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南非,那昨天晚上就不该介绍沃德小姐给我认识。伯弟,我索性都告诉你吧,我这个人呢,”尤斯塔斯一屁股坐在床上,“从来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想‘铁骨铮铮含情脉脉’就是对我的最佳概括吧。不过,一遇到一生之所爱,我绝不会浪费时间。我——”
“老天!你也爱上了马丽恩·沃德?”
“也?什么叫‘也’?”
我正要解释克劳德的事,这个祸害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活像只焕然一新的巨兽。显然,只要不是埃及木乃伊,吉夫斯的醒神剂总能即刻见成效。其秘密在于其中一味配料——伍斯特辣酱还是什么的。克劳德恢复了神采,像花儿吸足了水,但一看到床栏后面那要命的兄弟正鼓着眼睛瞪着他,差点打回原形。
“你在这儿干吗?”他先开口。
“那你在这儿干吗?”尤斯塔斯反问。
“你回来是不是要骚扰沃德小姐?”
“你回来就是为这个吧?”
他们尽情吵了一阵。
“那,”克劳德最后说,“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咱们谁赢谁输,全看本事!”
“胡闹!”我终于插上了话,“你们想怎么样?要是继续待在伦敦,你们打算住哪儿?”
“咦,住这儿呗。”尤斯塔斯很是诧异。
“不然住哪儿?”克劳德眉头一扬。
“伯弟,你不会介意收留我们吧?”尤斯塔斯问。
“你这么够意思。”克劳德说。
“可你们两个笨蛋,要是阿加莎姑妈发现你们两个非但没去南非,反倒藏在我家里,那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是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克劳德问尤斯塔斯。
“哦,他自己想办法呗。”尤斯塔斯回答克劳德。
“当然。”克劳德面露喜色,“他总有办法的。”
“可不!”尤斯塔斯说,“伯弟这么有手段,当然能克服。”
“好啦。”克劳德宣告话题结束,“伯弟,咱们刚才不是在讨论吃午餐吗?刚才喝了吉夫斯给我灌的那杯东西,现在有点胃口了。我看来六块肉排、一块布丁就差不多了。”
想必人人生活中都有低潮期,每次回想起来,都忍不住眼前冒火、心里打颤。有些人呢,要是以如今的小说为标准,差不多永远是这个状态,不过个人来说,一方面有可观的独立收入,另一方面消化功能良好,我倒是很少有瘪气的情况。正因为如此,我才尽量不去想这段岁月。自从这对要命的双胞胎不请自来、去而复返,我的日子就一片愁云密布,整天紧张兮兮,神经支棱出一尺长,末梢还卷曲着。相信我,我是坐立不安。想来原因就是咱们伍斯特一向表里如一、坦坦荡荡什么的,一旦有点事藏着掖着的就阵脚大乱。
波托马克河静静地流淌了约二十四小时,然后阿加莎姑妈姗姗而来找我聊天。要是她早到二十分钟,就会看到那对双胞胎正猛吞熏肉片和鸡蛋,活蹦乱跳往门外跑。她重重地跌进椅子里,看得出,她不像往常那样阳光。
“伯弟。”她说,“我心里很不安。”
我有同感。我看不出她究竟要待多久,也不知道双胞胎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她说,“我对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太苛刻了一点。”
“怎么可能?”
“你的意思是?”
“我——呃——是说,姑妈,你何曾对谁苛刻过呢?”圆得还不赖。我是说,就这么脱口而出,不假思索。阿加莎姑妈听了很受用,看我的眼光里也比平时少了一点鄙视。
“伯弟,你真会说话。我在想,他们可还平安?”
“可还什么?”
这个词用到双胞胎身上好生古怪,要知道,他们无毒无害的程度好比两只生机勃勃的幼年狼蛛。
“你看他们会一切顺利吧?”
“什么意思?”
阿加莎姑妈的眼神简直有几分向往。
“你想过没有,伯弟?”她说,“你乔治叔叔或许会通灵?”
我感觉她怎么换了个话题呢?
“通灵?”
“依你看,他有没有可能‘看见’一般人看不到的事物?”
我觉得这个概率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吧。不知道大家认不认得我乔治叔叔。他是个老顽童,常年穿梭于各种俱乐部,身边总有几个酒友陪着。每次见他走进视线,服务生就忙着打起精神,侍酒生则立刻把玩起开瓶器。说起来,倒是乔治叔叔第一个发现酒精可以饱腹的功效,比现代医学观念还早。
“昨天晚上乔治跟我一起吃饭,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他说自己从德文郡俱乐部出来,正往‘布多尔’走,突然看见了尤斯塔斯的幻象。”
“尤斯塔斯的什么?”
