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只是一只绣花枕头,这下我会让她知道,其实我——”
“嘿,行了,饶了我吧!”
“这圣诞演出可是件大事,知道吗?赫彭斯托尔很以为己任。附近的要人全部会出席,乡绅也会带着全家莅临。伯弟好小子,这可是我的大好机会,我得趁机大展拳脚。当然,这事不是我从头负责的,多少有点碍事。你信吗?那个资质平平的榆木脑袋助理牧师找了一本五十年前出版的童书,打算排一出童话剧给大伙看。里边半句笑话、一个包袱也没有。重新排是不可能了,不过我可以添点流行元素。我打算给他们写几首好曲子,保准生色不少。”
“你哪会写呀?”
“唔,刚才说写呢,其实是‘窃’。我进城为的就是这个。今天晚上我去看了《抱一抱!》,‘帕拉丁’那场滑稽歌舞剧。全是好东西呀。当然了,特维村礼堂不可能弄出像样的特效,一来没布景,二来合唱团根本只有一群傻不拉几的毛头小子,从九岁到十四岁不等。不过我觉着有门儿。你看过《抱一抱!》没有?”
“看过,两次。”
“嗯,第一幕内容不错,所有的曲子都可以照搬。然后‘宫殿’还有一场演出,明天走之前我可以赶下午场。里面肯定有不少好玩意儿。你就放心吧,我的东西准能一炮而红。看我的,老兄,全看我的。好了,亲爱的老朋友,”炳哥惬意地缩进被窝里,“你不能让我陪你聊一晚上啊。你们整天无所事事的是无所谓了,我可是大忙人。晚安,老弟。轻点带上门,记得关灯。十点左右开早饭,是吧?好嘞。晚安。”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我一直没见到炳哥的面,他仿佛化作一道“画外音”,动不动就给我打长途电话,跟我讨论排练中的各种状况,问我的意见。终于有一天,他早上八点把我吵醒,问我《圣诞快乐!》这个剧名好不好。我当时就直话直说,他不能再这么折腾我了,那往后他果然消停了一阵,几乎淡出了我的生活。这天下午,我回公寓换衣服吃晚饭,看见吉夫斯正在审视扶手椅背上铺开的一张类似巨幅海报的玩意儿。
“老天爷,吉夫斯!”我那天精神不大好,被这场面吓得不轻。
“什么玩意儿?”
“是利透先生送来的,少爷,叫我提醒少爷过目。”
“嘿,还真够醒目的。”
我又看了一眼,果然叫人过目不忘。这玩意儿有两米长,文字还大部分是用鲜红色的墨水写成的。
内容如下:
特维村礼堂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理查德·利透 倾情巨献
全新原创滑稽歌舞剧
呦哦,特维!
原著:理查德·利透
作词:理查德·利透
作曲:理查德·利透
特维少年合唱团全套班底打造
舞台效果:理查德·利透
制作人:理查德·利透
“你怎么想,吉夫斯?”我问。
“坦白说,少爷,我有些疑虑。我认为利透先生本该继续按我的建议,专注在村中广结善缘。”
“你觉着会搞砸?”
“我不敢妄自揣测,少爷,但据我的个人经验,伦敦观众所喜闻乐见的,未必符合乡下居民的心智口味。大都市的情调在外省看来有时显得怪趣荒诞。”
“我是不是应该过去瞧瞧这破玩意儿?”
“我想少爷如若不到场,会伤害利透先生的感情。”
特维村礼堂面积不大,散发着一股苹果味。23号晚上我赶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算计好了快开场才到,这种狂欢会我体验过一两次,不想到得太早摊上前排的座位,万一情况不妙,那很不利于中途悄悄退场,溜出去享受户外的空气。还算幸运,我在礼堂后排门口处占据了一个战略位置。
从我站的地方,可以将观众尽收眼底。类似的场合总是一样,前几排都被要人占了,其中包括乡绅一家,一家之主是一位紫红面孔、一把白胡子的正派的老先生,此外就是当地牧师团,大概还有几十位显赫的赞助人。后面那黑压压的一片就是所谓的中下层阶级了。再往后,也就是我所处的这片位置,社会地位可谓唰地降到最低,这边集结的差不多全是“刺头儿”,这帮人出席倒不是出于对戏剧事业的热爱,主要是因为演出结束后提供免费茶点。总而言之,礼堂可谓是特维生活与思潮的典型代表。要人们窃窃私语,怡然自得,中下层群体坐得笔直,好像刚被浆洗过,而刺头儿们一边捏坚果一边讲三流的乡下俏皮话,以此打发时间。玛丽·伯吉斯正在台上弹华尔兹,温纳姆助理牧师站在她旁边,看样子是痊愈了。礼堂内的温度我估计怎么也得有52摄氏度吧。
我觉得肋下被人狠狠戳了一下,转身一看,是施特格斯。
“嗨!”他说,“我不知道你也来了。”
我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咱们伍斯特敷衍几句还是会的。我挤了个浅笑。
“啊,是。”我说,“炳哥希望我赶过来看他的演出。”
“听说他下了不少功夫呢。”施特格斯说,“特效什么的。”
“好像是。”
“当然啦,这事对他相当重要,是吧?他跟你说了那位小姐的事吧?”
