”
“说得就是!我也在这么问自己。答案就是:她爱上别人了!这明摆着嘛,其他的选项都不可能。去戛纳以前,她爱的是我,一回来,她就不爱我了。很明显,在这两个月当中,她在那儿看中了哪个浑蛋,移情别恋了。”
“不对,不对。”
“别不对不对的了。肯定是这么回事儿。好,不妨告诉你,我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要是让我知道这个阴险小人,这个狡诈的骗子是谁,哼,他最好趁早打算,联系好中意的养老院,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我打算,一知道他的身份,就掐住他的臭脖子,摇到他口吐白沫,从里到外翻过来,活活把自己吃掉。”
他撂下这话就闪人了,我等了一两分钟,估计他彻底不见人影了,这才起身向客厅走去。女士们喜欢用餐过后在客厅里休息,这个习惯是举世皆知的。我推测安吉拉就在那里,希望能找她说两句话。
关于大皮这个理论,说什么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戛纳偷走了她的心,我已经表示过,根本站不住脚,这不过是他哀痛之中胡思乱想的结果。这当然都是因为鲨鱼,绝对是鲨鱼,不可能不是鲨鱼,才导致年少的爱恋绮梦暂时减了热度。我相信,只要趁现在和我这表妹谈一谈,就能让一切恢复正常。
坦白说吧,我相信,像她这样的女孩,天生一副善良温顺的性格,看到当晚餐桌上的景象,怎么可能不受到心灵的震撼?就连达丽姑妈家的管家赛平思,平日里一位漠然不动声色的先生,看到大皮对着那些个阿涅丝·索莱尔nonnettes de poulet挥手拒绝,都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站立不稳。而旁边端着土豆的男仆则像见了鬼似的,眼睛都直了。像安吉拉这样的好姑娘,要说这事儿对她完全没有产生效果,这个选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坚信,她此时一定在客厅里,心里血滴成河,盼着立刻复合呢。
走进客厅,我却只看到达丽姑妈一个人。她看见我飘进眼帘,好像给了我一个颇为仇视的眼神儿。不过,因为刚刚目睹过大皮的痛苦,我认为这应该归咎于她的节食行为。饿肚子的姑妈自然不能像吃饱了的姑妈那样满面春风。
“嘿,原来是你来了?”她说。
当然啦,这还用问。
“安吉拉呢?”我问。
“回房休息去了。”
“这么早?”
“她说有点头疼。”
“唔。”
听上去不大乐观。一个姑娘,看到分手的恋人胃口差得这般轰轰烈烈,如果心中重新萌生爱意的话,怎么会忽然闹头疼回房休息去呢。她一定会守在左右,低垂着眼帘,飞快地、歉意地瞥他一眼,传信号给他说,要是对方希望大家坐到圆桌上商讨一个解决方案,她全力支持。没错,必须承认,我觉得回房休息这事儿有点蹊跷。
“回房休息,啊?”我喃喃地琢磨。
“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她出去散散步,聊聊天。”
“你想去散步?”达丽姑妈突然兴趣大增,“去哪儿?”
“啊,到处走走呗。”
“这样的话,我正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什么都答应。”
“不会耽误很久的。你知道有条小路,从花房一直通到菜园。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就是池塘。”
“知道。”
“那好,你先找一条结实点儿的麻绳或者线绳,顺着小路一直走到池塘边上——”
“池塘边上,晓得。”
“——在周围找一块大石头,或者大砖头也行。”
“知道了,”我口中这样说,其实心中还是云里雾里,“石头或者砖头,好的。然后呢?”
“然后嘛,”这位亲戚说,“你就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把绳子一头系在砖头上,再往你那死脖颈上一绕,跳进池塘把自己淹死。过几天我会派人把你捞上来埋掉,因为我要踩在你的坟墓上跳舞。”
这下我云里雾里得更厉害了。不仅是云里雾里,是受伤,是气不过。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那个姑娘“突然飞奔出房门,只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决定不会再多待一天,受人侮辱,遭人误解。”我也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不过,我又提醒自己说,对腹中只有半勺汤的女士,应当予以容忍。于是我将一股脑涌到嘴边的岩浆又咽了下去。
“怎么啦,”我殷殷问询,“这是闹哪一出?不会是在生伯特伦的气吧?”
“我气!”
“而且是在气头上。这股掩不住的敌意,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突然喷出一股烈焰,烧焦了我的头发。
“是哪个笨蛋,哪个白痴,哪个胡说八道的蠢货,竟然搞得我没了主见,去不吃晚餐?我早就该想到——”
我看出自己猜得不错。这就是她情绪起伏的原因。
“别生气,达丽姑妈。我懂你现在的感受。是不是觉得腹中有点空空如也?但是痛苦很快就过去了,要是我呢,就等大家都睡着了,然后偷偷下楼去洗劫食品柜。听说有一块相当不错的牛肉腰子馅饼,值这一趟扫荡。坚定信念吧,达丽姑妈,”我劝道,“很快汤姆叔叔就会出现,充满同情地致以关切的慰问。”
“你说他会?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我没见到他啊。”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双手捂着脸,念叨着文明和大熔炉。”
“噢?为什么?”
“因为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他,阿纳托不干了。”
我承认自己脚下一滑。
“什么?”
“不干了。就因为你出的那个馊主意。一个性格敏感脾气火爆的法国大厨,看到你叫大家都不要碰吃的,你以为他会作何感想?我听说,看到前两道菜几乎原封不动地给端回厨房,他深深地受了伤害,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等后面的菜也都一道一道撤下去,他开始认为,这一定是有人故意算计好了要羞辱他,于是决定递上辞呈。”
“妈呀!”
“这声‘妈呀’说得倒好!阿纳托啊,上帝对胃液的馈赠,就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消散了。这全都因为你犯傻气。我为什么叫你去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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