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要跟那个祸害待在一艘船上,想想我就有气。不错,一个字也别跟尤斯塔斯提。对了,时间这么紧,还能订到舱位吧?”
“没问题!”我说。我宁可掏钱买下那艘破船,也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吉夫斯,”我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厨房,“火速赶往联合城堡邮轮公司办事处,订一张明天的舱位给克劳德先生。他要跟咱们说再见了,吉夫斯。”
“是,少爷。”
“克劳德先生希望此事要对尤斯塔斯先生保密。”
“是,少爷。尤斯塔斯先生之前吩咐我为他订一张明天的舱位,也是如此交代的。”
我目瞪口呆。
“他也要走?”
“是,少爷。”
“奇了怪了。”
“是,少爷。”
要是换成别的时候,我这会儿准会在吉夫斯跟前大大地放下架子,绕着他载歌载舞啦、纵情欢呼啦什么的。可惜那双鞋罩形成的厚障壁仍然隔在我们中间,惭愧地说,我还借这个机会故意触他的痛脚。我是说,这段时间他对我老是若即若离不理不睬的,而他心里明明清楚,小少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时时巴望他伸出援手。想到此,我忍不住提醒他,这次完美收场,根本没用他帮忙。
“那就这么结了,吉夫斯。”我说,“事情至此总算告一段落。我就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只要静候时机,泰然以对。换成别人,不知多少人要慌了神呢。”
“是,少爷。”
“我是说,准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找人帮忙出主意之类。”
“大有可能,少爷。”
“但不是我,吉夫斯。”
“不错,少爷。”
我说完就走了,让他好好反思。
星期六,我环顾着老好的公寓,突然意识到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已经不在了。此时此刻,就连想到要陪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我也消沉不起来。双胞胎一吃完早饭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还故意避开了对方。尤斯塔斯去滑铁卢车站搭港口联运列车,克劳德则跑去楼下车库取车。这两个家伙要是在滑铁卢车站遇见保不准要变卦,可不能掉以轻心,于是我建议克劳德开我的车直接去南安普顿港口,比坐火车舒服。
我躺在老好的沙发椅上,心平气和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深感世界的美好。这时吉夫斯进来送上一封信。
“信童刚刚送来,少爷。”
我拆开信封,结果一张五镑的钞票飘飘悠悠掉了出来。
“老天!”我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信是用铅笔匆匆写成的,内容也很短。
亲爱的伯弟——随函附送的麻烦交给你家那位,说我很抱歉自己只有这么多。他救了我一命。这是我一周以来第一次感到快乐。
你的,
玛·沃
吉夫斯俯身捡起了地板上的钱,正等着交给我。
“你自己收着吧。”我说,“看样子是给你的。”
“少爷?”
“我说这钱是给你的,沃德小姐叫我转交给你的。”
“那要多谢沃德小姐美意了,少爷。”
“她干吗拿五镑给你?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吉夫斯莞尔一笑。
“沃德小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你究竟劳什么了,快说呀?”
“是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的事。我本希望她对此缄口不提,因为我不想少爷怪我自作主张。”
“什么意思?”
“那天沃德小姐和少爷抱怨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为她添了诸多烦扰,形容恳切,当时我在屋子里,碰巧听在耳里。我想,我若是提一个小小的计策,帮助她摆脱两位先生的纠缠,那么纵然僭越,或许也情有可原。”
“天啊!你是说,他们两个走人原来根本是你一手策划的!”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是说,之前我还故意戳他痛脚,说什么不要他帮忙也水到渠成什么的。
“我这样设想:假如沃德小姐分别告诉克劳德和尤斯塔斯两位先生,称自己将启程前往南非,着手演出项目,那么或许可以取得理想的结果。此刻来看,我预料得不错,少爷。两位先生果然像俗语说的,乖乖上了钩。”
“吉夫斯。”我说——咱们伍斯特不是不会犯错,但也绝不会碍于面子不认错——“你天下第一!”
“多谢少爷夸奖。”
“哎呀,我说!”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万一他们上了船找不到人,那不是要转头回来?”
“我已经有所安排,少爷。沃德小姐按照我的建议通知两位先生说,她将由陆路前往马德拉群岛,之后再转乘水路。”
“到了马德拉以后又往哪去?”