“是。我还听说你定了7赔1的注赌他输。”我盯着这个祸害,眼神凌厉。
他抖也没抖一下。
“小赌一下,调剂一下枯燥的乡下生活嘛。”他说,“不过你弄错了。7赔1是村里的行情。要是你想投资,我可以开出更好的条件。100赔8,最低押十镑,怎么样?”
“老天!这价你也敢出?”
“是啊。莫名地,”施特格斯沉思着说,“我有种预感,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好像今天晚上要出什么岔子。你也知道利透这个人,碰什么什么遭殃。我预感他这场演出要搞砸。当然,要是真砸了,人家小姐对他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而他的基础本来就不牢靠。”
“你是不是要搞破坏?”我厉声问。
“我!”施特格斯说,“这,我能做什么呀?等会儿,我得去找个人说点事。”
他一溜烟走了,我心中一阵忐忑。我从他的眼里就看得出,他准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我想应该提醒一下炳哥。可惜没时间了,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儿。施特格斯刚一走开,幕布就升起来了。
演出前半场,炳哥除了充当提词员,基本看不出戏里有他的心思。一开场不过就是那种奇奇怪怪的圣诞故事情节,从《十二个儿童短剧》之类的书里扒下来的。小演员们和往常一样,乱七八糟地念一通废话,这群榆木脑袋偶尔忘了词,幕后就会传来炳哥雷鸣般的声音。在座的观众也按照惯例,渐渐进入了麻木状态,这时炳哥的第一段改编曲目开始了。就是那个谁来着在“宫殿”的滑稽剧里唱的那段——我要是哼出调子你准知道,可惜我老是记不住那破玩意儿。在“宫殿”里这段总要返场三次,这会儿反响也不错,即便那小演员尖着嗓子,还不住地走调,像岩羚羊跳峭壁似的忽高忽低。就连刺头儿们也很乐呵。第二段副歌唱完,全场齐声喊“再来一遍”,于是那个孩子深吸一口气,又亮开了磨刀般的歌喉。
就在此时,灯光骤然熄灭了。
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经历过如此突然如此惊心的灾难。灯光没有忽明忽灭,而是直接灭了。礼堂里一团漆黑。
当然,这种状况一出现就打破了咒语。有人开始喊退场方向,刺头儿们蹬蹬跺着地板,准备好好乐一乐。而炳哥呢,自然免不了要展示其笨蛋的本色。他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女士们先生们,灯光出了一点问题——”
刺头儿们得到这条内部消息立刻乐不可支,好像听到了冲锋的口号。约莫过了五分钟,灯又亮了起来,演出继续进行。
演了十分钟,观众终于重新陷入了昏迷状态,他们好歹安静下来,演出得以顺利进行。这时一个长得像比目鱼似的小男孩慢吞吞地挪到幕布前——之前那场戏大概是讲许愿指环还是仙女的诅咒什么的,剧情惨不忍睹,然后幕布就落下了——开始唱《抱一抱!》里面乔治那谁唱的那首歌。你肯定知道的,就是“姑娘们,永远要听妈妈的话!”那段,并且每次都会示意观众齐唱副歌。这支歌谣很有点妙语双关,我常常一边泡澡一边纵情高歌,但绝对——除了炳哥这种没大脑的傻瓜意识不到——绝对不适合村礼堂的儿童圣诞表演。从第一段副歌一开始,大部分观众就僵硬地坐直了身子,不住地扇风;弹钢琴的伯吉斯小姐有点目瞪口呆,只是机械地移动手指;她身边的助理牧师脸别向一边,不胜其苦的样子;只有刺头儿们叫好不迭。
那孩子唱完第二段副歌就住了口,开始怯怯地向舞台侧面挪动。这时插入了一段简短的对白,内容如下:
炳哥(画外音,在椽子间回响):说呀!
孩子(扭捏状):我不想说。
炳哥(提高声音):快说,臭小子,当心我剥了你的皮!
看来这孩子脑筋一转,意识到炳哥的确能抓住他,因此妥协为上,且不管后果如何。他又磨磨蹭蹭地走回到舞台中央,双眼一闭,发疯似的咯咯直笑,口中说道:“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有请特里西德乡绅老爷为我们表演副歌!”
