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探查过,不过有天上午为了躲急雨,闯进了园子西南角的一间木屋还是棚屋之类的,平时打零工的花匠师傅用来存放农具花盆之类的东西。若是记得不错,那间棚屋还是木屋的里面堆了好些麻袋布。
那,诸位或许要发话了:麻布袋当床使唤呢,并不是人人心向往之,其实这么想完全有道理。不过在“水凫七号”里待上个半小时,麻袋布的魅力就凸显出来了。纵然对身体发肤显得有点粗糙,纵然那浓浓的老鼠味儿和地下深处的土腥味儿扑鼻而来,但是有一个优点不能不提:麻袋布容许伸展四肢。这会儿伸展四肢正是本人的第一要务。
约莫两分钟后,我就选了一块布料做下榻之用。话说这块麻袋布除了老鼠和霉菌味儿,还夹杂了花匠师傅的浓烈体香。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我忍不住琢磨,这种混合配方是否有点过于醇厚了呢。不过这东西渐渐也就适应了,约莫一刻钟过后,我已经开始享受这股气息了。我记得自己撑开了两肺,几乎是沉醉其中。就这样,约莫半个小时过后,朦胧的睡意不知不觉席卷而来。
约莫三十五分钟过后,木门突然大开,那熟悉的提灯再次照亮了我。
“哈!”只听沃尔斯警长说。
多布森警员也是这么句话。
我打定主意,这回必须得给这两个讨厌鬼一点颜色看看。我真心呼吁大家不要妨碍警务,但前提是,只要警方别整夜在别人家的园子里晃来晃去,每次眼看人家刚要睡着,就跑过来搅乱人家清梦。这种情况下,被妨碍警务是活该。
“怎么?”我口气透着一丝贵族的威严,“又怎么了?”
多布森警员本来还在得意扬扬地炫耀,说自己如何看到我在黑暗中潜行,又如何一路尾随,如同一头猎豹;而沃尔斯警长显然认为作外甥的必须摆正身份,辩驳说明明是自己先看到,于是一路尾随,并且其形同猎豹绝不逊于多布森警员。听到我这句犀利话,两个人突然不作声了。
“又是您,先生?”警长好像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错,是我,该死!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无休无止地追赶我,究竟是什么意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非常抱歉,先生,我哪能想到是先生您啊。”
“为什么不能?”
“这,在棚屋里睡觉,先生……”
“这棚屋是我的,这一点总不容置疑吧?”
“是,先生,只是有点怪可笑的。”
“这有什么可笑的。”
“泰德舅舅的意思是‘怪异’,先生。”
“舅舅什么意思不用你来说。还有,别叫我舅舅。先生,我们就是觉得情况有些不寻常。”
“您的观点恕我不敢苟同,警长,”我硬邦邦地说,“我喜欢睡哪儿就睡哪儿,这个权利我总有吧?”
“是,先生。”
“一点不错。我兴许睡煤窑,兴许睡门口台阶,今儿碰巧要睡这间棚屋。警长,您不介意的话,我得送客了。不然看这情形,我到天亮也睡不着。”
“先生,您打算后半夜一直待在这儿?”
“当然了,不行吗?”
这下问得他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这,我想只要先生愿意,也没有理由不行。只是这也未免……”
“怪异。”多布森警员接口道。
“不合常理,”沃尔斯警长说,“这未免不合常理,因为先生您又不是没有床睡,恕我多嘴……”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最讨厌睡床,”我暴躁起来,“受不了,从来就受不了。”
“是,先生。”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今天怪暖和的,先生。”
“可不。”
“我这小外甥差点中暑。是不是,警员?”
“啊!”多布森警员回答。
“所以行为举止怪怪的。”
“是吗?”
“是,先生。脑子给晒糊涂了。”
我老老实实又尽量委婉地向此人表示,依我看,讨论他外甥的糊涂脑袋实在不应当选在凌晨一点。
“麻烦您改日再跟我八卦家族病史,”我说,“我这会儿不想有人打扰。”
“是,先生。晚安,先生。”
“晚安,警长。”
“先生,恕我多问一句,先生有没有觉得太阳穴烧得慌?”
“什么?”
“先生有没有觉得头上突突跳?”