“没有路了,少爷。”
听闻此言,我舒舒服服地倚着身子,把来龙去脉静静品味一番。想来想去,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只可惜,”我说,“‘爱丁堡城堡号’那么大,他们两个可能面都碰不着。我是说,要是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我就舒坦了。”
“想必这不可避免,少爷。我订了双铺位的特等套间,克劳德先生占一个铺位,尤斯塔斯先生占另一个。”
我长叹一声,心满意足。如此普天同庆的时刻,我却要陪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这不能不叫人扫兴。
“你开始收拾行李没有,吉夫斯?”我问。
“收拾行李?”
“去哈罗盖特呀。我今天就要陪乔治爵士过去。”
“是了,是我忘了知会少爷。早前少爷还在梦乡的时候,乔治爵士打过电话过来,说计划有变,哈罗盖特的行程取消了。”
“哟,我说,这真是盖了帽了!”
“我想这条消息定然会令少爷称心如意。”
“他为什么变卦?他说了吗?”
“没有,少爷。不过,我听爵士的男仆史蒂文斯说,爵士精神大有起色,已不需要疗养了。我之前主动将令少爷赞赏有加的‘醒神剂’配方给了史蒂文斯,他说今天上午爵士对他说觉得自己焕然一新。”
唉,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我主意已定。我的心当然在痛,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没得选。
“吉夫斯。”我说,“那双鞋罩。”
“是,少爷?”
“你真心不喜欢?”
“切切实实。”
“你看你会不会渐渐改变看法?”
“不,少爷。”
“那好吧。行,什么也别说了,你拿去烧了吧。”
“非常感谢,少爷。我已经办妥了,就在早饭之前。少爷,还是素净的灰鞋罩比较合适。多谢少爷。”
[1] 丁尼生《女郎夏洛特》(The Lady of Shallot),黄杲炘译。
[2] 当时联合城堡(Union-Castle)航运公司旗下的客轮。
[3] 英国贵族家庭常常打发没出息的晚辈到殖民地。
[4] Burlington Arcade,伦敦著名购物中心,聚集了各大高级品牌店。
[5] 伊顿公学的色标为蓝绿色(Eton Blue)。
[6] 丁尼生《过沙洲,见领航》(Crossing the Bar, 1889),黄杲炘译。
[7] 指当时的纯净食品运动,委员会主席为爱丽丝·莱基(Alice Lakey, 1857—1935)。
[8] Apollo Theatre,著名西区剧院,位于伦敦中心。
[9] All Quiet Along the Potomac Tonight,埃塞尔·琳恩·比尔斯(Ethel Lynn Beers, 1827—1879)描写美国内战的诗,后成为一首流行歌曲。
[10] Boodle’s,伦敦著名男士俱乐部,得名于领班爱德华·布多尔(Edward Boodle),成立于1762年,创始人是谢尔本勋爵,日后成为首相。
17 炳哥和小妇人
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走了大概有一个星期吧,这天我在高级自由派俱乐部的吸烟室里碰见了炳哥。他正半躺在扶手椅里,微张着嘴巴,眼睛里冒出一股傻气,不远处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先生十分厌恶地瞪着他,据此推断,一定是炳哥占据了人家最喜欢的地盘。陌生俱乐部就是这点最不好——你完全不是成心的,但老是误打误撞侵犯了那些老客户的既得利益。
“嗨,臭脸。”我打招呼。
“好呀,丑八怪。”炳哥回答。我们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小杯午餐前开胃酒。
“螽斯”委员会每年例行要对俱乐部进行一番洗洗刷刷,所以就把我们哄出来,随便安排一家别的会所应付几个星期。今年的栖居地定在“高级自由派”,就我本人来说,实在有点疲于应对。我是说,本来在自己那家如鱼得水,那儿气氛欢乐,而且要想吸引谁的注意,只要冲他扔一块面包就解决了。结果到了这地方一看,连最年轻的成员都八十又七,要想找个人说说话,还必须得跟人家是半岛战争的战友,否则就被人瞧不起似的,这不免叫人沮丧。正因为如此,我打心眼里高兴能遇见炳哥。我们压低了声音开始聊天。
“这间俱乐部,”我说,“绝了。”
“简直没边了。”炳哥表示赞同,“我相信窗边那位老兄三天前就死了,但我不想声张。”
“你在这儿吃过午饭没有?”
“没有。怎么了?”
“这里清一色女服务员,没有男侍。”
“老天!我还以为休战以后就取消了呢。”炳哥琢磨了一小会儿,又心不在焉地正了正领结。“呃——是美女吗?”他问。
“不。”
他好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了。
“那,我听说这里的厨子是全伦敦最棒的。”
“据说是。那咱们开始?”
“好。我琢磨呢,”炳哥说,“吃完饭,也可能是吃饭前,女服务员会问,‘一起结吗,先生?’请以肯定作答。我一个子儿也没有。”
“你叔叔还没原谅你哪?”