知道吗,虽然我待炳哥一贯宽大为怀,但有时却忍不住想,或许疗养院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这可怜虫估计把这当作整晚的亮点来着。我分析,他以为乡绅会乐呵呵地站起身,敞开喉咙高歌一曲,气氛一片欢乐祥和。但事实是特里西德——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怪他——坐着没动,脸色越来越紫。中下层阶级静得吓人,只等着天塌下来。观众里面对此表示欢迎的似乎只有刺头儿们,他们起劲地欢呼。对他们来说,这真是天上掉馅饼。
就在此刻,灯光第二次熄灭了。
几分钟后,灯又亮了,光亮下只见乡绅铁青着脸大步退场,后面跟着一家老少。弹钢琴的伯吉斯小姐脸色苍白面无表情,那个助理牧师凝视着她,表情很奇妙,好像是说纵然一切令人发指,他却看到一线希望。
演出再次继续。先是一大段《儿童剧》对白,然后钢琴奏响了橙子姑娘那首歌的前奏,也就是“宫殿”那出剧里一炮而红的曲目。我猜这该是炳哥第一幕的收尾了。全套班底都聚在台上,幕布一角还有一只手在那儿攥着,只等时机一到就手动落幕。看着的确是一幕终了的样子。很快我就发觉,还不止如此。这就是大结局了。
大家都知道“宫殿”那首橙子歌吧?是这么唱的:
噢,你什么什么橙子吗?
我什么的橙子,
我什么的橙子;
噢,你什么什么我忘了,
什么什么啦啦啦啦:
噢——
反正差不多吧。歌词风趣,调子也朗朗上口,不过最关键的还在于舞台动作:橙子姑娘们从篮子里拣出一只只橙子,轻轻地抛向观众。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注意过,反正每次台上一往下面扔东西,观众就给逗得不亦乐乎。每次我去“宫殿”看演出,一演到这段,看官们简直乐疯了。
当然,“宫殿”用的道具橙子是用橘色毛线缠的,橙子姑娘也没有乱扔一气,而是悠着劲儿丢到前两排而已。我很快发觉,今天晚上安排的动作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只见一大块烂果皮啊果肉啊什么的“嗖”的一声从我耳边飞过,在后墙上炸开了花。又有一只“啪叽”一声砸中了第三排某位要人的脖子。接着又飞来第三只,正中我的鼻梁。一瞬间,剧情于我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了。
等我抹干净面孔,也不再冒眼泪了,这才发现,这场晚间娱乐演出有点贝尔法斯特狂欢夜的意味。空气里尖叫和水果混成一片,炳哥在小演员中间跑来跑去,发了疯似的,这帮小孩因此乐开了花。估计他们也知道好景不长的道理,因此更加用心地及时行乐。刺头儿们捡起没摔烂的橙子,开始跟台上对扔,观众夹在中间,背腹受敌。总体观之,情势一团混乱,眼看要进入白热化状态,这时灯光第三次熄灭了。
我琢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拔腿悄声向门口移动。才刚出了门,观众就如潮水般涌出来。他们三三两两地在我身边涌动,群众意见如此统一,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声讨可怜的炳哥,一股思潮迅速滋长并愈演愈烈,最后大家一致同意,最好的策略就是等炳哥现身一举拿下,请他到村池塘里扑腾几圈。
鉴于积极分子数目之众、决心之坚定,我认为,为了兄弟,只有挺身而出,从后门进去跟炳哥通风报信,叫他竖起衣领,偷偷借着侧门溜走。进去以后,我看见炳哥正坐在舞台侧面的箱子上挥汗如雨,多多少少像是凶杀案现场。只见他头发根根直竖,耳朵却耷拉着,想来只差一句责备的话就要号啕大哭。
“伯弟。”他看见我来了,哑着嗓子说,“是那个万恶的施特格斯!我趁那帮孩子逃窜之前揪住了一个,他全招了。施特格斯把毛线球换成了真的橙子——要知道我可是废了无数心血和将近一镑银子特殊准备的呀!哼,我要去把他大卸八块,反正我也是闲着。”
我很不忍心打破他的美梦,但情况紧急呀。
“老天爷,老兄。”我说,“你现在哪有工夫搞这些闲情逸致。还不快撤,抓紧时间!”
“伯弟。”炳哥干巴巴地说,“她刚走没多久。她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以后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她说之前就觉得我是个没心没肺的捣蛋鬼,这下她全明白了。她说——唉,总之,她狠狠骂了我一顿。”
“这你以后再担心吧。”我说。这个可怜的笨蛋,叫他清醒过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你知不知道,特维有两百多位一等一的壮汉正在门口守着你,打算把你丢进池塘?”
“不!”
“千真万确!”
一瞬间,这可怜虫好像崩溃了,但只是一瞬间而已。炳哥向来有点英国斗牛犬的品格。只见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醉人的微笑。
“没事。”他说,“我从地窖溜到后院,翻墙出去。他们想吓我,没门儿!”
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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