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了深思。
我总结发现,生活中有一条基本规律,凡事只要你做了最坏的打算,最终结果一般都没想象的糟糕。但是炳哥的茶话会是个例外。自从他自顾自下了请帖那一刻起,我就预感这事隐隐泛着青色,果不其然。我觉着整件事最叫人毛骨悚然的部分,是吉夫斯一瞬间几乎失态,自打我们认识以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想来人人都有软肋,炳哥一击即中,下巴上垂着约15厘米的棕黄色大胡子一阵风似的进了门。我之前忘了提醒吉夫斯留神胡子这茬,结果对他真是晴天霹雳。我看到他下巴拉长了,抓着桌子角勉强撑着。我不怪他,真的。要说面目可憎,几乎无人能和顶着菌群的炳哥媲美。吉夫斯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碍,恢复了本色,虽然我看得出,他身心大受打击。
炳哥忙着给大伙作介绍,所以没怎么注意。今天的客人可谓是三流的展品。巴特同志貌似雨后枯木里钻出来的生物;至于老罗博瑟姆,我想最恰当的形容是“遭了虫蛀”;而夏绿蒂呢,简直瞬间把我带到了一个可怕异样的世界。倒不是她有多难看,说实话,要是她少吃点淀粉食物,多做做瑞典运动操,说不定就能耐看不少。可惜,她实在是一眼看不过来。身材那叫一个丰腴。或许最好称之为富态吧。此外,她或许是有颗金灿灿的心,不过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那颗金灿灿的牙。我知道,炳哥一进入状态,可以说不论什么样的他都有本事爱上,可这一回,我实在没法帮他开脱了。
“我的朋友,伍斯特先生。”炳哥完成了介绍仪式。
老罗博瑟姆先是看着我,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得出,他不大乐观。虽然我这间公寓一点也不似东方异国般极尽奢华,不过在舒适度上我却没吝啬过,估计他看着有点刺眼。
“伍斯特先生,”老罗博瑟姆说,“可否叫你伍斯特同志?”
“你说什么?”
“你也是运动的一分子吧?”
“这,呃——”
“你渴望革命吗?”
“这,我其实不怎么渴望。我是说,据我了解,你们计划的核心就是杀光我们这种人,坦白承认,我倒不怎么热衷这个念头。”
“但我正在说服他。”炳哥插嘴说,“和他展开思想斗争。再有几个回合就能成事。”
老罗博瑟姆不怎么信任地看着我。
“利透同志口才的确出众。”他承认。
“我觉得他说得特别精彩。”那姑娘接口道。炳哥朝她投去一瞥,目光如此深情款款,使我脚下一个不稳。巴特同志似乎也不大乐意。他怒视着地毯,咕哝着什么在火山上跳舞。
“茶已备好,少爷。”吉夫斯说。
“茶,爸!”夏绿蒂一听到这个字就如同久经沙场的战马听到军号。我们纷纷入座。
说来也怪,一个人年纪渐长品位就变了。我记得念书的时候,为了下午五点吃上炒蛋和沙丁鱼,我心甘情愿出卖灵魂。但说不上为什么,自从成年以后,我这个习惯就戒掉了。不得不承认,看到革命儿女们埋头苦吃的架势,我可是吓得不轻。就连巴特同志也一扫之前的阴郁,全身心沉浸在炒蛋里,只偶尔抬起头抓起茶杯猛灌一气。很快热水就用光了,我望着吉夫斯。
“再添点热水来。”
“遵命,少爷。”
“嘿!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罗博瑟姆放下茶杯,严厉地望着我们。他点着吉夫斯的肩膀说:“别扮奴才相,我的孩子,别扮奴才相!”
“抱歉,先生?”
“别叫我先生,叫我同志。你清楚自己是什么吗,我的孩子?你就是已经破除了的封建制度的遗少!”
“好的,先生。”
“一说起来我就血脉贲张——”
“再来一条沙丁鱼吧。”炳哥及时插嘴——自打我认识他以来,他终于做了一件明智之举。老罗博瑟姆一连来了三条,放下了话题,吉夫斯静悄悄地退下了。我看着他那副背影就知道他什么感受。
后来我开始觉得这顿茶恐怕要吃到地老天荒,这时大伙总算吃饱喝足了。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他们准备走了。
沙丁鱼加上三夸脱的茶下肚,老罗博瑟姆一派和颜悦色。他跟我握手告别,目光中甚至透着亲切。
“真要谢谢你盛情款待,伍斯特同志。”他说。
“哦,不客气!我很高兴——”
“盛情款待?”巴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只觉耳边一只深水炸弹爆炸了。他对着窗边嘻嘻哈哈的炳哥和夏绿蒂两人皱起眉头,一脸抑郁之色。“咱们简直味同嚼蜡!鸡蛋!松糕!沙丁鱼!都是从挨饿的穷人们皲裂的嘴里抢来的!”