“幻象,幽灵。他看得真真切切,一瞬间甚至以为是尤斯塔斯本人。接着那影子转过街角不见了,等乔治赶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太过蹊跷,叫人心里不踏实,可怜的乔治着实吓得不轻,整顿饭什么也没吃,只管喝大麦茶,可见是慌了神。你确信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平安无事,伯弟?不会有什么劫数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真是垂涎三尺。但我说不会的,我相信他们不会有什么劫数。我觉得尤斯塔斯就是个劫数,克劳德也一样,不过我忍住没说。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是忧心忡忡的。
双胞胎回来的时候,我直截了当一阵批评。虽然吓吓乔治叔叔挺好玩的,但他们不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大都会里瞎逛。
“我亲爱的哥哥,”克劳德说,“讲讲理嘛。总不能限制我们的行动自由吧?”
“没门儿。”尤斯塔斯说。
“归根结底,你明白吗,”克劳德说,“我们得保证来来去去畅通无阻。”
“完全正确。”尤斯塔斯说,“时而来来,时而去去。”
“可,该死的——”
“伯弟!”尤斯塔斯责备地说,“在小孩子面前注意用词!”
“当然了,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克劳德说,“我想呢,买两副道具乔装一下不就解决了。”
“亲爱的兄弟!”尤斯塔斯满脸钦佩,“这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点子。肯定不是你自己想的吧?”
“说起来呢,我这灵感还是从伯弟那儿来的。”
“我!”
“前两天你不是跟我说炳哥·利透为了不让叔叔认出来贴了一副络腮胡子吗,”
“你们两个窝囊废,要是敢贴着大胡子在我的公寓里进进出出——”
“有道理。”尤斯塔斯表示赞同,“那就连鬓胡好了。”
“还有假鼻子。”克劳德说。
“就按你说的,还有假鼻子。那好,伯弟老哥,这下你放心了吧。既然在你家小住,总不想给你添麻烦。”
事后,等我奔去找吉夫斯寻求安慰的时候,他张口却是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半点同情也不给。
“很好,吉夫斯。”我说,“我要去公园走走。麻烦你备好那副伊顿蓝鞋罩。”
“遵命,少爷。”
没过几天,玛丽安·沃德亲自到访,当时正是下午茶时间。她先警觉地环顾一下房间,然后才落座。
“你那对堂弟不在,伯弟?”她说。
“不在,谢天谢地!”
“那我来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他们在我家客厅里,各自盘踞了一个角落,彼此虎视眈眈,专等着我回去。伯弟,可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们近来常常去找你,是吧?”
这时吉夫斯端了茶进来,但那可怜的姑娘正激动着,也顾不得等他退下就开始吐苦水。她像被追捕的猎物一样惊恐万状,可怜极了。
“不管我走到哪儿,不是碰上这个,就是撞见那个,或者两个一起。”她说,“通常是两个一起。他们老是一块上门,沉着脸往那儿一坐,谁也不肯走,我不胜其烦,现在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懂。”我感同身受,“我懂。”
“那,怎么是好?”
“这可难倒我了。你吩咐女佣,谎称你不在家?”
她微微一个激灵。
“我试过一次,结果他们干脆在楼梯上安了家,害得我一下午都没法出门。我可是有一大堆特别重要的约会呀。我求你劝他们赶快去南非,那边不是正急着要人吗?”
“谁叫你给他们留下这么难忘的印象呢?”
“谁说不是。他们这会儿开始给我送礼物了。反正克劳德是送了。昨天晚上他送了这只香烟匣,叫我非收下不可。他特地跑到剧院去,说我不收他就不走。我承认,这东西倒不赖。”
果不其然。那小玩意儿做得极尽精巧,纯金的,中间还镶着一颗钻石。说也奇怪,我倒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克劳德哪来的银子能买得起这种东西?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是星期三,双胞胎爱慕的对象有下午场演出,因此他们可以“告假一天”。克劳德顶着连鬓胡跑去了赫斯特公园,公寓里就剩下我和尤斯塔斯说话。其实是他在说话,我心里巴望着他赶快走。
“善良女子的爱呀,伯弟。”只听他说道,“多么美好。有时候啊……哎哟,什么情况?”
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接着前厅里响起阿加莎姑妈的声音,问我在不在。阿加莎姑妈是天生的女高音,震耳欲聋那种,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此感到庆幸。我们只有两秒钟的反应时间,说时迟那时快,尤斯塔斯一头钻进沙发底下,时间刚刚好。他第二只鞋子刚刚缩进去,阿加莎姑妈就进来了。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我看时至今日人人如此。
“伯弟。”她开口问,“你近期有什么安排?”
