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浅薄的摩登女郎。她严肃得可爱,认真得动人。她让我想起——我想说谁来着?”
“玛丽·劳埃德?”
“圣则济利亚。”炳哥一脸鄙夷地瞪了我一眼,“她让我想起圣则济利亚,因为她,我渴望变得更优秀、更高尚、更深沉、更广博。”
“我倒想不透了。”我想到令自己困惑已久的问题,“你的标准是什么?我是说你爱的这些姑娘。有个体系没有?照我看,她们完全没有共同点。先是那个服务员梅宝,再是霍诺里娅·格洛索普,然后是那个吓人的夏绿蒂·科黛·罗博瑟姆——”
我承认炳哥还是有点品格的,他闻言打了个寒战。一想到夏绿蒂,我也是要打战的。
“伯弟,你不是要拿我对玛丽·伯吉斯的感情和对别人的相提并论吧?这种圣洁的崇拜,灵魂的——”
“嘿,行了,省省吧,”我说,“我说老兄,咱们是不是绕远了?”
既然要去特维公馆,但老半天还没到,我觉着蹊跷。沿主路走的话,公馆离车站才不过两英里,但我们却抄小径,穿田野,爬了一两级石阶,这会儿拐进了一片旷野,尽头又是一条小径。
“她有时候会带弟弟往这边散步。”炳哥解释说,“我想咱们可以跟她不期而遇,点头打招呼,你一来也能见见她,然后咱们就回去了。”
“当然。”我说,“谁能不为之兴奋啊,尤其是穿着夹脚的皮鞋跋涉过三英里庄稼地,这太值了嘛。但咱们就不能做点别的?干吗不跟上她一起溜达回去?”
“老天!”炳哥闻言大惊失色,“你难道以为我有这份胆量?我只敢远远地望她一眼什么的。快!她来了!不对,看错了!”
我想起哈里·劳德有首歌,讲他在等某个姑娘,歌中唱道:“她来了——了——了。不对,是只兔纸(子)。”炳哥硬是叫我顶着五级东北风在风口站了十分钟,不断地发假警报,害得我一惊一乍。我正想建议他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开工,这时转角处跑来一只猎狐犬,炳哥立刻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簌簌发抖。接着视线中走来一个小男孩,炳哥又像果冻似的一阵乱颤。最后,如同明星闪亮登场前必有全体配角烘托,一个姑娘现身了,炳哥的状态简直惨不忍睹。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衬着白衬衫领子,再加上被风吹得发蓝的鼻尖,活脱脱的法国国旗。他腰部以上软绵绵的,像剔了骨的鱼片。
他刚有气无力地把手举到帽檐,这时突然发现这姑娘并非独自一人,还有个牧师打扮的家伙相伴而行。一见到此人,炳哥的情况又恶化了。他脸色越发的红,鼻尖也越发的蓝,眼看要跟人家擦身而过了,他的手这才抓到帽檐。
那姑娘微微颔首,那助理牧师说:“啊,利透。天气真差。”那狗汪汪叫了两声,然后一行人加一只狗就走了,娱乐表演至此结束。
助理牧师是个新情况。我到了公馆,向吉夫斯报告其动态。当然了,吉夫斯早就了然于胸。
“是温纳姆牧师先生,赫彭斯托尔先生新来的助理牧师,少爷。听布鲁克菲尔德说,他是利透先生的竞争对手,目前来看,他是伯吉斯小姐青睐的对象。温纳姆先生的优势在于近水楼台。每天晚饭过后,他与伯吉斯小姐两人共同表演二重唱,由此感情与日俱增。据我了解,利透先生每逢此刻都在路上徘徊张望,怒形于色。”
“这可怜虫也不会做别的,该死。他怒也就罢了,但怒完了也没个表示。他劲头也没了,锐气也消了。嘿,刚才遇见人家的时候,他连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连句‘晚上好’都不会说!”
“我想利透先生对伯吉斯小姐除了仰慕,还有一丝敬畏,少爷。”
“那,他这么缩手缩脚的,咱们还怎么帮他?你有什么建议?晚饭后我会见到他,他一准要问你的意见。”
“我认为,利透先生最明智的做法是在那位小少爷身上下功夫。”
“那个弟弟?具体怎么做?”