“哟,我说!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回头找些论述伟大事业的书籍给你。”罗博瑟姆说,“我希望不久以后会在我们的小小集会中见到你的身影。”
吉夫斯进来收拾,看到我一个人守着杯盘狼藉。巴特同志竟然还有脸挑剔茶点,他对他盘子里的火腿可没留情,还有他剩的那点果酱,就算喂到挨饿的穷人们皲裂的嘴里,怕都不够塞牙缝的。
“吉夫斯。”我开口,“你看如何?”
“我还是保留意见为妙,少爷。”
“吉夫斯,利透先生爱上了那位女士。”
“我已经猜到大概,少爷。那位女士在过道里不住地捶打他。”
“捶打他?”
“是,少爷。是在打情骂俏。”
“老天!想不到他们进展到这份儿了。那巴特同志有什么反应?还是他没看见?”
“不,少爷,他目睹了全部经过,看起来大为吃醋。”
“不能怪他。吉夫斯,咱们怎么办啊?”
“我暂时也没有头绪,少爷。”
“情况不妙啊。”
“的确不妙,少爷。”
吉夫斯也只给了我这么多安慰。
[1] 爵位和授勋名单分别于新年和君主生日时公布,虽然由君主赐予,但名单实由首相决定;比特沙姆勋爵受爵位理由当为资助党派。名称可由授勋人自由选择,不一定是自己姓氏(“利透”Little本意为“小”)。爵位是世袭制,炳哥并非直系,因此没有继承权。
[2] 原文如此。据1922年The Strand杂志版本,第一段有“中间偏左处,有个家伙正在兜售自己的永动机计划,呼吁有意者提供一亿英镑赞助,但听者寥寥”一句。
[3] 夏绿蒂·科黛(Marie-Anne Charlotte de Corday Armont),刺死马拉的凶手。
[4] Park Lane,伦敦中心繁华区,贵族居住区。
[5] Lambeth,伦敦南部的贫困区。
[6] Lyons’Popular Café,位于皮卡迪利。
[7] C3,根据英国1916年《兵役法》规定,按医学分类将征兵分为A1至C3等。C3等级最低,属该等级的士兵或出身低微或体质较差。
12 炳哥在赛马会上马失前蹄
我约了隔天和炳哥碰面,跟他说说我对母夜叉夏绿蒂的看法。我拖着步子上了圣詹姆斯街,正琢磨如何跟他交代,又不会伤他的感情,因为我看她是全世界万里挑一的鬼见愁。这时德文郡俱乐部里走出两个人,我一看,不正是老比特沙姆和炳哥吗?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哟哦!”我说。
这句简简单单的招呼却造成了地震般的效果。老比特沙姆从头到脚颤抖起来,活像屠刀下的牛奶冻。他双眼凸出,脸色发青。
“伍斯特先生!”他似乎多少平复了一些,好像我还算不上他最大的噩梦,“你叫我受惊不小。”
“哦,抱歉。”
“我叔叔。”炳哥压低了声音,像怕惊醒梦中人似的,“今天早上状态不佳。有人寄了一封恐吓信。”
“只怕我有性命之虞。”老比特沙姆说。
“恐吓信?”
“写信人,”老比特沙姆说,“教育程度不高,措辞强硬,句句威胁。伍斯特先生,你记不记得上星期日在海德公园,曾有一个不怀好意、蓄着一把胡子的人,肆无忌惮地对我展开言语攻击?”
我吓了一跳,忙望向炳哥,他却是一副体贴关切的严肃表情。
“怎么——啊,是。”我说,“一把胡子的人。那个大胡子。”
“你能不能认出他来,如果需要的话?”
“这,我——呃——你的意思是?”
“是这样的,伯弟。”炳哥说,“我们认为,这个大胡子就是幕后黑手。我昨天晚上正巧从庞斯比花园街经过,也就是我叔叔住的那条街,走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匆匆下了台阶。想来他刚把信塞进门缝。我注意到他留着一把胡子。但我当时没怎么留意。结果今天上午,我叔叔把信拿给我看,还说起在公园里见过这么一个人。我打算去查探一番。”
“应该报警。”比特沙姆勋爵说。
“不行。”炳哥坚定地反对,“调查这个阶段还不行,免得打草惊蛇。叔叔,你不用担心。我想我有办法把此人揪出来。一切包在我身上。你先坐车回家吧,待我和伯弟商量一下。”
“你真是个孝顺孩子,理查德。”老比特沙姆说。我们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打发走了。我转身盯着炳哥的眼睛。
“信是你写的?”我问。
“可不!真该给你看看,伯弟!我可是写出了绅士通用恐吓信的杰作。”
“但你有什么好处?”