“本来没跳,这会儿也跳了。”
“啊!那,再次道一声晚安,先生。”
“晚安,警长。”
“晚安,先生。”
“晚安,警员。”
“晚安,先生。”
门轻轻合上了。我依稀听见这两位窃窃私语了一阵子,像两位专家站在病房门外会诊。接着他们似乎走了,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听见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老天,这海浪拍得如此孜孜不倦,渐渐地,一阵困意袭来。十分钟前我还觉着这辈子都休想睡着了,这会儿我已经舒舒服服地睡着了,一如婴孩,或者乳儿。
这种情况当然不能维系,不用说。扎福诺·里吉斯这片地儿,每平方英里的包打听数目高居全英国之首。我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抓着我的胳膊直摇晃。
我腾地坐起身。果然,又是那盏熟悉的提灯。
“行了,听着……”我气冲冲地刚想训斥一顿,但话还没出口就咽了下去。
摇晃我胳膊的人居然是扎飞。
9 恋人的相遇
有句话说得好:伯特伦·伍斯特一向好客,见到朋友,定会以笑语欢颜相迎。这句话大致是不错,但有一个附带条件:情况正常。眼前的情况明显不正常。老同学的未婚妻在你卧室床上下榻,而且穿着你本人的睡衣裤,此时这位老同学突然出现在眼前,实在是很难毫无戒心地跟他相谈甚欢。
因此,我没有笑语相迎。其实我连欢颜都挤不出来。我呆呆坐着,瞪眼瞧着他,搞不清他怎么会过来、打算待多久,玻琳·斯托克会不会突然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喊大叫,让我快冲过去降服耗子什么的。
扎飞俯身望着我,颇有点临终关怀的风范。我看见沃尔斯警长在背景处徘徊,也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护士模样。多布森警官却不知去向。说他升天了,这种想法未免太乐观,因此我推断,他是回去巡逻了。
“别怕,伯弟,”扎飞安慰道,“是我,伙计。”
“我在港口附近碰见了爵爷。”警长解释道。
不得不说,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一下就明白了。话说扎飞是个性情中人,一旦被棒打鸳鸯,他可不会自斟自酌,然后乖乖回房休息,他一定要跑去守在人家窗户底下不可。假如他的心上人在游艇上,跟他隔着半个海湾,那他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跑去滋扰海岸线。这一切本来无可厚非,可是依照目前的情况,真叫一个不识相——我这么说已经很客气了。我之所以气不打一处来,是觉得他应该早一点跑去站岗,那就能赶在心上人上岸的时候相认,那不就省却了我这会儿尴尬吗?
“伯弟,警长很担心你,他看你举止有些反常,所以请我来瞧一眼。沃尔斯,还是你心细。”
“爵爷过奖。”
“做得好。”
“爵爷过奖。”
“再明智不过了。”
“爵爷过奖。”
他们一来一去,真叫人反胃。
“伯弟,你这是轻微的中暑吧?”
“我才没中该死的暑呢。”
“沃尔斯是这么想的。”
“沃尔斯是个笨蛋。”
警长有点冒火。
“恕我冒昧,先生。先生亲口说头上突突跳,所以我以为是脑袋给晒糊涂的表现。”
“一点不错。老兄,你准是有点神志不清了,”扎飞温和地说,“是吧?不然怎么会跑到这儿睡觉,啊?”
“我凭什么不能在这儿睡觉?”
我注意到扎飞和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明明有卧室啊,老伙计。而且是挺舒服的卧室,不是吗?我以为,窝在惬意的小卧室里,你会更舒服更开心呢。”
咱们伍斯特一向心思敏捷。我立刻意识到,我得找一个可信的理由。
“卧室里有蜘蛛。”
“蜘蛛?粉色的?”
“有点粉。”
“脚长长的?”
“算是挺长的。”
“而且浑身是毛,我猜得不错吧?”
“真是毛乎乎的。”
提灯的光打在扎飞脸上,这一刻我发现,他不易察觉地换了一副表情。就在刚才,他还是热心体贴的扎福诺大夫,匆匆赶来探病,生怕病人有个三长两短的样子。这会儿他咧嘴一笑,那叫一个惨不忍睹,然后他站起身,把沃尔斯警长拉到一旁,耳语了两句,表示对方完全搞错了方向。
“没事了,警长,不用担心,他这是喝多了。”
他自以为聪明地压低了声音,但这话其实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耳朵里。警长的回答也是。
“是这样啊,爵爷。”沃尔斯警长答道。听声音是一派恍然大悟的样子。
“就这么简单,烂醉如泥。你看他,是不是目光呆滞?”
“是,爵爷。”
“他这样子我从前就见过。在牛津那会儿,有一年赛艇周庆祝晚宴[1]过后,他非说自己是美人鱼,执意要扎进学院喷泉池子里弹竖琴。”
“到底是年少气盛啊。”沃尔斯警长宽容地叹道,好像很开明的样子。
“咱们得送他回屋去。”
我一跃而起,吓得魂飞魄散,簌簌发抖。
“可我不想回屋去!”
扎飞摩挲着我的手臂,安慰地说:“别怕,伯弟,没事,我们知道,怪不得你害怕,讨厌的大蜘蛛,换谁谁不怕呢。不过你别担心,我跟沃尔斯一起去,把那家伙除掉。沃尔斯,你不怕蜘蛛吧?”
“不怕,爵爷。”
“听见了吧,伯弟?沃尔斯会保护你的,任何蜘蛛都不在话下。沃尔斯,你跟我说过,你在印度的时候就杀过蜘蛛,是多少只来着?”
