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胳膊、冷笑一声时,玻琳见状,仿佛眼睛被对方通红的拨火棍捅到了。只见她脸色一沉,露出痛楚又困惑的表情,仿佛赤足舞者跳了一半《莎乐美的幻象》,突然踩到一根大头钉。
“麻麻杜克!”
扎飞又是一声冷笑。
“哟!”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如果这也算话匣子。
“什么意思?你干吗这副表情?”
我觉得该说两句话。玻琳入场的时候,我已经摸下床,并且慢慢往门口磨蹭,模模糊糊地打算奔向广袤的大自然。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一半因为我觉着这种情况下溜之大吉有失伍斯特的风度,另一半因为我没穿鞋。这会儿我想出了一句应景的话,于是开口了。
“扎飞,老兄,你此刻最需要的,”我说,“就是纯洁的信念。诗人丁尼生有言道……”
“闭嘴,”扎飞打断我,“你说什么话我都不想听。”
“好嘞,”我答道,“不过无论如何,纯洁的信念更胜高贵的血统,这你不能不承认。”
玻琳还是摸不着头脑。
“纯洁的信念?什么……哦!”她猛地收住了口。我注意到,她双颊涌上一抹红晕。
“哦!”只听她说。
她继续面泛红光,但这会儿已经不是因为羞怯的缘故。第一声“哦”,是因为她瞥到罩在睡衣裤中的四肢,蓦然醒悟到自己境况暧昧。但这第二声“哦”,本质上却截然不同。那是女子怒不可遏时撕心裂肺的呐喊。
这意思想必大家都明白。要说这么一个心细如发又心比天高的小姐,为了与心上人相见,煞费苦心地克服万难:跳游艇、游冷水、爬茅舍、借睡衣,如此行程终了,本以为会得到醉人的笑靥、喁喁的情话,哪想到却迎来横眉冷对、嘴角一撇、满脸狐疑以及一个字——啧。她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哦!”这已经是第三声了。她牙齿一嗑,声音特别刺耳。“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扎飞摇头晃脑,很不耐烦的样子。
“当然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我说是就是。”
“我根本没有那么想,”扎飞说,“我知道伯弟他……”
“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无可指摘。”我接口。
“跑去盆栽棚睡了。”扎飞接着说。坦白说,他的表述还不及我的一半。“但这不是重点。事实是,虽然你答应嫁给我,并且今天下午答应嫁给我的时候还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你对伯弟还是念念不忘,甚至不能忍受和他分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纽约订婚的事,我是知道的。哦,我不是怪你,”扎飞一副圣塞巴斯蒂安被第15支箭射中的模样,“你爱和不爱谁都是……”
“爱或不爱谁,老兄。”我忍不住纠正他。在吉夫斯的熏陶下,我在这种语法问题上已经成了纯粹主义者。
“你消停一会儿不行吗?”
“当然,当然。”
“你非得打断人家……”
“对不住,对不住,再也不会了。”
扎飞本来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想拿钝器放倒我,这会儿他再次把目光转移到玻琳身上,仿佛想拿钝器放倒她。
“但……”他顿了一顿,“都怪你,我忘了说到哪儿了。”他赌气似的说。
玻琳接过了话茬。她这会儿还是有点面红耳赤,并且眼中精光四射。这种眼神我在阿加莎姑妈眼里见过。那是我偶尔心血来潮,有失分寸,阿加莎姑妈打算训斥我的时候。这会儿她眼中的爱意已经无影无踪。
“哼,那,不如听我说说感想吧。想必你不反对我说一句吧?”
“不。”扎飞说。
“不,不。”我说。
玻琳无疑是怒不可遏,我发现她脚趾都在扭动。
“第一,你真叫我恶心!”
“当真?”
“当真。第二,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
“真的?”
“真的。我恨你,我当初就不该认识你。你那破公馆的那些猪里头,就数你最讨厌。”
我来了兴趣。
“我不知道你养猪啊,扎飞。”
“黑巴克夏[3],”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哦,要是你这么想……”
“猪至少还值钱。”
“哼,很好,”扎飞说,“要是你这么想,那,很好。”
“很好,还用说。”
“我不是说了吗,很好。”
“我叔叔亨利……”
“伯弟。”扎飞打断我。
“在?”