“和他亲近,少爷,例如带他散步,等等。”
“这听着不像你那些出奇制胜的妙计呀。坦白说,我以为你能想出更厉害的点子呢。”
“这只是开始,少爷,或许会渐入佳境。”
“嗯,那我待会儿跟他说。我看她人不错,吉夫斯。”
“这位小姐的确为人称道,少爷。”
当晚我就把内部消息交代给炳哥,他立刻面露喜色,让我备感欣慰。
“吉夫斯永远是对的。”他说,“我自己怎么没想到呢?我明天就开始行动。”
这家伙由此一扫颓风,着实不可思议。我回伦敦之前,他老早就能和那姑娘搭话了。我是说,他们见面的时候,炳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副呆瓜相。有了这个弟弟,那助理牧师凭二重唱积累的感情相形见绌。伯吉斯小姐和炳哥现在常常一起带她弟弟去散步。我问炳哥他们一般谈什么,他说是威尔弗莱德的前途。那位小姐希望威尔弗莱德日后成为助理牧师,但炳哥说不好,他就是看不惯助理牧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们走的那天,炳哥带着威尔弗莱德来送行,那小朋友围着炳哥打转,两人像一对大学同窗老友。我临走时回头一望,炳哥正在自动售货机前买巧克力给他。这一幕真是和谐愉快又美好。我当时想,大有希望嘛。
所以呢,情况急转直下,就更叫人猝不及防。约莫过了半个月,炳哥拍来电报,内容如下:
伯弟老兄。我说伯弟你能不能立刻赶来。天杀的大事不妙了。该死。伯弟你可一定得来。我心如死灰伤心欲绝。还有那烟再帮我买一百支。伯弟你来的时候带上吉夫斯。你可一定得来伯弟。我全指望你了。别忘了带上吉夫斯。炳哥
按说炳哥手头老是紧得要命,但在我认识的报务员里,他的确是最大手大脚的一个。他根本不懂得删繁就简。这个大笨蛋为倾吐其受伤的灵魂不惜一字两便士——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价格,完全不假思索。
“怎么办,吉夫斯?”我说,“我有点忍无可忍了。我总不能每隔半个月就扔下手头的一切事务跑去特维支援炳哥吧。拍封电报,叫他在村里的小池塘里了结一切算了。”
“要是少爷今晚没什么需要,我不介意独自前去一探究竟。”
“唉,该死!好吧,我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反正他需要的人是你。那好,去吧。”
吉夫斯第二天挺晚才回来。
“怎么样?”
吉夫斯有点忧心忡忡。他让左边的眉毛微微一扬,算是担忧的表示。
“我已经尽力而为,少爷。”他说,“但只怕利透先生前景并不光明。自我们上次到访,少爷,又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转机,只怕凶多吉少。”
“啊,怎么了?”
“少爷或许还记得施特格斯先生,当时在牧师宅同赫彭斯托尔先生温习考试的那个年轻人?”
“施特格斯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我是从布鲁克菲尔德口中听来的消息。他无意间听到一场对话,得知这其中牵涉了施特格斯先生的利益。”
“老天!怎么,他又坐庄开赌局了?”
“据我了解,他现在正动员远亲近邻下注,而且是赌利透先生输,因为他并不看好。”
“听着不妙啊,吉夫斯。”
“不错,少爷,只怕会有不测。”
“据我对施特格斯的了解,他一定会暗中搞鬼。”
“他已经动手了,少爷。”
“这么快?”
“是的,少爷。事情是这样的。亏得利透先生赏识,一直在采纳我的建议。这天他陪伯吉斯小少爷去教堂义卖市场,偶遇陪同赫彭斯托尔牧师家的二公子前来的施特格斯先生。这位小少爷患了腮腺炎恢复不久,刚从拉格比公学告假回家休养。双方不期而遇的地点在茶点间,当时施特格斯先生正在招待赫彭斯托尔小少爷。长话短说,少爷,两位先生对两位少年狼吞虎咽的状态大感兴趣,施特格斯先生表示愿意推荐自己的候选人参加一场按年龄计重的大胃王比赛,和伯吉斯小少爷一分高下,双方各押一镑。利透先生对我坦白承认,他当时想,若给伯吉斯小姐知道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一时有些踌躇,但是终究好胜心切,于是一口答应。比赛如约进行,参赛双方都展示了极佳的求胜心和热情,最终伯吉斯少爷不负利透先生的期望,获得了胜利,但为此也是勉强支撑。第二天,两位参赛者都吃了一定的苦头。一番问询之后,事情水落石出,利透先生——我是听布鲁克菲尔德说的,他当时碰巧经过起居室门口——受到伯吉斯小姐一番疾言厉色的责备,最后请他再也不要和自己说话。”
事实不容逃避。要是谁需要咱们密切留意,那就是施特格斯。就连马基雅维利都该跟他上函授课。
“这绝对是个陷阱,吉夫斯!”我说,“施特格斯是有预谋的,又是他的诡计。”
“看来确然无疑,少爷。”
“那,他看来叫炳哥遭了殃了。”
“这也是目前的普遍意见,少爷。听布鲁克菲尔德说,村中的‘牛马’酒馆把温纳姆先生输的投注定在7赔1,赌客不限,但无人问津。”
“老天!就连村里也打起赌来了?”