“伯弟,好兄弟。”炳哥激动地抓住我的袖子,“我的理由再充分不过啦。无论后世对我如何评价,都不能昧着良心说我‘不具备精明的商业头脑’。瞧!”他拿着一张纸样的东西在我眼前挥舞。
“老天!”那是一张支票,一张五十镑的支票,如假包换人见人爱,开票人比特沙姆,抬头写着理·利透的大名。
“做什么的?”
“辛苦费呀。”炳哥说着把支票揣进兜里,“你以为这种调查是免费的吗?我马上去银行,把他们个个吓得抽风。之后我再晃悠过去找我那个庄家,把钱全压在‘海风’上。这种情况呢,伯弟呀,就是要讲究手腕。要是我直接跟我叔叔伸手要五十镑,他能给吗?当然不给!但是我动了动手腕——哦,对了,你觉得夏绿蒂怎么样?”
“这,呃——”
炳哥情意绵绵地摩挲着我的袖子。
“我懂,老兄,我懂。别搜肠刮肚想词了。你也为她倾倒吧?简直不会说话了,啊?我懂。谁见了她都是这样。好,我这就走了,兄弟。哦,还有一个事——巴特。巴特怎么样?自然界最大的败笔,你说呢?”
“我得说,他是不怎么活泼。”
“我觉着他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啦,伯弟。夏绿蒂答应今天下午和我去动物园,就我们俩。然后去看电影。这看着就要圆满结局了,是吧?行,回见啦,我的总角之交啊。上午你要是没什么好做的,不如去逛逛邦德街,挑挑结婚贺礼吧。”
从那以后就一直没有炳哥的消息。我在俱乐部留了好几次话,叫他打电话给我,但也不见下文。我猜他是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回我吧。另外,红色黎明之子也淡出了我的生活,不过据吉夫斯说,有一天晚上他遇见了巴特同志,还跟他寒暄了几句。他说巴特比往常还要阴沉,看来在争夺曲线美夏绿蒂之争中,他已经沦为冷门了。
“利透先生出现后,他相形见绌,少爷。”吉夫斯说。
“噩耗啊,吉夫斯,噩耗。”
“是,少爷。”
“我估计呢,这说明炳哥一旦甩开了膀子铆足了劲,不论是神力也好人力也罢,都阻止不了他冒傻气。”
“看来如此,少爷。”吉夫斯说。
转眼到了古德伍德杯,我翻出最上等的行头跑去赶场子。
每次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拿捏不好,究竟是删繁就简只写要点呢,还是不厌其烦地铺垫一下气氛什么的。我是说,许多人准会在叙事的紧要关头下大力气描写一下古德伍德的盛况,比如湛蓝的天空、翻滚的赌注、欢快的扒手和相对应的被扒手光顾的对象,以及——一句话概括,凡此种种。我觉得还是算了。而且就算我想多写点比赛细节,我也没那个心情。打击近在眼前,痛苦仍萦绕在心头。是这样的,“海风”(去死吧!)在比赛当中连个名次都没捞着。相信我,没捞着。
这正是考验灵魂的时刻。要是人人看好的热门出了岔子,自己还深陷其中,这从来就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而这只气死人的畜生呢,本来以为跑跑比赛不过就是走个形式,像古老雅致的仪式,走完过场,就可以悠然踱过去找庄家拿钱了。我漫无目的地走出赛场,想忘了这一切,这时碰巧撞上了老比特沙姆。只见他神色慌张,脸涨得紫红,双眼凸出,和头部明显呈夹角。我不禁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彼此,彼此。”我说,“你折了多少?”
“折?”
“‘海风’啊。”
“我没有在‘海风’身上下注。”
“什么!本届比赛大热门是你养的,可你却没下注!”
“我从来不赌马,这有违我做人的原则。听说这畜生没有获胜。”
“没有获胜!哼,它落得那么远,差点赢了下一轮的项目。”
“咄!”
“可不是咄。”我表示赞同。这会儿我突然奇怪起来。“要不是因为赌输了,”我说,“你怎么慌成这样?”
“那家伙在这儿!”
“谁?”
“那个大胡子。”
直到此刻我才想起炳哥这个人,由此可见我的灵魂可谓是备受煎熬。我这时突然想起来,他说过要来古德伍德的。
“他正在发表煽动性的演讲,专门针对我的。跟我来!就在人堆那儿。”他领着我,通过科学地使用其身形,一直挤到了人群最前排。“看!你听!”
炳哥现场发挥的功力还真不俗。那只连前六名都没进的蹩脚货害得他血本无归,他化悲愤为灵感,这会儿正侃侃而谈,讲富豪阶级的马主们心如黑炭,如何欺骗善良的大众,让他们相信自己的马绝对有实力,而真相是它连驯马场都跑不完一圈就得盘着腿坐下歇一会儿。他接着又描述了一个工薪家庭如何上当受骗,不得不承认,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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