“我不想听你叔叔亨利的故事。我对你叔叔亨利不感兴趣。就算你讨厌的叔叔亨利一跤跌倒,摔断了讨厌的脖子,我也不在乎。”
“太迟了,老兄,他三年前就归天了。肺炎。我只是想说他也养猪,而且获益不菲呢。”
“你还啰唆……”
“不错,你也是,”玻琳插嘴道,“你打算在这儿过夜不成?你最好立刻闭嘴走人。”
“我正有此意。”扎飞说。
“那还不行动。”玻琳说。
“再见。”扎飞说。
他大步迈向楼梯。
“我还有一句话……”他激动地一扬手。
唉,我早该警告这个可怜鬼,在古老的乡间茅屋里,这种事万万做不得。他的指节撞到了悬臂梁,痛得跳脚,一个重心不稳,接着,只听一阵扑通通,他直摔下一楼,如同卸一袋煤球。
玻琳跑到楼梯扶手边,探头望下去。
“痛不痛?”她喊道。
“痛啊。”扎飞吼道。
“活该。”玻琳跟着喊。
她转身回屋。只听前门“嘭”的一声,如同一颗心痛到极点,终于“噗”地碎了。
[1] 指牛津大学各学院间的八人划船竞赛周(Eights Week),在伊西斯河(牛津部分的泰晤士河)上举办。
[2] 《暴风雨》第四幕第一场:就像这一场幻景,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朱生豪译)
[3] 产于英格兰巴克郡的一种猪。
10 又一个不速之客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男方一走,那种紧张的气氛似乎也随之而去。过去,扎飞一向是我眼中志同道合的最佳伙伴,不过刚才那一场戏里,他的友好水平实在有点儿低,以至于有那么一阵子,我忍不住觉得自己颇像身陷狮窟的但以理[1]。
玻琳有点气喘吁吁,说是从鼻子里喷气吧,又并不确切,总之,不妨说是介于喷与不喷的边缘。她眼神凶巴巴、亮闪闪的。可见是激动得不能自已。她捡起泳衣。
“走开,伯弟。”她说道。
我本来希望两个人平心静气地聊聊,其间可以理顺来龙去脉,通过说长道短,以期制订接下来的最佳行动计划。
“可是……”
“我要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泳衣。”
我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
“因为我要游泳。”
“游泳?”
“游泳。”
我大吃一惊。
“你难道要回游艇去?”
“我的确是要回游艇去。”
“可我还想跟你谈谈扎飞呢。”
“我以后永远也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看来该经验丰富的中间人上场了。
“哎,得了!”
“怎么?”
“我说‘哎,得了!’呢,”我解释道,“我是说,你不会真的打算就这么跟那个可怜虫一刀两断吧?就为了小两口鸡毛蒜皮的口角?”
她望着我,神情颇为古怪。
“你能再说一遍吗?就最后一句。”
“小两口鸡毛蒜皮的口角?”
她重重地喘气,一瞬间我觉着又掉进了狮窟。
“我以为听错了呢。”她说。
“我的意思是,当甲方(女)和乙方(男)在气头上,双方注定要说一些口不对心的话。”
“哦?哼,那我告诉你吧,我的话字字当真,我说永远不想和他讲话,我就不想。我说我恨他,我就恨。我骂他是猪,他就是。”
“对了,扎飞的猪倒是蹊跷。我压根不知道他养猪。”
“有什么稀奇?一丘之貉。”
猪的话题似乎就此穷尽了。
“你是不是太心狠了?”
“我有吗?”
“而且对扎飞也太凶了点。”
“我有吗?”
“而且他的态度本来还算可以原谅的,不是吗?”
“就不是。”
“那个可怜的家伙准是吓得不轻,我是说,闯进来发现你在这儿。”
“伯弟。”
“在?”
“你脑袋有没有被椅子砸过?”
“没有啊。”
“那,你可能快了。”
看得出,她这会儿没心情听道理。
“哦,这个嘛。”
“你这句话的意思还是‘哎,得了!’?”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这样太可惜了。好好一对有情人,就这么一刀两断——呜呼!”
“怎么?”
“那,既然你这么想——你是这么想吧?”
“不错。”
“那现在来谈谈游泳回家的问题。依我看,那就是发神经。”
“现在这儿又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不是吗?”
“是。不过大半夜游泳……会很冷的。”
“还很湿,但我不在乎。”
“可你怎么爬上游艇呢?”