“是,少爷,就连附近几处村庄也有参与。这件事已经引发广泛的兴趣,据闻,远至下宾利也有相应的博彩活动。”
“那,我看咱们也无能为力。既然炳哥笨到了家——”
“只怕的确是背水一战,少爷。不过,我不揣冒昧,向利透先生指明目前尚有一个办法,或许会扭转情势。我建议他开始广结善缘。”
“广结善缘?”
“到村户中,少爷。例如为卧床不起者读书、与病弱者聊天解闷,等等。我们只能期望此举能有所收获。”
“嗯,大概吧。”我不大有信心,“天啊,我要是病人,可绝对不乐意有炳哥这么个神经病跑到我床边来鬼扯。”
“此计的确并非万无一失,少爷。”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一直没有炳哥的消息。我琢磨着他大概发现情况无以为继,拱手认输了。圣诞节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在使馆俱乐部跳完舞返回公寓,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自晚饭后我舞步基本就没停下,一直跳到凌晨两点,大感疲惫,这才觉得该上床歇息了。等我摇摇晃晃地进了卧室打开灯,却发现枕头上赫然是炳哥那副丑恶嘴脸。我此时的懊恼之情什么的自不必言。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就这么躺在我的床上,睡得跟婴儿一样,梦中犹自挂着幸福的笑。
真是欺人太甚!咱们伍斯特向来秉承中世纪的好客作风,但是,看到自己的床被别人侵占,那也有点不像话吧?我一只鞋飞过去,炳哥腾地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嚷:“怎么了怎么了?”
“你干吗占着我的床?”我问。
“哦,嗨,伯弟!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你怎么会睡在我的床上?”
“我来城里办点公事,借宿一晚。”
“那没问题,但你干吗睡我的床?”
“该死,伯弟,”炳哥大发牢骚,“就一张破床,至于揪住不放吗?客房不是还有一张床吗?我亲眼看着吉夫斯铺好的。我知道他是给我准备的,不过我也知道你最懂得待客之道,所以就直接睡你这张了。我说,伯弟老兄,”炳哥明显不想再谈寝室分配的问题,“我看见了曙光。”
“嗯,这会儿都三点了。”
“笨蛋,我是打个比方。我是说我看到了希望,关于玛丽·伯吉斯,知道吧。快坐下,我跟你仔细讲讲。”
“不要,我要睡觉去。”
“首先呢,”炳哥舒舒服服地倚着我的枕头,大大方方地从我的香烟匣里拿了一支烟,“我要再次衷心感谢老好的吉夫斯。所罗门王在世啊。当时跑去找他求助那会儿,我简直是一团糟。但他一来就有了主意,让我——这么说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且秉持着保守谨慎的态度——踏上康庄大道。他大概跟你说了吧?我要收复失地,最好的办法是广结善缘。伯弟老兄。”炳哥动情地说,“这两个星期我忙着给病人送温暖,要是我有个兄弟此刻重病不起,你这会儿用担架把他抬到我面前,老天,我准一个砖头飞过去。但话说回来,虽然我累得不成人样,但这个策略其效如神。才过了一星期,她对我的态度就明显软化,在大街上遇见,又开始对我颔首致意了。前几天在牧师宅前遇见,她甚至对我笑了一笑,那种圣人般的莞尔一笑,知道吧?昨天呢——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助理牧师吧,那个大长鼻子?”
“我当然记得,你的情敌嘛。”
“情敌?”炳哥讶异地扬起眉毛,“唔,这,也许一度勉强算是吧。虽然和事实很有点出入。”
“是吗?”这白痴一副志得意满的丑陋嘴脸,叫我气不打一处来,“那,让我来告诉你,我可是听说,特维村里的‘牛马’酒馆,还有远至下宾利附近的村落,押助理牧师输的行情是赢7赔1,但根本没人下注。”
炳哥猛然一惊,烟灰撒了我一床。
“打赌!”他目瞪口呆,“打赌!你是说,他们在赌我们圣洁的、崇高的……嘿,该死!难道他们一点廉耻、一点尊重都没有吗?这群卑鄙肮脏的贪婪鬼,真的什么都不肯放过?不知道,”炳哥若有所思,“我怎么能想个法子把这赢7赔1的钱弄到手?赢7赔1!这价钱!你知道庄家是谁吗?唉,算了,估计成不了。嘿,传出去也不好。”
“你也太自信了。”我说,“我一直以为温纳姆……”
“嗨,我才不担心他呢,”炳哥说,“我正要告诉你。温纳姆得了腮腺炎,好几个星期都没法出门活动了。这当然是好消息,但还不止如此呢。是这样的,本来是他负责编排村小学圣诞演出,现在换成我啦。我昨天晚上去找赫彭斯托尔,成功拿下任务。你知道这其中的含义。这就是说,我将成为全村的核心人物,整整三个星期,我都会是大家心心念念的对象。人人崇拜我、巴结我,知道吧?这自然会给玛丽留下深刻的印象。她会看到,我有能力成就一番大事,我有的是真材实料。或许我过去在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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