“没,那个老糊涂!”
听到他们还没和好,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打定主意,这次要好好款待款待这个可怜的家伙,所以等服务员送上菜单以后,我仔仔细细地浏览了一遍。“你看这样行吗,炳哥?”我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先来几只鸻鸟蛋垫垫,然后一碗汤、少许冰三文鱼、冷盘咖喱、奶油醋栗馅饼,最后嚼两块芝士?”
我都是凭着记忆尽点些他最爱吃的,虽然并没有指望他为之欢呼雀跃,但我以为他至少也得客气两句吧。我一抬头,发现他注意力压根就不在我身上。只见他怔怔地望着那个服务员,好像狗儿猛然想起自己把骨头埋哪儿了。
那姑娘身材高挑,一双温柔的棕色的眼睛,充满灵魂的那种。样子是挺不错的,一双手也很白净。我之前好像没见过这个人,不得不说,她一出现,这地方的标准上升了不少。
“怎么样,小子?”我急着把菜定下来,好抓紧进行严肃的刀叉事业。
“嗯?”炳哥不知神游到哪去了。
我又念了一遍菜单。
“哦,行,挺好!”炳哥说,“随便,你定。”那姑娘去忙活了,他转过脸对着我,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你不是说没有美女吗,伯弟?”他埋怨我。
“老天!”我说,“你难不成又恋爱了——你才见了人家一面啊。”
“有时候,伯弟,”炳哥说,“就是一见倾心——我们在人群中走过,和某个人四目相投那一刹那,耳边传来低语——”
这时鸻鸟蛋端上来了,他掐住没说,奋力扑了几颗蛋塞进嘴里。
“吉夫斯,”当晚我回到家对他说,“整装待命。”
“少爷?”
“擦亮大脑,打起精神,保持警惕。我猜利透先生不久就要上门寻求同情和援助。”
“利透先生有麻烦了,少爷?”
“唔,可以这么说吧。是爱的烦恼,大概是第五十三次了吧。我问问你,吉夫斯,咱们说心里话,你看他是不是难得一遇?”
“利透先生古道热肠,少爷。”
“热肠!我看他干脆穿石棉网衬衫算了。总之,整装待命,吉夫斯。”
“遵命,少爷。”
果不其然,不出十天,这个大笨蛋就送上门来,扯着嗓子叫唤有志人士踊跃上前伸出援手。
“伯弟。”他说,“是朋友的话,现在就是出手的时候。”
“请讲,老怪物。”我回答,“咱们耳朵都备好了。”
“你记不记得几天前在‘高级自由派’请我吃午饭那次。招待咱们的那位——”
“记得,高个子,好身段,女的。”
他打了个冷战。
“你别用这副口气说她行不行?见鬼。她是天使。”
“好嘞。继续。”
“我爱她。”
“晓得,别停。”
“行行好,别老催我。我的叙事都被你打乱了。刚才说到我爱她,我呢,想劳驾你,伯弟老伙计,去我叔叔那儿走一趟,施展一点外交手腕。我的生活费一定得要回来,而且要快。还有,还得比以前多。”
“听着,”我对这个破差事可是一点也不热衷,“干吗不等一等呢?”
“等?等有什么意义?”
“这,你也知道自己的恋爱过程,一般都以发生意外和你被甩告终。最好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解决你叔叔的问题不迟。”
“已经尘埃落定了,她今天上午答应嫁给我了。”
“老天!动作够迅速的。可你认识她才不过半个月吧?”
“这辈子是。”炳哥说,“但她以为我们一定在上辈子就遇见过。她说我一定是巴比伦国王,她自己是基督徒女奴。我是记不得的,不过估计有几分道理。”
“天啊!”我说,“女服务员真的都这么说话?”
“我哪知道女服务员都怎么说话?”
“这,你这会儿也该知道了,我第一次见你叔叔就是因为你非逼我去跟他说情,好让你娶皮卡迪利小吃店的那个梅宝嘛。”
炳哥浑身一震,眼中闪着狂野的光。我还没明白过来他搞什么名堂,他大手一挥,重重地拍在我薄薄的夏季裤料上,害我像小公羊似的一碰三尺高。
“嘿!”我说。
“对不住。”炳哥说,“太激动,兴奋过度了。伯弟,你给了我一个灵感。”他等我按摩完腿才继续说下去。“伯弟,麻烦你回想一下上次的情形,你记不记得我那个绝妙的点子?我跟他说你就是谁来着,就是那个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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