“我自有办法,可以顺着系锚的那个东西爬上去,我以前就爬过。好了,你快回避一下,我要换衣服。”
我回避到楼梯平台。不一会儿,她就穿着泳装走出来。
“你不用送我。”
“当然要送,如果你真的要走。”
“我是要走,假不了。”
“那,既然你决定了。”
出了大门,更觉得寒气逼人。光是想到跳进海里,我就忍不住哆嗦。但玻琳却不为所动,她一语不发地潜进夜色中。我转身上楼跳上床。
大家或许会觉得,经历了车库啊盆栽棚啊什么的,再往床上一趟,我准能立刻睡着。可惜没有,我睡意全无,越是努力想睡,思绪越是集中,不住回想刚才亲身经历的这桩惨剧。我不怕承认,我为扎飞而心痛,也为玻琳而心痛,同时为他们两个痛。
我是说,想想看吧,这两个都是良善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来应该白头偕老,却无缘无故地彼此不理不睬的,这事儿弄的。可怜,可叹。人畜无益嘛。我越想越觉得不可理喻。
可是事实如此,狠话也说了,感情一笔勾销,彻彻底底的覆水难收了。
此情此景,我一个心有戚戚的局外人,只有一件事好做。我突然意识到,上床睡觉之前没想到,真是脑子坏掉了。我爬出被窝,下了楼。
威士忌酒瓶摆在碗柜里,还有苏打水瓶,还有酒杯。我动手调了一杯平复心神的饮品,坐了下来。这么一坐,才注意到桌子上多了一张纸。
是玻琳·斯托克留的字条。
亲爱的伯弟:
关于冷的问题,你说得不错。我没勇气游泳了,幸好栈桥附近停了一只小船,我打算划船回去,过后让船顺流漂走。我回来是为了借一件大衣。因为不想吵到你,所以我还是爬窗户进来的。只怕你这件衣服要牺牲了,因为我上了游艇后只能把衣服扔进海里。抱歉。
玻·斯
瞧见这文风没有?简单粗暴,前言不搭后语,足可见她心中哀恸,郁郁不乐。我越发觉得她可怜,但想到她至少不会头伤风,又很欣慰。至于大衣,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如此而已。区区一件衣服,我怎么会记恨她呢。纵然那是我新买的,而且是绸里子的。总之一句话,乐意效劳。
我撕掉纸条,又端起酒杯。
要说凝神静气,那是什么也比不上浓威士忌苏打。约莫一刻钟后,我只觉通体舒泰,又可以考虑上床休息的事儿了。我愿意打赌,至少押八赔三,这一次准能安然入睡。
我站起身,正准备爬楼梯,今夜第二次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我是暴脾气,但应该不会吧。随便去“螽斯”打听一下,十有八九大家会说,伯特伦·伍斯特嘛,只要风平浪静风和日丽的,基本是温文尔雅的化身。不过呢,我也不是随便任人欺负的,例如在班卓里里一事上,我就不得不给吉夫斯点厉害瞧瞧。此时我拉开安全链,双眉紧锁,眼神凌厉,准备骂得沃尔斯警长——我以为定然是此人——狗血淋头,让他终生难忘。
“沃尔斯,”我打好了腹稿,“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种警察迫害马上给我停下。简直荒谬,而且无缘无故。咱们又不是在俄国,沃尔斯。你给我记好了,沃尔斯,有种东西叫《泰晤士报》读者来信!”
我本来计划如此这般地申饬沃尔斯警长,但之所以口下留情,并非一时软弱,也非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是因为抓着门环的人根本不是沃尔斯。来客赫然是J.沃什本·斯托克,只见他端详着我,强行压下一腔怒火的样子。要不是我刚饮尽一杯还魂剂,并且清楚其女玻琳已经安然离开,我准要吓得方寸大乱。
幸好,我一个不动声色。
“怎么?”我明知故问。
这两个字里饱含冷眼旁观和俾睨众生之气,换了一般人,大概要仰天一跤摔倒,一如被子弹击中。但斯托克眼也不眨,一把推开我,径直迈进屋子,然后转身抓住我的肩膀。
“行了!”他说。
我冷冷地甩开他。为此我不得不扭着身子挣脱了睡衣,但总算成功了。
“抱歉?”
“我女儿呢?”
“令女玻琳吗?”
“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您是问我这么一个女儿在哪儿?”
“我知道她在哪儿。”
“那您何必问我?”
“她就在这儿。”
“那把睡衣还给我,叫她进来吧。”我答道。
我从没有亲眼见过谁咬牙切齿,所以我不好说J.沃什本·斯托克这会儿做的就是这个动作。我只能笃定地说,他双颊肌肉绷紧,下颌微微运动,仿佛在嚼口香糖。这画面实在不够赏心悦目,不过幸亏刚才那杯特调威士忌苏打纯度够高。本来是为了助眠用,这会儿正好为我平添了不屈不挠、镇定自若。
“她就在屋子里!”他继续咬牙切齿。如果这真的是咬牙切齿。
“何出此言?”
“我这就告诉你。半个小时前,我去了她那间特等舱,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可您怎么会以为她来这儿了?”
“因为我知道,她对你痴心一片。”
“没有的事儿,她跟我只有兄妹之情。”
“我要搜遍这屋子。”
“请便吧。”
他噔噔奔上楼梯,我又回去端起酒杯。不是原来那杯,我又调了一杯。我认为,依眼下的情况,续一杯是合情合理的。不一会儿,我这位不速之客,上去的时候还如一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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