“96只,爵爷。”
“都是些大家伙,我没记错吧?”
“碗口大,爵爷。”
“看,伯弟。所以你什么也不用怕。警长,你架着这只胳膊,我架另一只。伯弟,你尽管放松,我们扶着你。”
现在回想起来,我有点说不准,是不是行事太鲁莽了呢。也许字斟句酌地分辩几句,结果会更有利。不过大家也明白,字斟句酌嘛,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通常是毫无头绪。眼看着警长移近我的左臂,我竟然张口结舌。故此,我放弃对话,对准他腹部就是一拳,然后冲向广阔的大自然。
唉,身在幽暗的棚屋中,周围又堆满了打杂花匠的工具,无论如何也跑不出速度。估计绊子不下半打,而导致我马失前蹄的是一只喷壶。我闷声摔倒在地,等恢复理智的时候,发觉自己身子悬在半空,正穿过夏夜,往屋子方向移动。扎飞抬着胳膊,沃尔斯警长则负责我两只脚。就这样三人一体,跨过前门,上了楼梯。诚然,这并不是标准的抬青蛙,但也足以让我深感自尊受伤了。
不过此时此刻,我并没有空细想自尊的问题。眼看着到了卧室门口,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扎飞推开门,发现卧室中的情况,又将掀起怎样的血风腥雨?
“扎飞,”我发自肺腑地说,“别进去!”
不过,在大头朝下、舌头跟牙齿背儿打架的情况下,声音是不可能自肺腑而发的。我努力的结果就是喉咙里一阵咕噜噜,扎飞完全误解了。
“我懂,我懂,”他说,“别怕啊,这就上床睡觉觉啦。”
他这不是侮辱人吗?我想这么说来着,但此时此刻,错愕之下我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两位挑夫一用力,把我卸到了床上,而承接身体四肢的只有被褥和枕头。什么穿着黛紫色睡衣裤的姑娘,一点影子也没有。
我躺在床上,大惑不解。扎飞点着蜡烛,我借着光亮四处张望。玻琳·斯托克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2],我记得听吉夫斯这么说过。
真是奇了怪了。
扎飞正吩咐助手退下。
“谢了,警长,这下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了。”
“爵爷确定?”
“是,没事了。这种情况他基本倒头就睡。”
“那我就告退了,爵爷。我的确觉得时候不早了。”
“是,去吧。晚安。”
“晚安,爵爷。”
警长扑通扑通下了楼梯,那动静简直够两个警长下楼梯用。扎飞像慈母守着睡梦中的宝贝一样,替我除下鞋子。
“我的小毛头,”只听他说,“安安静静地躺着吧,伯弟,放轻松。”
他这句“小毛头”透着一股屈尊俯就的意思,简直叫人忍无可忍,我常常琢磨,是不是应该回敬一句呢。我是想来着,但又觉着除非这句回嘴相当辛辣,否则只能是多说无益。我正搜肠刮肚寻找这句狠话,这时门外立柜的门突然开了,玻琳·斯托克慢悠悠地走出来,进了屋子,一派无忧无虑。说实在的,她仿佛开心得不得了。
“这一晚上,这一晚上!”她喜滋滋地说,“真是千钧一发呀,伯弟。刚才下楼的那两个人是谁?”
她一下子看到了扎飞,低低地一声惊叫,接着眼里放出爱的光芒,好像谁把开关扭开了似的。
“麻麻杜克!”她喊了一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苍天做证,真正目瞪口呆的却要属我这个可怜的老同学。这个词被他演绎得可谓淋漓尽致。我这辈子见过的目瞪口呆者绝不在少数,但和扎飞的表现相比,都是望尘莫及。只见扎飞两道眉毛呈倒八字,下巴掉了一截,双眼凸出,离眼窝足有一二英寸远。他好像有话要说,但尝试均告失败,喉咙里只发出一种挺刺耳的刺啦声。大家知道调广播的时候捻得太用力的那种噪声吧?扎飞的动静除了没那么吵,其他各方面都像得很。
但玻琳这边厢却大步向前,一如与魔鬼情郎相聚的女子。伍斯特胸中不由荡起一丝怜惜之情。我是说,凡是洞若观火的旁观者,例如鄙人,都看得出,她对情况理解有误。我对扎飞了如指掌,我心里明白,此情此景,玻琳完全误解了对方的心绪。依我判断,扎飞口中的怪动静并非如她理解的爱的呼唤,而是疾言厉色的兴师问罪,因为他发现心上人竟然藏在陌生人的屋子里,还穿着黛紫色睡衣套装,故而怒火中烧、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但玻琳这个小呆瓜见到他却大喜过望,丝毫想不到此情此景之下,对方见到自己却未必同样大喜过望。因此,当扎飞退后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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