“怎么了?我今天晚上有饭局——”
“不是,我不是问今天晚上。你这几天有事吗?嗨,当然没有。”她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什么时候有事了?还不是整天无所事事,蹉跎人生——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我下午过来是希望你能陪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去哈罗盖特住几个星期,越快动身越好。”
此言一出,差点触到了我不可逾越的底线。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表示抗议。乔治叔叔人是不错,但那也不能将就。我正要将想法宣之于口,阿加莎姑妈大手一挥,先发制人。
“伯弟,只要你还不算全然的没心没肺,就会照我的意思做。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受了极大的惊吓。”
“什么,又吓到了?”
“他觉得要让神经系统恢复正常状态,就必须彻底静养,再仔细用药调养。他以前在哈罗盖特接受过温泉疗法,似乎觉得大有益处,所以才想去那边。我们一致认为他一个人去不妥,所以我希望你陪他过去。”
“可,我说!”
“伯弟!”
一时间没人说话。
“他受了什么惊吓?”最终我开口问道。
“私下告诉你吧。”阿加莎姑妈压低了声音,样子着实引人侧目,“我觉得这全是他脑子里的臆想。伯弟,你是自家人,我也不用瞒你。咱们都心知肚明,你可怜的乔治叔叔多年以来就不大——他越发——呃,怎么说好呢?”
“喝得神经脱线了?”
“你说什么?”
“把脑子喝傻了?”
“我强烈不满你的措辞,不过坦白说,他或许是不大节制,结果精神紧张,所以……咳,总而言之,他吓得不轻。”
“究竟是什么事?”
“我就是问来问去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啊。你可怜的乔治叔叔有不少优点,可惜每次一激动就语无伦次。据我分析,他似乎是遇到了抢匪。”
“抢匪!”
“他说有个留着连鬓胡、长着怪鼻子的陌生男人趁他不在,闯进他在杰明街的家,偷走了他的东西。他说自己走进客厅,和那人撞了个正着。他立刻冲出房间,跑得无影无踪。”
“你说乔治叔叔?”
“不是,是那个抢匪。你乔治叔叔还说那人偷了一只名贵的香烟匣。不过呢,我说了,我私下以为,这全是他的臆想。自从他那天幻觉在街上见到尤斯塔斯,就一直不大正常。所以伯弟,我要你准备一下,动身陪他去哈罗盖特,最迟星期六出发。”
她走了以后,尤斯塔斯从沙发底下爬出来,激动得一塌糊涂。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想到要和乔治叔叔在哈罗盖特一起待几个星期,我就觉得眼前一抹黑。
“哼,原来他那只香烟匣是这么来的,那个混蛋!”尤斯塔斯恨恨地说,“下三滥的手段!抢自己的至亲骨肉!这家伙应该去蹲监狱。”
“他应该去南非。”我说,“你也一样。”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一鼓作气,谆谆教导他对家庭的责任什么的。我居然还有这份口才,连我自己都震惊了。我讲到他应怀揣赤子之心,我把南非吹得天花乱坠,凡是能想到的我都说了一遍,大部分还说了两遍。可这祸害光顾着骂他杀千刀的兄弟卑鄙无耻,用香烟匣摆了他一道。他好像觉得克劳德靠这份大礼占了上风,等后者从赫斯特公园回来以后,两个人撕破了脸,场面叫人尴尬死了。后来我爬上床休息,过了很久很久,都大半夜了,他们也还没吵完。说到不用睡觉,我看非这两个家伙莫属。
打那以后,克劳德和尤斯塔斯就开始谁也不理谁了,弄得家里的气氛很是别扭。我向来主张家和万事兴,因此有这么两个拒绝承认彼此存在的房客,我每天活得都很累。
我觉得事情不能长久这么下去,果不其然。不过呢,要是有人前一天跑来跟我说接下来会如何如何,我一定会惨然一笑。我是说,这会儿我开始相信,除非炸弹爆炸,否则什么也没办法把这一对安居乐业的客人轰出我的小窝,结果星期五上午,克劳德蹭到我身边宣布他的决定,我简直怀疑耳朵出毛病了。
“伯弟。”他说,“我反复考虑过了。”
“考虑什么?”我问。
“从头到尾啊,我早就该去南非,但还一直赖在伦敦。这样是不公平的。”克劳德很起劲地说,“这样是不对的。长话短说,伯弟老哥,我明天就走了。”
我脚下打跌。
“真的?”我屏住呼吸。
“真的。”克劳德说,“要是你不介意吩咐老好人吉夫斯出去帮我买票。只怕路费还得你帮我垫着,老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哦,对了,这事你一个字也别跟尤斯塔斯提,好不好?”
“怎么,他不一起走?”
克劳德打个了冷战。
“不,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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